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话没说话,就被薛度粗暴地一把按在嘴巴上,也阻止了对方继续前进。
“够了!”他呵止了其他人蠢蠢欲动的诘难,回头冷冷瞥了他们一眼,“他救了整个镇子,你们还想怎么样?!”
一听这话,其余队员都哑然了。
乔木笑着打量着这个“无足轻重”的剧情人物,他有些喜欢这个潦草的大胡子了。
“走吧,”薛度并不知道乔木此刻的想法,只是黯然地收起武器,判断起方位,“我们需要尽快找到他们的……遗体。”
“为什么?”乔木开口询问,“你之前就说过要搜寻一切尸体。”
“因为孽,”薛度的语气比起之前冷淡了不少,但还是耐心地解释,“这个世界所有人类与动物死后,尸体中都会诞生孽,那东西非常危险。”
孽,没人知道这东西是怎么来的。但所有食用过那些怪物的动物尸体都会孵化这东西。
“动物呢?吃草动物?”乔木问。
薛度一脚踹飞一片泥土,以及掺杂在泥土中的黑疫:“有这东西,草也算。”
乔木恍然地点了点头,没再插嘴。
在对方的讲述中,尸体腐烂后生出的数量惊人的蛆虫,也是怪物的一种。蛆虫达到一定数量后会汇聚在一起,形成一个个体,也就是孽。
孽不是一滩蛆虫那么简单,而是会有一个大致的外形通常是尸体生前的形态。也就是说,如果孽诞生自人类,它就是人类的外形;如果孽诞生自兔子,它就是兔子的外形。
孽会继承死者的一切记忆与智慧,而本性极度邪恶。当尸体彻底腐烂光,不再生出任何蛆虫时,孽就完成了生长。喜欢阴暗潮湿的它们通常会退到地下洞穴中生活。
但它们不会老老实实待在那里,它们会来到地面上,想尽一切办法制造死亡、创造更多同类。
而它们最喜欢的手段,就是污染水源,制造瘟疫。这对它们而言实在太简单了,随便洗个脚的工夫,就能将一大片水源污染到彻底无法引用。
“我们选择住在峭壁上,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可以更方便地承接雨水。”薛度如此说。
乔木了然地点头:“所以,你们需要烧掉所有尸体?”
对方却摇头:“火烧没有用,那会诞生别的东西。不过十多年前就没有人焚烧尸体了,那东西应该已经灭绝了。”
“……”乔木现在是真的理解骆道的说法了。
这个世界,确实已经死了。哪怕它上面还有生命在顽强地繁衍、有文明在挣扎着延续……
他没有问对方尸体要怎么处理,因为他们已经找到了第一具尸体。薛度没有焚烧尸体,却在脱光对方衣物后,用火把将对方的皮肤从头到尾烧焦。
这能减缓尸体腐烂的进程,为他们争取时间。
但接下来的行动就不顺利了:他们找到第二具尸体时,尸体已经高度腐烂了,但周围没有发现任何蛆虫。
显然,孽已经诞生了,而且察觉到他们的靠近,躲了起来。
乔木的灵视也没能找到那怪物。
薛度他们处理完剩余的尸骸,用衣物将尸体包裹好,背负起来准备返程。
“不去抓那只孽吗?”乔木好奇地问。
薛度摇头:“没人能抓住那东西。它能散开往土里钻,哪怕只剩下很小一部分,也能重新凝聚起来。”
“我们要回去了,”对方问他,“你要和我们一起回去,还是就此别过?”
乔木歪着头,一时没想好。
他回去也没什么用,还不受待见,不如去别处逛逛,说不定能有一些发现。
薛度看出了他的犹豫,手伸进兜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块像树脂一样的东西:“把它带上吧。”
“这是什么?”乔木也不客气,直接接过来打量起来。
“吮血者体内提取出来的,擦在身上会让吮血者误以为你是同类而放过你,”薛度解释,“出了森林外面全是这东西,我不知道你之前一路上是怎么避开它们的,但有这个基本就能无视它们了。”
人类的智慧果然是无穷的。乔木感慨地点了点头,将那东西随手收起来:“多谢。作为回报,我也告诉你一件事吧。”
“什么事?”薛度立刻打起精神。他听大剑们说过,这些异徒都很神秘、强大、神通广大。他们要说的事情,一定很重要,说不定能帮助到大剑她们。
但乔木要说的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指着那个从被救回来后,就和其他人一样一直沉默寡言的鲁莽年轻人:“他正在从人类变成别的东西。”
薛度愕然,看向年轻人,愣了好一会儿,脸色剧变:“彩疫!”
