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他此时的心境非常微妙,打个比方的话,就跟刚洗完脚似的,既有消费后的满足,又带着点对损失了钱财的痛惜。
“给你,叶老三。”
叶小毛这时来到叶青面前,将三根冰棍跟找回来的钱搁在桌上后,又扭头去给大嫂她们发冰棍儿。
这小子向来都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有事的时候哥长姐短,没事儿的时候就叶老大、叶老二、叶老三,主打一个叛逆。
叶青他们哥仨都不知道因为这个揍他多少回了,依旧屡教不改,最后也只能听之任之。
“爸。”
叶兵没啥眼力见儿,拿过一个冰棍剥开外面的包着的纸,狠狠咬了口后,笑嘻嘻的对叶建国说道:“听说青子给您买了一盒四块钱的外国烟,给我也尝尝什么味儿呗?”
“少惦记我这几根烟,你这山猪也配吃细糠?”
已经没剩几根烟的叶父哪能舍得,头一甩就回了里屋,宝贝似的把烟收进了抽屉,还给上了锁,准备留着过年的时候再拿出来显摆显摆。
叶青哭笑不得的望着这一幕,这些老辈人好像都有这个习惯,有什么好的都要收起来,然后等到变质了,坏掉了,才想起来用,想起来吃。
“咱家这老头儿可真行,他那烟街坊邻居都捞着了,到自己儿子这儿就舍不得了。”
叶兵小声跟他们逼逼了几句,就叼着冰棍儿站起身,从屋里出来,准备去胡同里的几个发小那转一转,侃会儿大山。
大哥见状,也紧跟着去了外头,找自己那些哥们玩儿去了。
叶青就不行了,他那帮发小们基本都当了知青,就没急着走,陪着老爹说了会儿话后,才回自己房间去看书。
不过他这个书也没看消停,不一会儿叶红梅、叶抗美这俩小家伙就跑了进来,一左一右的趴在他腿上,嘻嘻哈哈的缠着他让他陪着玩儿。
很多小孩子就是这样,有奶就是娘,你对他们好,给他们买好吃的,他们就喜欢你,愿意跟你玩儿。
而叶青本身也挺喜欢孩子,便放下了刚看了没多久的书,哄着这俩小家伙在屋里玩了会儿,然后就沉迷在那一声声清脆又充满了童稚的三叔中无法自拔,一高兴又拿出两毛钱,让叶小毛去副食店买了几根果丹皮回来。
这几个小家伙更是爱死了他。
毕竟,谁又能不喜欢一个能让你童年不留遗憾的叔叔呢?
……
傍晚。
西边的云彩让太阳一照,跟泼了橘子汁儿似的,金红金红的,可一转眼就淡了,变成藕荷色,再一会儿就灰不溜秋了。
大嫂依旧是跟前几日那般,吃过晚饭后就拍拍屁股走人,不仅没交饭票,还拎走了一块西瓜。
不过这一次王秀兰却没怎么生气,或者说没时间生气,匆匆的收拾完残局后,就赶紧拎着马扎出了家门,赶去参加第n次廊坊二条胡同的晚间妇女茶话会议。
自打叶青参加工作开始,这几天的晚间茶话会的主要话题人物就是她家叶老三,一个个都是变着法的夸,她倍儿爱听,是以非常热衷参与。
现在是夏天,所以她们聚集的地点就选在了廊坊二条与门框胡同交汇的丁字口那,通风凉快。
王秀兰过去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七八个人,都是住在附近的老街坊,头条的、门框的、二条的、三条的都有。
“今儿聊什么呢?这么热闹?”叶母一手拎着马扎,一手摇着蒲扇,红光满面的来到人群外围。
“哎呦,王姐来啦,快坐这块,这凉快,特意给您留的位置。”叶青中午回来时遇见的耿姨笑么呵的指了指身边的空位示意了下。
“得嘞。”王秀兰拎着马扎就挤了过去,当仁不让的在这个位于风口的黄金纳凉位置坐下。
以前她可没这个待遇,是这两天才开始有的,也就是说叶青参加工作以后。
这也算是母凭子贵了。
“正说你们家青子呢。”一住在门框胡同的大姨满脸羡慕的对她说道:“听说他今儿给你买了一人造革的包?”
“,可别提了,我当时怎么拦都拦不住,都要气死我了,花八块钱买它干啥?一点不实用。”叶母眉头轻蹙,很是嫌弃的样子。
“嚯,这么贵呢?”另一位大姨惊讶道。
“嘿,这才哪到哪啊,青子今儿还去了友谊商店,买了不老少东西,都是给他妈、他爸他们的,自己一样没买,是真孝顺啊。”坐在一旁的李招娣满口称赞着。
耿姨这时意有所指的道:“您家青子真是没得挑,可得给他找个好媳妇啊,像那些不知根知底的可别乱找。”
“耿姐,这您就甭操心了,我今儿已经给青子介绍一个了,就咱街道办政工组组长家闺女,明儿俩人就见面。”李招娣笑的颇为得意。
“啥?”
“这么快?”
周围这些大婶子、小媳妇们一听,好几个都坐直了身子,目光齐刷刷的看向她,充满了敌意。
她们这两天正在合计要把哪个亲朋好友家的孩子给叶青介绍呢,没想到李招娣动作竟然这么快。
这些人顿时就急了。
叶青这么好的小伙可是难寻,可不能便宜了旁人啊!
