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慧晶一愣，话就被堵住出不来了。但她的表情反而柔和了下来。
她也反应过来了：对方是调查员，他们之间没有竞争关系。于是她也顺势退了半步：“那你打算怎么研究？”
“我只是提供线索与配合，”乔木谦逊地笑着，“这方面您才是专业的，我得听您的。”
栗慧晶终于露出了两人见面以来的首次笑容。这一刻，她脸上那股几乎融进骨子里的强势与戒备，也荡然无存，整个人突然就变成了办公室知心大姐姐。
她很快就叫来了几个部门下属，然后交出了谈话的主导权，自己彻底成了旁听者。
这几人一开口，乔木就意识到他们都是行家，明明不是调查员，对项目的认知水平却相当高，甚至比大部分低阶调查员都高。
问答环节结束后，几人支开乔木开了个小会，似乎有了一些猜测，又向栗慧晶做了汇报，才把他叫进去。
栗慧晶开门见山：“我们打算做一些验证，需要你的配合。当然，怎么也得过年之后了，具体时间咱们再协调。”
乔木闻言立刻叫屈：“栗总，我肯定会积极配合，但很多事不是光有主观能动性就够的。您好歹也得允许我进步吧？”
见他一脸委屈，栗慧晶乐了，忍不住调侃：“你要是愿意转岗来我们部门，我保证让你一日千里。”
说完她摇头拒绝：“不是不告诉你。要给你解释，就得透露涉密信息，你没有那个权限。”
“就一点都不能透露？”乔木一脸郁闷，“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说了，您咋知道我不知道那些信息呢？”
栗慧晶此刻对他基本不设防了，被他这么一引导，顺理成章地试探道：“那你先说说你知道什么，我们也好验证一下。”
乔木故作犹豫了片刻，才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咬了咬牙：“行！但您不能追问我消息来源。”
栗慧晶没想到这个乔木还真是好奇心爆棚，想了想对自己没有任何坏处，顺势就答应了。
“我知道项目世界是真实的世界，里面的人也都是真实的人。”
乔木话一出口，她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
乔木则恍若味觉，兀自掰着指头细数：“我还知道咱们的世界有其他平行宇宙，与咱们是敌对关系。项目世界都是自那些平行宇宙诞生的……”
等他透露完自己认为可以透露的信息后，再看向栗慧晶，对方的表情已经彻底垮了。
而旁边其余几位同事，也各个满脸呆滞，回不过神来。
在乔木小心翼翼的低声呼唤中，还是栗慧晶率先回神了。
“一会儿不许走，留下来签保密协议！”她有些崩溃地下令。
她没想到对方竟然知道这么多，基本上P10该知道的，对方都知道了。甚至一些细节，知道的比那些P10还详细！
“自投罗网”的乔木乖巧地点头，显得非常懂事。
他也是临时起意，故意透露自己知道这些信息。
一来不这么做，他不可能从对方那里换取情报。二来也该让高会那群中老年人心里有个底，让他们意识到，有些事情，光靠拦是没用的。反而越拦，风险越大。
就如同现在，如果他已经是P10了，能从正规渠道接触这些情报，肯定要第一时间签保密协议。
但他不是，有大量情报他没签过保密协议，公司也不知道他掌握了这些情报。于是，他就成了一个泄密风险源，完全脱离了公司掌控的巨大风险。
资讯部总监的栗慧晶也是高会成员，对方肯定会把这些信息带到的。
“那我现在有资格知道一些信息了吗？”他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地问。
栗慧晶显得有些头疼，郁闷了半天，犹豫了良久，才对一名下属点了点头：“这位是郁高郁工，我们部门的S9调研员，他来和你解释。”
乔木一听这个职级，立刻就像看到野生大熊猫一样打量起对方。
新起点员工职级有四套，四大事业部的调查员使用P系列，研发部使用T系列，生产部以外的其他部门则统一使用S系列，管理岗则使用M系列。
与P和T最高到12级，待遇与公司副总裁平级不同，S系列员工职级最高直到9级，待遇级别相当于省部副主任、总部部门经理、专项派遣员。
这是因为S系列员工从S6开始就能申请转管理岗了。如果转不过去，而是继续在S系列晋升，性价比就会越来越低。
