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了一下，乔木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吹掉其中的泥土，只留下十几粒碎石子，然后朝着几个小孩手腕一甩。
一片轻微的噼啪声中，小孩的哄闹戛然而止，他们愣了愣，下意识互相看了看，然后一个个小脸皱了起来。
紧接着，不知谁起了个头，所有小孩“哇”地哭了起来，哭喊着“魔鬼”，四散奔逃。
其中一个小女孩逃跑中还摔了一跤，也顾不上从怀中甩出去的兔子，狼狈地爬起身就继续跑。
那个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的大男孩这才回过身，惊讶地看着那群逃跑的小鬼，与这才赶忙行动起来，去追那些小孩的侍女与卫兵。
随后他又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四周，但显然，他看不到乔木。看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后，他就起身匆匆离开了。
乔木回头看了眼那群正向大人哭诉的小孩，决定跟上这个被欺负的大男孩。
但已进入昏暗逼仄的室内，他就发现自己竟然失去那个孩子的身影了。无奈之下，他只好独自在这座似乎是古老宫殿的建筑中探索。
他不知道梦境的原理究竟是什么，毕竟他只见过这一位高阶魔王的梦。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梦实在太真实了。整座建筑的还原度极高，他甚至很多次都恍惚地认为自己不是穿梭到了梦里，而是穿越到了真实的古代。
探索过程中，他就看到了一个身材魁梧、气质威严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过走廊。他自然地跟了上去，跟着对方路过一间间房间，经过一个个跪拜的仆人，最终跟着对方一脚踹开一扇门。
门后的房间布置得颇为简陋，至少和他之前探索的房间相比，称得上简陋。
房间的卧榻上侧卧着一个女人，那女人听到动静一转身，乔木就认出了对方：暗嫩的母亲，那个华服女人。
对方的变化非常大。
比起上次见面，年龄长了不少，整个人也憔悴、苍老了不少。最重要的是，这个女人的脸上，多出了一道如同蜈蚣般的丑陋伤疤。
“陛下……”
看到男人的女人立刻起身，畏缩之中又带着几分期待。但男人看向她的目光中，只有嫌弃与厌烦。
“暗嫩呢？！”他的声音冰冷而危险。
女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暗嫩……还没回来……”
“去找！”男人回头大喝一声，门外跟过来的仆从立刻散去。
不多时，他们就领回来了一个少年，正是乔木不久前见到的那个被欺负的少年。
“真是他？”乔木有些许的惊讶，他之前不是没这么猜测过，但没想到自己还真猜对了。
这个少年竟然真的是年幼的阿斯蒙蒂斯。
看到房间中的男人，少年也瑟缩了一下，显然很怕对方。
“暗嫩，你又使用巫术，袭击了你的弟弟妹妹们？！”男人一开口，少年就惊呆了。
“我没有！”
“啪！”
一巴掌狠狠甩在他的脸上，少年的左脸很快就浮出一片红肿。
“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不许在王宫中施展巫术！”男人厉声呵斥，“你这个怪物，不仅对自己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毫无感情，甚至还想对你的王撒谎？！我现在就可以直接吊死你！”
男人的呵斥中，乔木却发现了异样：与上次他试图杀死暗嫩时那副崩溃的模样不同，这一次，这个华服女人竟然非常平静，无论情绪还是表情都毫无波动，平静得让人感到害怕。
