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2日,这是老博士先生的生日,也是博士伦公司最早成立的日子。”亨利高曼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拉里沉思了一会,忽然问道,“老先生多大年纪了?”
“62岁。”
真的要在一个老人家的63岁生日当天,从他手中剥夺一生的心血吗?
拉里一时有些踌躇,但略一思考后,他合上报告,语气变得果断,
“我的朋友说过,博士伦病了,这份报告就是手术方案。好的,其它事以后再说,我先要偿付您这次的咨询费用。”说着话,拉里从口袋里掏出钱夹,那里面现在还有2480美元。
拉里数出1000美元,并将之交给亨利高曼。
亨利高曼脸上露出鬣狗般的笑容,看了看拉里的钱包,忽然拍了拍脑袋,仿佛想到什么事情似的。
“利文斯顿先生,今天您如果事情不是很多的话,不如让我带您去一下雷曼兄弟那里。我记得上次跟您说过,雷曼兄弟是我能在华尔街甚至美国找到的最好的期货交易商,您能从那里感受到小麦和棉花跳动的脉搏!”
拉里转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钱包,感觉自己在他面前打开钱包就是个错误,隔了这么久了,这家伙还惦记那100美元的介绍费呢!
拉里从皮夹子里掏出100美元,递给亨利高曼,随即问道,“期货的情报你们也有吗?”
高曼沉吟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您如果指的是棉花的行情的话,我们知道。棉花大王珀西托马斯您知道吧,他经常在《华尔街日报》的四版刊登他对于棉花的分析,同时,他也是我们的密友。”
拉里颔首笑了笑,心说高盛如果谦虚起来,那证明他根本没有这个能力,因为即使是有3分的把握,他们也能说成8分的;现在只谈关系不谈把握,证明他们根本没把握。
“那就走吧!”拉里站起身,拿起报告,“谢了,高曼先生。你又帮了我一次。”
“利文斯顿先生,我就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亨利高曼收起那1100美元,脸上露出诚恳,然后才郑重地说道,
“您以后能称我为亨利吗?我觉得我为您做了这么多事,您应该熟悉我了。”
拉里点点头,对他招招手,“走吧,带我去雷曼兄弟,亨利!”
两人并肩走出接待室,穿过高盛繁忙的大厅,走出了位于松树街43号的大楼,径直朝另一边的自由街走去。
松树街和自由街看似是两条街,其实离得非常近,不但都位于下城区的金融区,还彼此相邻,步行距离大概就是2-3分钟。
亨利高曼一边走,一边对拉里说,雷曼兄弟公司,是亨利、迈尔、梅耶三兄弟于1850年创建的,此时,三兄弟有的去世,有的病退,现在公司归赫伯特雷曼在经营。
而亨利高曼和赫伯特雷曼是一对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不久,两人来到了位于自由街119号的纺织品交易大厦,在该大厦的底层和二层,正是雷曼兄弟公司租用的期货交易大厅。
因为是周六,也正好是4月合约交割的日子,大厅里比平时更加喧闹。
电话铃声、报价员的呼喊声、电报机的咔嗒声汇聚成一片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海洋。高曼进了交易大厅,不自觉伸长了脖子朝交易大厅柜台里张望。
拉里感觉这里比证券公司更加平易近人,也更多烟火气,等待亨利高曼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一块巨大的报价黑板。
雷曼兄弟是从事商品贸易起家的,自然有芝加哥和纽约商品交易所的会员资格,这也是拉里想在这里开期货户的原因,但同时,他们也进行场外期货盘的交易,如他们起家的阿拉巴马州的橙汁、烟叶、棉线、盐等的小众交易,甚至代理火车车皮和轮船的远期班轮合同。
自然,他们也代理些股票,只不过他们是纽约交易所的二级代理商,并且此时资金也不足,不提供杠杆服务。
雷曼兄弟的交易大厅里,也有大报价板,只不过这里的行情是以玉米、小麦、棉花等期货品种为主,股票和场外品种交易为辅。
“利文斯顿先生!我为您找来了这里说话能顶用的人,赫伯特雷曼!”高曼的声音带着愉悦,在拉里身边出现。
拉里转过头,看见一个小个子黑头发的家伙被亨利高曼搂着肩膀,挟持似的走了过来。
那小个子就是赫伯特雷曼,个子虽小,但眼睛里却散射出精明的光芒。
“你、你、您好!利、利文斯顿、先生!”赫伯特雷曼赶紧伸出双手,很显然,他已经得到了亨利高曼的告诫,让他对这位“小财神爷”保持足够的恭敬。
拉里笑着伸出了手,跟他握在一起。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交易大厅里原本规律的嘈杂声浪陡然升高了一个调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几名年轻的报价员不再是快步走,而是小跑起来,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
拉里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块占满整面墙的巨大报价黑板,他的脸猛的僵住了。
四台股票报价机一直在咔咔作响,机器里吐出来的报价纸带连绵不绝,很显然,纽约证券交易所里有几支股票的价格正在同步发生大幅异动。
守着报价机的小伙计一直大声喊着最新的股票报价,行情抄写员一手爬着梯子,一手不住的在报价板上擦擦写写。
“这是怎么了?怎么跟上周六一样,又是十一点开始大幅下跌?”
