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新车的叶建国一路好似脱缰的野马似的，将叶青远远抛到身后，享受着速度与激情带来的快感。
内三速的凤头最高能骑到四十码，靠着高中低档位的转换，速度上到三十跟玩儿似的，而叶青屁股底下的凤凰最多也就能骑到三十上下，所以相对来说，此时已经把车骑到三十五码叶建国确实算是高速行驶。
除了八年前被轿车撞那次，头一次将车骑这么快的老叶同志兴奋异常，游鱼似的在街市上飞速穿行着，引得不少人惊呼与喝骂，却恍若未觉，反而速度更快了，却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挡路的行人与自行车。
“爸，您慢着点啊！别撞到人！”
叶青看着鬼火少年似的老父亲，心惊胆战地在后头吭哧吭哧的踩着车，却怎么都追不上老爹。
如此，父子俩仅仅花了二十分钟，就回到了廊坊二条。
叶建国到了胡同口后，就把车停了下来，他喘着气下了车，满眼喜爱地拍了拍身旁的崭新自行车，感慨道：“真是一分钱一分货啊！头回骑车骑这么快！”
说着他鬼鬼祟祟地瞧了眼胡同里面，推着车来到角落，摸出根烟点着，静静等着三儿子回来。
足足抽了半根烟，叶青才追上他老子，见叶建国蹲在胡同口不敢进去，不由莞尔，上前道：“走吧，爸，回院吧，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早砍完早利索。”
“走！”
叶建国深吸了口烟，狠狠把烟头丢在脚下踩灭，神情严肃且深沉，好似慷慨就义一般，大步流星地推着车进了胡同。
为了这车，拆了骨头也认了！
很快爷俩来到院外，叶建国听到院里传出媳妇杠铃般的笑声，两腿没来由的一软，停下了脚步，整个人也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缩着脖子转过头：“你先进。”
“怕啥啊，我妈还能吃人啊。”叶青失笑着推车进院，直接扯嗓子对北屋喊道：“妈，车买回来啦。”
“哎呦，可算回来了。”
二叔、大姐他们此时都还没走，正在屋里说着话，闻声一屋人乌泱泱的从屋里出来。
“还得是新车啊，啧啧，瞧瞧，锃光瓦亮的。”
“没上牌呢啊？这你可得抓点紧，别回头被堵住，还得罚款。”
“哎呦喂，你这怎么弄的？新车怎么弄这麽多泥点子呢！”
众人将叶青团团围住，伸手在自行车身上到处乱摸。
“你爸呢？”王秀兰瞧着孤零零一个人的儿子，疑惑问道。
“后头呢。”叶青往身后努努嘴。
叶建国这才推着车进来，瞧着他身边那辆与当下主流行迥异的自行车跟车标，众人蒙了一下。
赵红升比较有见识，立马就认出了车子，一向稳重的他顿时瞪大眼，忍不住爆了声粗口：“卧槽！凤头！”
“这咋推回来俩呢？”叶建业诧异问道。
叶家瞄了眼边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的老娘，忙道：“那个什么，我过一段不是要搬单位附近住吗？倒时候也得有个自行车通勤用，就捎带手一块买了一辆。”
“叶建国！！！”
他话音刚落，王秀兰就咬牙切齿地冲向叶建国：“你把老娘的话当耳旁风了是不是？我说没说不行买进口车？啊！我说没说？今天我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是真分不清谁是大小王了！”
说着话她来到近前，抬手就要抽。
叶建国慌忙扶着车后退，急声道：“不是我要买的，是青子，青子非要买，跟我没关系啊！”
“哎呦，妈，您干嘛啊，这是。”叶青赶紧上前拉住老娘：“我爸操劳半辈子，给他买辆好车咋了？咱家又不是买不起。”
“什么车不一样骑？你们非得买进口的？这一辆车好几百块钱呢！他长那个屁股了吗？”王秀兰狠狠瞪了丈夫一眼，再回身时脸色已经好了一些，抬手点了点叶青胸口，虽是斥责，语气却带着几分宠爱与骄傲：“败家子儿一个，你就惯着你爹吧，他摊上你这么个儿子，算是积了八辈子大德了。”
“您这话说得，咋的？我不孝顺您啊？那我明儿给您买两辆去，换着骑。”叶青嬉皮笑脸的伸手勾住老娘肩膀。