“亚希暖，我说过多少次了？”男人骂完自己的儿子，又转身骂自己的妻子，“如果你管不好你的儿子，那你就会失去他！”
他甫一开口，女人就已经熟练地跪伏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等他说完话，抬起头的对方，已经满脸的悔恨、哀求与泪水。
这变脸的速度直接给乔木吓了一跳。
男人看见对方这副模样，不仅没有任何怜惜，脸上的厌弃与不耐烦反而更强烈了。
他不再理会女人的哀求，转身厉声警告暗嫩：“我再听到一次你对其他弟弟妹妹使用那些邪恶的巫术，我就把你交给大祭司，让他把你锁到地牢里！”
说完他就大手一挥，粗暴地将男孩一把推开，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很快，房间中就只剩下了亚希暖与暗嫩母子。
亚希暖依然跪在地上，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起身关上房间门。
再回过身时，她的表情又一次变了，变得诡异而危险。
她来到暗嫩身边蹲下，双手按在孩子肩膀上：“暗嫩，你看到了吧？除了妈妈，没有人在乎你，没有人关心你，没有人保护你。只有妈妈爱你……
“你一定要变得强大，无比强大，你一定要继承你父王的王位，成为以色列的第三个王！只有你成了王，才没有人能再欺负我们母子，才没有人能再伤害我们母子！”
“你一定要成为那个欺负、伤害别人的人！”说到最后，亚希暖面目狰狞恐怖，声嘶力竭，口水顺着嘴角滴落都一无所觉。
乔木看着这一幕，只感觉心中发冷。
不是因为亚希暖这副癫狂的模样，而是因为暗嫩那依旧冷冰冰的面无表情。
就在这时，窗外又传来一声稚嫩的惨叫。房间中的两人却仿佛一无所闻，毫无反应。
乔木想了想，直接从窗户飘了出去。
还没落到地面，他就看到了是怎么回事：一个窗户前，挂着一只被剥了皮的鲜血淋漓的死兔子。
而死兔子的主人，那个长相相当精致，一看未来就是个大美女的小姑娘，正被侍女捂着双眼，大声哭嚎着，一边哭泣一边大喊“是暗嫩！是暗嫩！”
不多时，那个至今不知道叫什么的国王走了出来，随便问了几句，吩咐佣人再给女孩弄只新兔子就离开了，显然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或者说是没把女孩放在心上。
乔木心有所感地抬起头，就看到他飘出来的窗户后面，亚希暖的房间中，年幼的暗嫩正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下面的一切。
那孩子的眼神中，则是掩饰得极其糟糕的报复快感。
“扭曲的一家人……”乔木不禁咋舌。
女孩很快就被一个华服女人和另一个比她略大一两岁的男孩领走了。
所有贵人离开后，清理残局的仆从们才放肆地聊了起来。
“就是那个小魔鬼，对吧？我不用看都知道是他！”
“嘘你都说了他是魔鬼，小心他诅咒你。”
“诅咒？你刚才没跟着陛下上楼吧？陛下可是说了，如果再发现他使用巫术，就把他交给大祭司！”
“疯女人生了个魔鬼儿子，竟然还是陛下的长子。如果不是后面这些王子公主都很正常，我都要怀疑陛下被上帝厌弃了……”
“谁说不是呢……”
“那不是疯女人生魔鬼儿子，我看是魔鬼儿子把自己的母亲折磨疯了！你们进来的时间晚，不知道当年的事情……”
“当年的事你知道？快说说，快说说……”
“……我告诉你们，你们可别乱传啊！亚希暖可曾经是陛下最喜欢的妻子了，不然也不会为陛下生下长子。
“但那个孩子有问题，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就被女巫诅咒了！这事千真万确，叛逆日那天，亚希暖的房间里就有一具女巫的尸体！
“那天就是女巫来完成自己最后的诅咒，让暗嫩体内隐藏的魔鬼那一面彻底觉醒。然后那个魔鬼反手杀死了女巫，吓坏了亚希暖。
“当时亚希暖呼救了，可那个小魔鬼又杀死了十几个赶去救援的卫兵，甚至还将自己的母亲砸破墙壁，扔出了窗外。