于是乎,这帮人也没心思开茶话会了,纷纷找借口离去,甚至连家都没回,直接就去了亲戚朋友家说媒。
也是在这一夜里,叶青孝义无双的名号在附近这一片飞快的传播开来,甚至还将那些关于他尿裤子的谣言给盖了过去。
算是意外之喜。
第三十八章 我要进步
说起七十年代的爱情,大多数人第一想法便是纯真、浪漫等诸多美好的词汇。
而事实上也基本是如此。
这年头大家都不富裕,三转一响就是顶尖的彩礼,所以当物质无法成为婚姻筹码时,情感本身就成为了最重要的条件。
买一包三分钱的瓜子,在筒子楼屋顶看看星星就能许下终身。
没有钻戒鲜花,但有用子弹壳打磨的戒指,用工厂车床车出的心形铁片,用劳保手套拆线重织成的情侣围巾,用树皮刻的情书……
这种因陋就简的浪漫反而比后世消费主义爱情更让人刻骨铭心。
这时期的爱情也是羞涩的、含蓄的。
情侣之间连牵手都要躲着人,甚至拍结婚照时,两人肩膀都隔着一拳,直到摄影师喊靠近些,姑娘才会红着脸挪半寸。
叶青就非常期待获得一段有着精神共鸣的纯粹爱情。
他这两世里,今生还是个菜鸟,连姑娘的手都没拉过,甚至暧昧对象都还来得及找一个。
至于前世那就更别提。
在那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爱情竟然可以用金钱来衡量的,一千块钱你最多就能谈一个钟头,有些人甚至可能十分钟都不到。
想要过上一辈子,你最少也得拿个百十万出来,房子、车子、彩礼,少一样都不好使,完了每天还要好吃好喝的伺候着,若是中途不续费,转头就能踹开你继续待价而沽。
“也不知道今天相亲那姑娘性格怎么样。”
清晨,被生物钟叫醒的叶青怀揣着对邂逅一段美好爱情的期许,干劲十足的从床上爬了起来。
穿好衣裳,上厕所,洗漱,他便开始日常晨读。
许是心情有点亢奋的缘故,叶青今日早上学习的效率非常高,都还没到六点,就完成了他给自己设定的目标。
而后他也没继续学,合上书本就起身从屋里出来,准备去透透气,活动活动身子骨。
“青哥。”
郑华文这时正巧提溜着一只手提包从月亮门后出来,见到叶青后,忙屁颠颠的跑了过来,掏出烟递给他,脸上神情带着几分雀跃:“那天晚上跟您聊完,我回去想了很多,可谓是受用颇深,也试着按照您的那些话做出了改变,效果也出奇的好,昨儿下午我们主任还夸我了呢。”
“有用就好。”很清楚自己之前那几句鸡汤只是一些虚大于实的话而已的叶青心虚的笑了笑,转而问道:“你这么早干嘛去啊?”
“等会儿粮库那边要往我单位送货,我替我们主任过去交接。”
“啊,那赶紧着,别晚了。”
“唉,我先走了,等回头有空了我再找您聊聊。”
“成。”
郑华文乐颠颠的向外走去,还很热情的跟街坊们打了声招呼。
“黄婶淘米呢。”
“唉,上班啊,华文儿。”
“上班儿,走了,李姨。”
“郑主任家这老二这两天是怎么了?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那家伙傲的,就差用鼻窟窿看人了,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黄婶狐疑的望着走出院子的他。
“嘿,您还不懂嘛?有时候男人的成长就是一宿的事儿。”李招娣神情中露出一抹暧昧。
“还真别说啊,真有可能。”黄婶目光一亮,熊熊的八卦之火燃烧了起来,开始无端揣测:“那你说能是谁家姑娘?这胆子也太大了,都还没结婚就那个……”
“,年轻人把持不住还不正常?至于说是谁……我估计可能是副食店那个收款员,华文儿这小子不是一直缠着人家嘛。”
“那姑娘看着挺稳重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
叶青听了几耳朵后,偷偷冲这俩老娘们丢了个白眼过去,他现在算是明白自己被人灌大粪的谣言是怎么来的了。
真是捕风捉影,张口就来啊!
人郑华文就跟你们打个招呼,就能扯到人家跟小姑娘睡觉。
知不知道多少人毁在你们这些老娘们那张破嘴里?下头!
“你俩说什么呢?”
就在这时,刚把窝头放进蒸锅的姨圈扛把子王秀兰同志晃着膀子来到水池边,兴致勃勃的加入了话题中,待明白怎么回事儿后,立即信誓旦旦的给添油加醋一番。
“我都看见他们俩钻小树林了!”
啧!
转眼间从受害者变成造谣者家属的叶青没法再站在道德制高点批判了,满头黑线的扭身回了房间。
算了算了。
老娘这帮中老年妇女们也没什么文化,又整日操劳家务,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聊聊八卦了,随她去吧。
叶青哭笑不得的坐在椅子上,找出单位的学习资料看了会儿,外面就传来了王秀兰的呼喊。
“吃饭了。”
“来了来了!”
屋内,叶青、叶芳、叶小毛姐弟三人就跟被猪倌儿召唤的猪崽儿似的,立即放下手里的事情,忙不迭的从屋里出来。
待吃过饭后。
叶青便拎着包出了家门,坐公交赶往单位,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额,还是看书……
“你笑的好骚啊。”
“什么?”
晌午,业务科办公室里,刚走神想了下晚上相亲的事情的叶青茫然的抬头,看向对面的丁瑞:“你说啥,丁哥。”
丁瑞探头过来,一脸猥琐的道:“你刚才笑的有点骚啊,是不是想哪家姑娘呢?”
“龌龊!”
叶青面容一肃,挺直腰杆,声音铿锵有力:“我刚刚是在思考如何为建设社会主义国家添砖加瓦。”
“快滚犊子吧!”丁瑞白了他一眼,正要追问,外面就响起了午休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