“期货这里没事……就是股票,我的老天,又要上演上周的那种该死的砸盘下跌了吗?”
几个感受到股价异动的客户皱着眉在议论着什么。
拉里心里有些不安的感觉,他忙将头转向赫伯特雷曼,“雷曼先生,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赫伯特皱着眉看了看报价板,点头说道,“又、又、又是,那种、无理由的、下跌……上、上周六也是这个点!”
随即,赫伯特指着报价板对拉里说道,就在短短的5分钟里:
纽约中央铁路跌了2%。
美国棉纺公司跌了1.5%。
更显眼的是联合煤气公司和纽约火灾保险公司,它们的跌幅不大,但卖单却异常集中且坚决,仿佛有数只无形的手,在不计成本地向下打压。
高曼也注意到了,他皱起眉头,对旁边跑过的一个熟悉的助手低声喝道,“卡尔,怎么回事?纽交所那边有什么消息?”
“不清楚,高曼先生!”助手气喘吁吁地回答,“没有任何新闻!但卖单来自好几个不同的经纪行,量很大,像是在……像是在抢着卖出!”
“抢着卖出……”拉里重复着这个词,一股冰冷的寒意毫无征兆地顺着他的脊椎爬升。没有利空消息下的集中抛售?这绝非正常的市场波动。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眼前的一幕与脑海中的信息碎片强行拼接:
纽约中央铁路和棉纺公司,阿斯特家族是其重要董事。
联合煤气,其管道网络遍布曼哈顿高端街区。
纽约火灾保险,承保了纽约大量核心地产。
这些看似无关的企业,背后都隐约指向纽约的不动产核心以及……潜在的、巨大的物理风险。
拉里眼睛忽然瞪大,转脸向赫伯特雷曼问道,
“你说上周六也是这个点,是吗?”
赫伯特有点吃惊,显然,他察觉到了拉里口气的异样,不过还是重重点头说道,
“是的,先、先生!上周六也是11点,这些股票也在下跌,或、或者说,是被人砸盘!”
拉里心中就是一凉,因为他想到个事,上周六中午一点多钟,就是阿斯特四世在街头遇刺的时候!
迟疑片刻,拉里转头忽然口气坚决的对两人说,“我要打电话,你们的电话在哪里?现在就带我去!”
赫伯特几乎被吓呆了,他忙指着身后说,“您、您随我来!”
拉里迈着大步跟了过来。
亨利高曼快走几步跟上了拉里,在一边低声问道,“利文斯顿先生,您这是怎么了?有什么发现您可以告我,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
拉里开始并不想对他说什么,但是高曼所说的“能帮得上忙”打动了他。
脚下不停,拉里边走边侧过脸对高曼耳语道,
“有人不是在赌市场下跌,亨利。他们是在提前庆祝一场尚未发生的灾难。他们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一些非常、非常可怕的事情。”
话音落下,交易大厅的喧嚣仿佛在那一刻被隔绝开来。高曼脸上的困惑逐渐被震惊和一丝恐惧所取代。他顺着拉里的目光再次看向报价板,那上面用白色粉笔写出的惨白的数字,此刻看起来像极了地狱之火的倒计时。
拉里不再多言,他紧紧攥着那份博士伦的报告,几步走到了赫伯特的办公室,一把抓起了电话,按照阿斯特四世交给他的电话打了出去……
第233章 危险?没有危险?