一个不能管理部门不能带领团队、只闷头做自己本职工作的基层员工，公司却要给出乔木这个级别的薪资增幅，即S3时个人薪资的4.8倍。这还不算每年的整体调薪……
这种人根本就是部门的人资成本黑洞，会有多不受领导待见，也就可想而知了。
所以，S系列从6级往上，人数就呈指数骤减。
转管理岗无望的，基本都会被边缘化，被部门领导绞尽脑汁扫地出门。绝大多数人最终要么被配套企业接收，要么干脆自己创业给公司当乙方。
这是乔木知道的第一个在职S9，对他来说比大熊猫都稀罕。至少他见过大熊猫，在项目世界还近距离玩弄过。
那位似乎很适应他这种眼神了，毫无波澜地进入正题：“我先得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什么是集体无意识应激吗？”
“我知道集体无意识，这是个心理学概念，很早就在某个项目世界中查到了相关信息。”乔木也不隐瞒。
“后来得知有平行世界，以及平行世界和项目世界的关系后，我就猜测，集体无意识的主语，大概就是平行世界的人类。而集体无意识应激，就是利用集体无意识保护项目世界的机制。”
郁高点了点头：“大差不差，基本可以这么理解。但要纠正一点：集体无意识，不是并立……平行世界全体人类的，而是看过项目世界对应文娱作品的人类的。”
对方一说，乔木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这一点他推测的时候确实疏忽了。
他之前终结过一个《代号“赤蝶”》的项目，前世那是一部票房不超过六位数的超级烂片，甚至都没资格进平台片库。
那个项目的集体无意识应激非常非常弱，比他经历过的所有项目都弱。
集体无意识应激，源自并立宇宙所有看过相应作品的人，这是个非常合理的解释。
“我们有一些猜测，”郁高见他理解了，就继续讲解，“我先说目前可能性最大的那个，也是我们打算最先验证的那个。”
资讯部的推测是，他终结的项目中，有多个项目来自同一个平行世界。
这导致他的个人形象，开始融入那个世界人类的集体无意识了。
于是，当他再次出现在那个世界的项目世界中，就被集体无意识认出来了。
这就相当于他是个演过很多影视剧的名演员，那他出现在任何一部影片中，只要一登场，观众都会一眼认出他，相信他身上一定有重要剧情。
而集体无意识比普通观众的关注面更大。
当他降临项目世界，集体无意识就认出他了，就开始关注他。
此时他突然表现出与项目调性不符的超自然能力，自然就触发了集体无意识应激。
这个答案乔木还真没想到，他做过不少假设，但没有一条沾边儿的。
他惊奇地问：“也就是说，以后我再执行来自那个平行世界的项目，相当于自动获得了剧情身份？”
“不知道，”郁高很痛快，“我们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毕竟没有人能像你一样。”
对方耸了耸肩，又若有所思地说：“我们的猜测是没那么简单，你还是得想办法自己获得剧情身份。你应该将它视作一种束缚，而不是便利。”
“当然，这只是我们的猜测，”郁高又补充，“具体情况还得等咱们验证后再说。你首先得找到一个来自那个平行世界的新项目，毕竟现在这个系列已经被你‘污染’了。”
‘哪个并立宇宙这么倒霉呢？’乔木忍不住心中吐槽。
会面结束后，乔木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楼道中等了一会儿。
栗慧晶离去后，他立刻拦住了郁高：“郁工，有些问题想要请教您一下。”
对方以为他之前有所疏漏，没多想：“你说。”
乔木却瞥了眼其他几人：“中午方便一起吃个饭吗？”
郁高有些意外，却也听出了他的画外音：不方便在别人面前谈。
他犹豫了一下，就同意了。其他人见状也不好奇，纷纷告辞了。
这位郁工能做到S9，要么是确实性格和能力上干不了管理岗，要么是个人不喜欢管理工作。
但无论哪一种，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位一定是资讯部的技术骨干。就凭对方能干到S9，还被总监点名参会。