“孝顺，怎么不孝顺！我们家青子最孝顺了。”王秀兰忙不迭地开口，她太了解三儿子了，那是真能干出这种事儿。
“妈，您就别生气了，小弟孝顺我爸的，您跟着起什么哄呢。”叶芳这时迈着八字步走上前，好奇地摸了摸那辆凤头，问道：“爸，这车多少钱啊？”
“四……四百二。”叶建国都不敢去看媳妇。
“嘶！”
院里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王秀兰刚好一点的脸色瞬间耷拉了下来，不过却没有发作，只是冷飕飕的凝视着丈夫。
现在子女、小叔子、街坊们都在场，她要收拾丈夫肯定会有人拦着，且等晚上没了外人再说！
听见动静出来看热闹的赵铁柱这时大呼小叫的嚷嚷道：“好家伙！我这一年不吃不喝也才够买辆车的啊。”
“不能够，别忘了还得用侨汇券呢。”黄正树狠狠嘬着牙花子，嫉妒得面目全非。
当即，众人就舍弃了叶青那辆凤凰，将叶建国的凤头围了起来，叽叽喳喳的研究着。
林晚秋却是没过去，她经常去华侨商店，对凤头车倒是不稀奇，袅袅婷婷来到丈夫身边，瞧着笑得跟朵月季花似的公公，小声道：“你可真不好做事，怎么没给咱妈也买点东西呢？光给咱爸买，不给她买，不得吃醋啊？”
“哎呦，我还真没想到这茬。”叶青一拍脑门，他就惦记自行车这事儿了。
“你们这帮老爷们都是粗心大意的。”小林白了他一眼，道：“这样吧，你等下给咱妈拿点钱跟侨汇券，找补找补。”
“行。”叶青笑着低下头看了眼明媚如花的小林，直叹自己命好，找了个既贤惠又漂亮的好媳妇，随即赶紧道：“那咱就一碗水端平吧，回头给我老丈人他们也拿点侨汇券。”
“都听你的。”
林晚秋温婉的笑了笑，抬头与丈夫相视一眼，眸子中浓情蜜意，同时心中也生出类似的感慨。
别看丈夫平时大大咧咧，却是个粗中有细的人，总是能照顾到她的感受。
这，也是爱的一种体现。
大家又闹腾了一会儿，等把那辆凤头自行车研究得差不多了，才散去忙自己的事情。
二叔跟大姐他们被王秀兰留了下来，要吃过晚饭再走，于是转头就带着林晚秋、二婶等女眷进了厨房。
叶青他们几个也进屋打扑克去了。
只有叶建国没进屋，刚得了新车的他正兴奋着呢，大冬天的他也不嫌冷，拿出油壶给车子的一些地方上了点润滑油，又找了块抹布擦了擦车，随后转头就推着车跑了出去，到前门大街那边飙车去了。
自此，四九城里便多了一位风一样的男人。
第六百二十二章 捞人
“你爸这一杆子跑哪去了？怎么还没回来呢？”
傍晚五点多，天麻麻黑，叶家的晚饭已经做好一阵子了，只等出去遛车的叶建国回来就开饭，王秀兰都出去张望三次了，可却迟迟没见到人影。
“谁说不是呢，这都出去一个钟头了……我去看看吧。”担心老爹出什么事的叶青皱着眉起身，披上衣裳来到院外，在附近走了一圈，还找人打听了下，却一点消息都没有，只能无奈回家去等着。
不成想他刚进院，屁股都还没坐下，街道电话站的邵大爷就找了过来。
“青砸，青砸！”
“来啦。”
叶青忙不迭地从屋里出来，拿出烟递给门外气喘吁吁的邵大爷：“过年好，邵大爷，快屋里坐。”
“还坐什么坐啊，你快去崇文门派出所把你爸接回来去吧，他骑了个没牌子的自行车被派出所的抓住了，现在人家怀疑他车是偷的，让你抓紧拿发票过去领人。”邵大爷急声道。
“哎呦喂，他怎么还跑那边去了。”叶青无语扶额。
这时期的自行车买回来之后需要先去车管所或者派出所上牌办理行驶证，然后还需在大梁上打上钢印，再交一年两块钱的车船税。
只有这样车子才可以上路正常行驶，不然被派出所或者街道纠察抓到的话，轻则训诫，重则罚款扣车。
“活该！这个老东西！买个新车不知道怎么骚好了，还跑崇文门瑟去了。”
王秀兰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黑着一张脸对叶青说道：“赶紧去把你爹接回来，这大过年的让派出所给抓去了，多晦气！”
“唉，我这就去。”叶青哭笑不得地回屋拿上那辆凤头的发票跟合格证，骑着他爹之前那辆旧车匆匆出了门，没敢骑那辆刚买的凤凰，不然那就可能是双杀了。