其他人也纷纷骇然地跳到一边,拉开了与年轻人的距离。
此时,所有人都看出了年轻人的异常。
如果说之前对方的沉默寡言与大家一样是因为有人牺牲了,那此刻对方面对这个突发状况,既不惊讶也不害怕更不恐惧,依然站在那里默不作声,就完全说不过去了。
“伊恩,它们在哪?你是在哪遇到它们的?!”薛度厉声质问年轻人,但后者却只是沉默,仿佛一个什么都没听见的孤僻之人。
“伊恩!”另一个人见状,试图上前,却被旁边的同伴死死拽住。
薛度仔细端详了伊恩片刻,面露痛苦地摇头:“没用了,已经晚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走吧,咱们还得赶在太阳下山前上山。”
队伍很快就重新开拔了,这一次,又少了一个人:伊恩没有跟来。
在身份被戳穿后,对方就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仿佛失了智一般。他不动弹,其他人也不要求他跟上。
乔木边走边回头查看,发现已经走出很远了,伊恩的灵络依然停留在原地,便忍不住问:“他会怎么样?什么是彩疫?”
“彩疫是一种植物,像蘑菇一样的东西,但并不是真的蘑菇,”薛度情绪消沉地解释,“它们很好辨认,因为只是第一眼看上去像蘑菇,但很快你就会发现,它们的颜色与外形会不断变化,而且有某种独特的魔力,让人无法对它们集中注意力。”
“就是这种让人注意力分散的魔力,会让人们明明看到它们了,却依然不小心靠近、沾染它们。但只要你平日里刻意训练自己的专注力,还是比较容易避开它们的。伊恩……”
薛度停顿片刻,痛苦地说:“伊恩是新人,只出来了几次。他之前肯定偷懒了,没有好好训练……”
乔木点了点头,又问:“他会怎么样?”
他并不在乎伊恩的下场与结局,他更好奇那个彩疫的效果。
“他会逐渐忘记自己是人类,相信自己是彩疫的一部分。他会像蘑菇一样找一处阴暗潮湿的环境,停留在那里,哪也不去。然后……
“大概几天后,他就会变成一个人形的蘑菇群,一个真正的巨大彩疫。他会活着,带着意识活着,却不会活动,只是停留在那里,等着有动物误入其中,触碰到他。
“彩疫就是靠这种方式扩散的。”
不得不承认,听上去还真是恐怖惊悚的东西。乔木已经决定了,不去收集这个彩疫了。
他的专属地狱不需要变成真的惊悚地狱……
接下来的行程没再发生任何意外,一行人平安返回了峭壁小镇。
但出去时的八人小队,回来却只剩下五人了。随着他们的抵达,整个小镇都陷入了明显的低气压之中。
乔木没有进村,虽然狄特莉丝下令驱逐他,但他知道,自己要进去,那些大剑不会阻拦,毕竟她们打不过他。
但他依然没有进去,只是在村口外待着,看着薛度他们处理那两具尸体。
处理的方法很出乎他的意料:从一个固定的位置扔下悬崖。
“那下面有食孽者,”薛度主动解释,“那也是一种怪物,但对活人无害。它们喜欢昏暗,畏光,以尸体为食。被它们吃掉的尸体,不会诞生孽。所以几乎每个人类聚居点附近,都有食孽者的巢穴。”
对方自嘲地笑了笑:“这也是唯一能和我们和平共处的怪物了……”
沉默片刻,乔木开口了,不是安慰对方,而是说:“我要走了。”
薛度看了他一眼,并不感到意外,只是点了点头。
他能感受到乔木的不受欢迎。这次回来,不仅狄特莉丝没有出现,就连之前对乔木还算热情的海伦都没有理会他,只是远远看了他一眼,就忙自己的去了。
显然,海伦在生气,对方肯定以为他们跟着这个异徒就不会遇到危险,没想到反而死了三个人。
这个异徒是来找大剑故人的,并不在意他们的死活。但现在故人不待见对方,对方自然没理由留在这里。
“最后一个问题,”乔木问,“我之前提到的那些大剑,她们怎么样了?”
