秦时记事 第98节

  没了。

  他就记得这一句。

  【经过的时候快步走】,这句很好记!

  公主文缓缓跪坐,只觉两眼晕眩:

  “这句我前两日才跟你讲过对于穿丧服者、当官者和盲人,遇见时即便对方年轻,也一定会站起身来,经过时必快步走过,以此表示尊重……”

  这很难吗?

  楚夫人所生王子成虎,已然能默诵全文了。

  秦时也叹了口气:有时候她真的想测一下王子虔的智商。

  但此刻,她却只能加深笑意:“大王有令,此次出行由我说了算。既如此,还请王子尽快抄完100遍吧。”

  她将自己手边的纸笔一推:“那句话我已写好了。”

  王子虔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最后盯着桌上的纸笔,突然又得意起来:“秦君,你的篆字写得没我好!”

  虽然也能称得上规矩,可却显得十分生硬,半点不流畅从容。

  哈!

  原来父王信重的秦君,连字都写不好。

  他陡然生出精神来,然后用心抄写着这句话,显然想用自己出色的书法在同一张纸上狠狠碾压她。

  秦时却并不在意:她原本的书法就只能算是平平,如今来到这里每日练习小篆,能写明白已然对自己十分满意了。

  至于书法精进,那也非一日之功,往后还有几十年可一边写一边练习呢,根本半点不急。

  倒是王子虔虽有千万缺点,可只【听话】这一点,倒也显得没那么差了。

  只有公主文神色郁郁。

  很难不郁郁啊!

  在这个争权夺利的时代,任谁发现自己唯一能依靠的兄弟是个草包,心头都会破防的。

  她又看看秦时身上穿着的缌麻衣,想了想,还是劝道:“秦君乃是我咸阳宫贵人,虽还未有官职,却已能代代父王来为燕将军送行。”

  “卿之身份,原不必穿缌麻,行晚辈礼,也免得堕了父王威名。”

  她虽惧怕姬衡,却也将其视作至高无上的存在。君臣有别,为王者可以恩重示下,但何至于像秦卿这样卑微?

  秦时却定定看着她:“昔日周文王拜姜太公,令其为师,同车同驾,如此,可曾堕了文王威名?”

  “燕将军为国征战,有三子战死沙场,一女牵连而亡,如今还有一子二女驻守边疆。”

  她看了看公主文的手,白嫩,细致,无瑕。

  因而叹道:“公主,你此生锦衣玉食,从未挽弓持剑杀敌一人这一切,盖因你有一位前无古人的父王,还有大秦无数牺牲的累累白骨。”

  没有他们,公主文也不过是一位亡国公主罢了。

  大王看的真准。

  公主文果真是缺了气魄。

  这气魄不单单是抗争的勇气、坚持的原则,还有甘心与人俯首的胸怀。

  她看着对方,认真道:“今日哪怕去世的不是燕将军,而是一名服兵役的军士。可对方一生为我大秦,他若牺牲,我同样也可服丧。”

  “公主,他们不是你权柄的象征之物,也不是你牧下的牛羊为君者,手持权柄发号施令,本来就该承万民之重。”

  她又看了看身上的缌麻衣,再次问道:“抛开这些家国道理,公主,王子虔认真抄写的那句话,你虽能背,可真的理解了吗?”

  倘若理解,知晓对故去之人的尊重,又何来纠结这等事?

  姬衡不亲自来送,不是因为他不想送,而是不能送。

  连西巡路途都要借几十辆马车来遮掩自己真正行迹,一旦他离开咸阳宫,所遭遇的刺杀与危险,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完的。

  燕将军的葬礼在他看来是如此重要,他不愿对方因此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坏了死者安宁。

  而如今,公主文问政多日,却连秦王的心都把握不住。

  再看看茫然听着开小差的王子虔,秦时只能叹气。

  来啦!

  公主文的缺点之前刚露面时就初见端倪她对于身份很是看重,因而哪怕与秦时有怨,可也做不了直接撕破脸,同样也做不到认真道个歉。

  但她说的服丧礼之事,其实代表的是现如今大环境下统治阶级的高高在上,抛开姬衡对燕云的情感,这个思想其实是符合主流的。

第135章刑德二柄

  公主文陷入沉默当中。

  她生来便是大秦公主,待到懂事的年纪,秦王已经攻下一国又一国。直至如今,秦国一统天下,她的野心也随之疯长。

  但,父王却根本看不上她。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暗自伤感:

  为何呢?

  燕瑛那样读书不成的女子,都同样可以去做郡尉,她贵为公主,熟读经书,父王却根本不提要她一同问政之事。

  明明祖上宣太后治国有方,人人称颂。

  先楚王后也同样颇有手段,只不过最后昏了头……

  她甚至揣测,自己不被允许,是否因为父王对楚太后参政一事仍有芥蒂?