“亚希暖就是在那次事故中被毁容，再加上那个小魔鬼的事情，就彻底被陛下厌弃了……”
“按你这么说，陛下为什么没有直接烧死那个小魔鬼？！”
“这你就不懂了，你没看见他脖子上一直缠着丝巾吗？据说那条丝巾下面是两只手印一样的胎记，那是上帝给他留下的！是上帝当时想要杀死他却失败的证据！你想想，上帝想要杀死他都失败了，陛下又怎么敢动手？就算陛下能杀他，又怎么敢让自己的功绩超越上帝？”
“闭嘴吧，你这个僭越者！”
“……”
乔木还真没想到，亚希暖额头上的那道丑陋的疤痕，竟然是因为自己。
他被阿斯蒙蒂斯振飞时撞到了亚希暖，将对方撞飞了老远。他当时甚至以为这个女人已经死了。
而且听这些仆从所言，他竟然还给阿斯蒙蒂斯留下了一片胎记？
他没想到这两个梦竟然是有联系的！
难不成他真的已经改变了过去？
可他是穿梭梦，不是穿梭时间，怎么可能如此简单地改变过去？
就算真的能，那也应该是莉莉丝那种级别的魅魔才能做到的吧？他一个新生梦魔，怎么可能上来就这么强？
不，不能这么想。
也许没有他的历史中，暗嫩就魔力爆发弄伤了自己的母亲也说不定。
而且那个胎记也只是仆从们道听途说，还不见得是真的呢。
得去求证一下……
这么想着，乔木一跃而起，飞向亚希暖的房间窗户。
刚飞到窗户下面，他就僵住了：一阵阵女人婉转的呻吟与男人粗重的喘息从窗户中传出来。
乔木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映入眼帘的，就是赤条条的亚希暖，与一个精壮的男子。
而那个男子，也并非刚才那个陛下……
很显然，那位陛下的妃子在偷情，在给他戴绿帽子。就在他刚离开没多久后，就迫不及待地用这种方式展开报复。
乔木翻了个白眼就要离开，视线一扫，又愣住了：
房间中的男女都没有注意到，他们的房门是虚掩着的。
门缝后面，是一双年幼的眼睛。
亚希暖的儿子暗嫩，未来的高阶魔王阿斯蒙蒂斯，正在门后面偷窥这一幕。
“这家人彻底完了……”
这场梦非常非常长，时间只会在暗嫩睡着后发生跳跃，乔木几乎陪着对方度过了几个月的时光。
他也终于明白了，自己被莉莉丝暗算的时候，为什么现实中明明只过了不到一个小时，他的梦却能给他新增上百年的记忆。
不过这几个月他也不是一直闲得旁观，他也在做许多尝试，并对自己的能力有了更深的认知。
他能干涉这些梦境，虽然干涉程度非常非常有限。而且他发现，越是与梦的主角无关的人，自己越难以干涉。
但他依然做了一些事情，例如他发现，年幼的暗嫩越来越喜欢偷窥成年人的情事。
这个少年显然还没有性成熟，对这类事情还无法产生生理欲望。这种扭曲的癖好，显然来自他母亲的糟糕影响。
乔木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心理作用，但他还是忍无可忍，连着几次在暗嫩偷窥时或是对其进行惊吓，或是对被偷窥的男女进行惊吓。
于是，至少最近两个月，暗嫩的偷窥频率已经大幅减少了。
但这个少年的扭曲程度并没有因此得到丝毫的缓解，反而还在不断加深。
乔木在想，自己不能在梦境中杀死暗嫩，那会惊醒阿斯蒙蒂斯。那如果自己能挽救对方，帮对方成长为一个正直、健康的人，让对方没有机会堕落成魔鬼，那是不是就从另一种层面上，“杀死”了一个高阶魔王？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对梦境的干涉非常有限，而且他也不是心理学家，更不可能带着这小子逃离原生家庭。
就在这种犹豫之中，他感受到了灵魂的扯动。那是碎星河在通知他，15分钟的期限快到了。
乔木没有犹豫，直接脱离了阿斯蒙蒂斯的梦境，返回了现实之中。
甫一落地，恍惚之间，他甚至有种项目执行完了的错觉。
碎星河没有多言，而是立刻帮他摆好了满地的圣物，替他完成了转化仪式，让他重新变回了能天使，恢复了与智脑的联系。
随后对方才好奇地问：“在里面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