一路上短暂的交流，他发现对方并不是文艺作品喜欢塑造的低情商高智商天才，对方无论理解能力还是沟通能力包括基本礼节都与常人无异。
“我最近新成立了一家公司，非常需要人才，”饭桌上乔木开门见山，“公司的业务范围是无人机与人工智能方向。”
虽然他依然不知道资讯部的具体业务内容，但可以确定，资讯部的业务与智脑有着很深的联系。
那这个部门就肯定不缺一个领域的人才：人工智能专业。
找这个部门的技术骨干推荐人才，好不好使先不说，但肯定对口。
见郁高意外之中有些警惕，他立刻解释：“不是配套企业，和咱们公司无关，保证合法合规。”
郁高这才松了口气：“那你找我肯定不是为了挖我，对吧？”
“今天之前我都不知道您是谁。”乔木笑着如实回答。
他耸肩：“我的企业目前融资和生产都不是问题，但研发与工程团队还没搭建起来，我也没有这方面的人脉，所以只能走一路看一路，临时抱佛脚了。”
“你想让我帮你推荐人才？”郁高大致猜到了他的目的，但又疑惑地问，“咱们今天刚认识，你敢用我推荐的人？”
“我当然敢，有什么不敢的？”乔木两手一摊，“我当然不会您推荐谁我就毫无保留地重用谁，他们的学术能力和从业经历我也要考察的。”
“而且我不是闭门造车。我说了，融资和生产我都能搞定，在整个产业上下游，我都能对接到足够的专业人脉与资源，他们能为我提供非常权威的建议。
“如果您推荐的人不合适，我会毫不犹豫地开掉他，另寻人才。”
见对方眉头微蹙，显然不习惯也不喜欢这种直白的市侩表达，他又补充：“当然，如果您推荐的人确实堪当大任，那我可以保证，我给出的待遇，绝对能让任何人心动。”
“包括我？”郁高半开玩笑的反问。
“任何人！”乔木强调。
这本就是应有之义。
真正的人才，人家是有人生规划和自我价值追求的，是需要足够高的平台的。
想让人家自降身段，浪费宝贵的时间放弃人生规划和自我价值追求，纯粹为一家小公司奉献，那你自然得开出常人难以理解的酬劳才行。
这也是为什么九十年代那些在跨国企业拿几十万年薪的高管，加入国内民企后，薪资立刻就能翻几十倍，一跃成为“打工皇帝”。
这几十倍薪资增幅，买的不止是人家的个人能力和行业资源，更是人家甘愿放弃自己人生规划和自我实现，为你这家草台班子消耗自己的宝贵人生。
你说这份放弃得值多少钱？
郁高闻言都沉默了，他思索片刻，反问：“你说你能接触到产业内的专业人才，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用他们？”
“因为这是我的公司，”乔木很坦诚，“如果我创建一家公司，用的是你投的钱，聘的是你推荐的人才，那请问这家公司究竟是谁的？如果那样，我何必创办一家公司？找个现成的企业投资就是了。”
他笑着耸了耸肩：“这就是八卦媒体最喜闻乐见的企业创始人与投资人相爱相杀的桥段。”
郁高皱着眉头：“你企业才刚成立就开始内斗？”
听上去太不靠谱了。
乔木纠正：“这不是内斗，这恰恰是为了避免将来内斗，所进行的未雨绸缪。”
“真复杂……”郁高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我就是受不了你们这些。”
“所以您可以安心当您的技术骨干，这种事情就交给我们这些受得了的人去受。”
乔木这话说的郁高很舒服，提防心也弱了很多。
郁高仔细想了想，觉得这里面没什么风险，就应承下来了，但又强调：“我不会把公司同事介绍给你的，这方面出过事。”
“我不要咱们公司的同事，”乔木毫不犹豫地附和，“您推荐给我，我大概率也会拒绝。”
见对方好奇，他主动解释：“我的身份很敏感，这家公司未来大概率会被咱们公司严格审查。挖公司同事，还是技术人才，这就是黄泥落裤裆，到时候就说不清楚了。所以，我希望您提供的，是公司之外，您的行业人脉。”
这下，郁高彻底没有顾虑了：“我会帮你问问。你把你公司的情况和岗位待遇、要求发我一下。先说好，我不给你做宣传和背书，我只是帮你转发一下。”
“您至少可以证明我这个人靠谱，对吧？”乔木自然不愿意让对方只做招聘信息转发。
郁高想了想，觉得这个是可以接受的，就点头应允了。
过去一年，他自然也在内部论坛关注了很多乔木的“光辉事迹”和八卦，也相信对方是靠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