  直到上次章台宫问话,她才明白,原来是自己做的不够好。

  而如今,连秦卿这个根本不与她来往的人都这样评价她……

  她终于忍不住反驳:“为人臣者,畏诛罚而利庆赏,故人主自用其刑德,则群臣畏其威而归其利矣。”

  “秦卿若自降身份,连一介士卒都尊崇礼待,日后还会有谁敬畏你?”

  秦时顿了顿:“公主文果然博学,《韩非子》看来也已经读得透彻了。”

  她刚刚说的那句话,正是《韩非子》里的原话。

  意为:做臣子的,害怕受惩罚而希望得到奖赏,所以君主亲自掌握刑罚和奖赏的权力,群臣就会畏惧君主的威严,贪图君主给予的利益了。

  说的通俗一点:棍棒加甜枣。

  这话其实没错。

  甚至在如今的秦国,法家韩非子的理论很受人推崇,而通过【刑】【德】两种手段来驾驭群臣,这便是他所提倡的君主统治术。

  【刑】是刑罚,【德】却不是品德,而是【赏】。

  有赏有罚,两种手段,即为《韩非子二柄》。

  就连姬衡的行事,都脱不开这等思想。

  若此时天下太平,海清河晏,公主文这一政治理念其实相当正确。

  但……

  她缓缓微笑,目光定定的注视着眼前这位空有才智、却年纪尚小,并没有足够阅历与心胸的大秦公主:

  “那么,大王贵为一国之尊,王子公主身份贵重,如今却被遣来送燕将军回乡,此为【刑】,还是【赏】?”

  公主文张了张嘴,一时竟无从反驳。

  她想说这就是父王的恩赏,可自己才说秦卿自降身份,如今若承认是恩赏,岂不是连带着她们姐弟,都不过是被赏下的一部分?

  这岂非也是一种自降身份!

  她沉默了。

  而一旁抄书过程中开小差的王子虔听了半天,这句总算听懂了,此刻得意起来:

  “阿姊怎么这句都回答不出来?什么刑啊赏啊德的,父王让我们来,是因为他真的好敬爱燕将军啊!”

  “我也好想做燕将军这样的人,为我大秦开疆拓土但是燕将军的孩子战死沙场了,又好可怜啊。”

  “我练骑射时摔下马,阿母都心疼的夜里垂泪呢。”

  “燕将军如今去世,父王肯定也要……”

  他想说【也要夜里垂泪】,但把郑夫人泪水涟涟的模样套在姬衡身上,顿时又打了个寒颤,赶紧闭上小嘴巴。

  秦时顿时笑了起来:“王子赤子心性,一语中的既如此,再将公主文刚才的话也默抄百遍,加深记忆吧。”

  她看着王子虔惨淡的脸色,有一种询问学渣成绩的微妙爽感:

  “大王也推崇【以法治国】,王子多熟悉一下,下次再被大王问起,也不至于还要受罚。”

  她说的好有道理。

  马车晃荡中,王子虔眼中擒着一包泪,又闷头哼哼哧哧抄写了

  哦,例句还是公主文默出来的,他不会。

  ……

  姬衡的车因为宽敞,且其中的零件构造全都是如今秦国的最高水准,乘坐起来是要舒服许多的。

  但再怎么舒服,黄土路夯成的驰道仍旧不及柏油路平坦,木头车轮也远比不上橡胶包裹的安稳。

  秦时勉强画了两张曲线歪扭的图后,也不禁痛苦的揉了揉太阳穴,而后闭目养神。

  倒是一直沉默的公主文此刻从茫然中收回视线,见她停笔,于是小声问道:“秦卿如此用功,又想博一个什么官位呢?”

  她内心有诸多不解:“你当知道,父王绝不会让你取代三公之位的。”

  宰相王复统领百官,太尉掌全国军权但现在君权也归父王一手掌握。御史大夫……哦,御史大夫被贬了。

  公主文悄悄抽了口气:“莫非王大夫的位置……你……”

  秦时顿时复杂难言。

  这讨人厌的御史大夫王雪元,但凡早些贬斥呢,好歹留个萝卜坑,让她能够冲刺一下呀!

  不过现在也挺好。

  御史大夫会被贬斥,会被砍脑袋车裂腰斩,但王后却不会。

  只要她不造反,连王后之位都不会动弹。

  还能光明正大掌兵。

  但王后之事姬衡还没说出来,她此刻也只好做出一副虔心为国的模样: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大王觉得我能担当什么位置,我便争取哪个位置。”

  “至于御史大夫之位,公主说笑了区区草民一跃为公卿,此为用人不谨,大王不会如此的。”

  公主文听了这话,却并不见得如何开怀,只是有些郁郁道:“秦卿如此得父王看重,可在咸阳宫已经半月都未曾授予官职……那我呢?”

  “我这样不被父王欣赏的公主,如今虽已参与问政,可来日,是不是也像秦卿这样,同样没有官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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