崇文门距离前门这边不算远，加之他骑的也快，十多分钟就到了地方。
那是一栋临街的二层青砖灰瓦小楼，据说民国的时候就有了，青灰色砖墙，墙根有水泥勒脚，墙面斑驳，满是岁月痕迹。
在小楼外停好车后，叶青匆匆推开小楼的双开深棕色实木大门进去，进门是个十平米左右小厅，水泥地面，正对大门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条木桌，铺军绿色桌布，桌上放搪瓷茶缸、电话，一位年岁不大的公安同志正坐在桌后抱着饭盒猛刨。
听见动静，他忙咽下嘴里的食物，问道：“您好同志，有什么事吗？”
“您好您好。”叶青忙走上前，脸上堆着笑，拿出自己的工作证：“我叫叶青，是来接叶建国的。”
“哦，你是他儿子是吧。”公安小伙拿起工作证瞧了眼，见确实如叶建国所说，他是在外贸公司工作，脸上露出笑容来。
他们此前还对那辆进口自行车的来源产生过怀疑，毕竟叶建国就是一普通工人，是不可能有机会，也没渠道能买下那辆车的，不过看到这个工作证后，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人家儿子在外贸公司工作，搞点进口货还是可以的。
“发票什么的都带了吗？”
“带了，带了。”叶青忙不迭拿出发票跟合格证交给对方，小伙验证了下真伪后，便领着他来到二楼找到领导，待获得批准后，才去看押室把正蹲在里面抽烟的叶建国放了出来。
而后又交了一块钱罚款，才把车还给他们，并勒令他们三天内给车上牌登记。
“以后记着点，没上牌的车不能上街知道吗？”
“诶诶，等明儿车管所上班了我们就第一时间去上牌。”
“行了，走吧，大过年的，赶紧回去吧，别让家里人惦记。”
“好好，麻烦您了。”
叶青点头哈腰地跟小伙握握手，才带着老爹从派出所出来。
待来到楼外，叶建国就赶紧检查起心爱的凤头车，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磕碰，叶青站在一边抽着烟，忍不住道：“爸，您可真成，骑个没牌儿车瞎转悠什么啊，在前门附近骑两圈得了呗，那边咱人面都熟，被抓了也没事，还跑崇文门来了。”
“这不是一时兴奋跑远了嘛，行了行了，别絮叨了，回家回家。”叶建国悻悻地站起身，抬腿跨坐上车，轻轻一踩车蹬就窜了出去。
一档起步，二挡提速，三挡加速，转眼就没了踪影。
“您等我一会儿啊。”
叶青赶紧上车追了过去。
不多时，他就回到了廊坊二条，此时叶建国已经先到一阵了，他一进屋就听到王秀兰在数落叶建国。
“你说你都多大人了？”
“一大家子人等你回来吃饭。”
“你可倒好，让人给抓派出所去了！可真出息了！”
叶青见老爹被说的直耷拉脑袋，赶紧上前祭出绝招：“行了，妈，大过年的，就别说我爹了，快吃饭吧，二叔他们都等半天了。”
四大宽容的威力还是不错的，王秀兰闻听此言，瞪了丈夫一眼，就带着林晚秋跟二婶去了厨房，将饭菜端了出来。
不一会儿，他们便吃上了晚饭。
中午大家都喝了不少酒，是以晚饭他们就没喝太多，一人一杯酒，一边小口咂摸着，一边聊着家常，到了八点多就散了，各回各家。
叶芳临走时还秋风扫落叶似的划拉走一大包别人送来的年礼。
她回门才拿了六样东西，走时带走二十多样。
“你没事少回来吧，次次回来都跟鬼子进村似的。”院门外，王秀兰没好气地冲闺女挥着手。
“那可不成，我不回来您不得想我吗？”叶芳笑嘻嘻地抱着鼓鼓囊囊的帆布袋，拍了拍因为中午醉酒，到现在还蔫巴巴的赵红升的后背：“快走吧，都八点了，到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诶，那我们就回了，爸，妈。”
“回吧回吧，路上小心点。”
赵红升轻轻踩了下车，夫妻俩向着胡同外行去。
刚刚还对闺女嫌弃的不行的王秀兰站在门口望着黑暗中那渐行渐远的忽明忽暗的灯光，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回身进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