“有几个我没听说过,其他的都死了,”薛度并不隐瞒,“但有三个人……”
说到这里,对方难得地犹豫了,回头看了看镇里,才下定决心:“米里雅带着几个人去了传说中大海另一边的大陆。”
米里雅还活着?还去了战火大陆?
“为什么?”乔木疑惑地问。
“我之前不是说我们有别的打算吗?”薛度压低声音,“我们选择这处森林与大海之间的峭壁,同时承受森林、大海与天空的巨大威胁,就是为了这个计划。”
“我们想要造船,想要去战火大陆!”
第1066章 死海
从嘉拉迪雅那里得知乔木离开后,狄特莉丝反而有些消沉了。
她知道自己做的是正确的事情。这群异徒,无论哪一个,都是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全都只有私心,全都将她们视为工具。
无论这群人如何巧言令色,靠近他们,就一定会不幸,甚至遭遇灾难。
如果有可能,她甚至不该驱逐对方,而是该一剑斩下对方的头颅,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但不知为什么,此刻她心里反而空落落的。明明她几乎都要忘记那个异徒了,明明关于对方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了,这几天她如何回忆都想不起太多细节。
她甚至都完全不记得对方长什么样子了。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能用大量的工作填满自己,让自己没有工夫思考。
好在薛度发现,这几天越来越多的怪物开始向她们所在的山脉靠拢,只靠普通人巡逻已经不够了,每次都必须至少两名大剑随行。
她也加入了巡逻工作,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她们暂时还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当初她们选择这里作为藏身处,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想借苏醒者信徒的聚居地为屏障。
现在怪物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那些营地都沦陷了。难不成苏醒者死了?
她自己都被这个荒唐的念头逗笑了。那可是这个世界最顶点的存在了,是超越深渊的最强者,怎么会无声无息地死掉?
就算那些龙之末裔联手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毕竟那群怪物又不是没有联手过。
如果不是这个原因,排除苏醒者突然翻脸想坑死她们这种可能性,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苏醒者的信徒们,因为某种原因进行了大规模的迁移,离开了这片岛上最安全肥沃的森林。
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做,但这无疑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危机感。她们必须加速推动迁徙计划了……
心中有了计较,完成巡逻工作的狄特莉丝回到镇里准备安排工作,却又一次遇到了不速之客。
“我应该说过了吧,你在这里不受欢迎!”面对去而复返的乔木,狄特莉丝语气冰冷。
乔木却丝毫不以为意,只是看了看她身后那名不知名的大剑,与那群普通人类:“我需要和你单独谈谈。”
一听到对方的声音,狄特莉丝就会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心烦意乱。她本能地想要拒绝,但感受到了对方严肃语气下的认真,一时有些踌躇。
最终,她领袖的那一面占据了上风,没有让情绪左右自己的决策,理性地屏退了左右。
“说吧,”现在就剩他俩了,“说完了就立刻……离开!”
她明明想说“滚”,可话到嘴边,舌头一磕绊,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另一个词。
乔木认真地说:“不要去战火大陆,那里没有任何希望,甚至还不如这里。”
狄特莉丝愕然,片刻后,被增生组织覆盖了大半的脸上,浮现出明显冷笑:“你又想耍什么花样?我猜猜看,想骗我们留下,然后痛陈厉害,打着为我们好的名头,继续驱使我们替你卖命、送死?”
乔木默然片刻:“我从未这么做过,也从没想过利用你们。如果我要利用你们,当初就在死海取得你的信任,到北方我就该利用你们了。但我没……”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发现,随着自己的辩解,狄特莉丝的胸口反而起伏得越来越剧烈。
他感受到了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怒火,甚至憎恨。他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