电话听筒贴在耳边,发出嗡嗡的线路空鸣声,像是某种不安的背景音。
拉里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粗糙的电话线,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纽约的天空看起来依旧明亮。
听筒里传来几声短促的咔嗒声,接着是一个略显疲惫但依旧从容的嗓音,带着那种古老家族特有的、将礼貌与疏离恰到好处混合的语调:“我是阿斯特。”
“约翰,”拉里受到亨利高曼的启发,开口时候直接省去了寒暄,仿佛自己跟他的关系已经亲近到无须客套,“是我,拉里。听着,有件事你得知道。”
拉里尽可能简洁地陈述了刚刚在股市中发生的事。剔除了所有情绪化的猜测,只留下冰冷的骨架。
市场异常精准的做空,与阿斯特产业关联的几只股票被集中狙击,并且,这事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就在他遇刺的上周六的同一时间,这些股票也出现过集中下跌。
电话对面一直保持着沉默,这种空白仿佛在催促拉里继续讲下去。
说到最后,拉里说出了自己的结论有人正在下重注,赌一场针对他商业帝国的重大灾难。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能听到极轻微的、雪茄烟吸入时丝绒般的摩擦声。
过了多时,阿斯特四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利文斯顿先生……我觉得您说的不无道理,其实,这几天我已经加重了对庄园的安保,甚至,我都从纽约警察局借调了很多警察过来执行护卫任务。这事,应该不会再发生吧?”他说道,语气里有一种让拉里感到无力的安抚,
“我非常感谢你的……警觉。真的。这证明我选择与你合作是正确的,你拥有一双洞察细节的眼睛。”
拉里皱着眉,听出了阿斯特四世的将信将疑,不过,拉里转念又一想,又觉得如果一个当今顶级富豪做好了防卫的准备,刺客想行刺成功的几率,不会比闯进白宫刺杀总统高多少的。
难道是自己多虑了?
电话话筒那头又是一声轻微的吐息声,阿斯特四世安慰似的说道,“但是,请你放心。我不会对您的好言相告置之不理的。至于你说的市场波动?”
他轻描淡写地笑了笑,“华尔街每天都有贪婪的鲨鱼在游弋,试图从波涛中嗅到一丝血腥,这并不稀奇。他们或许只是嗅到了某些他们自以为的机会。”
拉里握紧了听筒,指节有些发白。他想反驳,想指出那种抛售的决绝和精准绝非寻常投机。
拉里也想问他难道看不见那矛头精准地指向他的一切吗?
不过,拉里转念又一想,觉得可能对方还真的感受不到,因为这也只是出于自己对于股市的敏感和直觉,旁人又怎么可能感同身受呢?
就如同患有风湿病的人,能通过关节的疼痛感受到暴雨将至,可普通人只会看向自己最熟悉的天空。
拉里想了想,口气和缓下来,嘱咐道,“好的,那你要小心。并且起码要留一个秘书在电话旁,我说不定还会联系你的。”
阿斯特四世语气温和,肯定的说道,“我的安全团队是这个国家最专业的团队之一。他们评估过所有风险。而我本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近乎傲慢的自信,“我相信,在这个国家,还没有人能够,或者敢于,将你想象中的那种剧本,施加在我身上。那代价,远超任何人的想象。”
这番话像一堵柔软却坚实的墙,挡在了拉里所有的忧虑之前。
对方的逻辑无懈可击:一个身处堡垒之中的人,自然难以相信刺客已至门前。更何况,他是阿斯特,他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种护身符。
拉里心说上周同一时间你小子差点变成圣诞节的烤火鸡,你装什么装。
不过,现在几乎拉里也不再坚信,有人在如此防护严密的情况下,还会对阿斯特四世不利了。
“我明白了。”拉里最终说道,声音爽利了很多,“或许是我多虑了。”
“是谨慎,我亲爱的朋友,是宝贵的谨慎。”阿斯特四世的语气又轻松起来,“保持它!对了,我收到了索尔波特先生的请柬,一个新型基金的酒会吗?我非常感兴趣,我正好想进行些投资呢。”
“哦?他也给您发了请柬吗?”
“当然,我家族的股票账户,以及我个人的,都在潘恩韦伯证券公司……是波特先生亲口告诉我的,其实是您在为这个基金公司操劳!”
拉里和对方又简单说了两句关于晚宴细节的闲话,电话便在一种看似融洽实则僵持的气氛中挂断了。
听筒放回叉簧,发出清脆的“咔”一声。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城市传来的模糊噪音。
拉里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阿斯特四世的冷静和自信并非没有道理。
他的那番话确实起了作用,拉里现在真心在考虑一件事或许真是他多虑了?
或许那只是市场一次疯狂的、巧合的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