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地中海被这么一怼,嘴角狠狠一抽,厉声质问:“你哪个部门的?叫什么名字?!”
乔木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缓缓道:“我?我是你爹。”
“这位是乔木乔工!”几乎是同一瞬间,在一旁不停擦汗的原经理,几乎是尖叫着喊道,“乔工,这位就是咱们新来的郑主任!”
乔木开口的瞬间他就意识到不妙了,试图挽救一下局势,但乔木与郑志华之间的距离不足一米,他嗓门再大也不可能阻止郑志华听到乔木那侮辱性极强的骂街。
此刻,郑志华涨红了脸,瞪着乔木的目光,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原来是郑主任啊,久仰久仰,幸会幸会。”乔木则乐呵呵的。
“我刚从上海回来,方主任上任伊始就忙得脚不着地,都没空给我送行。郑主任倒是悠闲,亲自抓文件格式工作,不愧是总部出身,工作思路确实与众不同。”
他给对方竖了个大拇哥,又朝着工位那边,不知道是在对谁说:“咱们山西的主任确实好干,谁来了都能举重若轻,对吧?”
整个工区没有一个人迎合,所有人锁在自己的工位后面,恨不得钻进抽屉里开着时光机逃离这个时空。
郑志华此刻也反应过来了,怒到了极点,反而物极必反地冷静了下来。
他自然不会去纠缠对方骂自己一事。领导被下属辱骂,现场无论怎么处理,丢人的都是领导。这种事情只能事后报复。
“在总部就听领导们提起过太原省部的天才调查员乔木了,闻名不如见面,确实伶牙俐齿。”你在总部领导眼里,也就是嘴皮子利索了。
乔木却丝毫不以为意,淡淡地笑着:“多谢夸奖,以后在您面前,我一定继续发扬光大。”
郑志华表情一僵,目光不自觉地游移着,又停留在大气不敢喘的原兴俊身上,立刻想起了自己此趟的目的。
“乔工和这个配套商的员工也认识?”他皮笑肉不笑地问,“刚才听你的意思,好像和这家公司的老板关系挺近的?”
“那当然,”乔木也是毫不掩饰,“郑主任初来乍到可能不清楚,芸木股份嘛,我女朋友开的。”
郑志华闻言一喜,视线扫过工区,停留在原经理身上:“那乔工今天来,是替女朋友跑业务的?”
“我是以为楼下有狗叫,就下来看看,没想到误会了,”乔木毫不留情地讥讽,“当然啦,我说芸木与我无关,郑主任应该也不信。您要是担心有违规,直接去查就是了。”
你以为我不敢?总部懒得拿这点小事拿捏你,是因为总部站得高、眼光也高,不代表我不会用这种“小事”收拾你这个刺头!
坐实乔木违规参与芸木股份经营,自然不可能把他打垮,但操作得当,足够恶心他好久,让他浑身不自在。
郑志华心中冷笑:逞口舌之快有什么意思?我也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县官不如现管”!
“高管联席会去年多次强调要响应上级下发的《关于创新完善体制机制推动招标投标市场规范健康发展的意见》和《关于规范中央企业采购管理工作的指导意见》两份文件。咱们太原也要积极响应、坚决执行!”
他一开口就是熟悉的腔调,甚至趁着这个机会给监理部员工做起了训话:“咱们山西去年为什么出了那么大的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就是平日里视制度为无物、拿规范当儿戏,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
“乔工有一点说对了,有问题,就得查!”他冷冷看了眼乔木,“不仅要查芸木,整个监理部、所有配套企业,都要认真做一次全方位的合规管理风险排查。”
“原经理,你记一下,之后出个通告,”他指着对方,“这次排查行动我亲自挂帅,要力抓‘五个关键’,确保‘五个到位’!”
原及甫表面热情附和,心中凄苦无比。
他百般挣扎,最终不仅没躲开这二位的神仙斗法,甚至更进一步,成了郑主任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
乔木则毫不掩饰自己的冷笑。
他之前对这位郑主任没意见,毕竟都不认识,他让颜其平当众下对方面子,完全是因为双方的立场,注定要兵戈相向,没有握手言和的可能性。
此刻,他已经彻底瞧不上这位总部公关部出身的郑主任了。
无他,小家子气。
八岁小孩都知道咬人的狗不叫这个道理,你要报复回来很正常,但当着半个公司的面咆哮一个乙方小员工,是真的没品,堪称丢人现眼。
你要查芸木也很合理,于公于私都站得住脚,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点头说个“可”。
但为了查芸木,整这么大的阵仗,还哇啦哇啦说这么多冠冕堂皇的官话。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婊子了,你立这个牌坊还有什么意义?
对付乔木,最好的办法就是抛开其他所有人,就逮着他乔木一个人捶。
甚至可以先佯作大度,引而不发,然后雷霆一击四面开花打他个措手不及、狼狈不堪。
只要把他打懵了、打疼了,其他人自然会乖乖低头服从,全都聚到你麾下,毕竟你是主任,你天生就是山西十一分部的一把手。
他大概能猜到对方是怎么想的,对方显然是隔雾看花,把监理部当成他乔木的一亩三分地了,所以想先把这枚钉子拔了,杀鸡儆猴。
堂堂省部主任,报复一个把自己得罪死了的P9,竟然还得先拔羽翼,摆明了就是默认自己没能力直接对付对方,只能迂回行事。
未开战,先露怯。让十一分部那群人精主任们怎么看、怎么想?
此刻,初次见面不到五分钟,乔木就给对方下了定论:不管这位在公关部时业务水平如何,作为独当一面的领导,是不合格的。
“既然是上级的指示,那当然要坚决贯彻,不打折扣,”乔木嗤笑,“原经理,你们监理部可一定要全力配合啊。”
“???”原及甫看着乔木,一脑门子问号,不明白这位大概连省部有多少位经理都说不上来的调查员,为啥突然就给他指导工作了。
但他马上就察觉到郑主任投向自己的阴冷目光,紧接着一个哆嗦,就想明白了,乔木分明就是在扇阴风点鬼火,是在怂恿郑主任收拾自己!
为什么呀?!凭什么呀?!就因为今天这事儿我没提前通知你,想着让侄子牺牲一下,自己想办法置身事外?
不是……你们俩之间的矛盾,关我什么事啊?为什么非得带上我啊?!
原及甫是真的要哭了。人到中年,他多少年没哭过了?他自己都记不清了。记忆中上一次哭,还是学生时代,女生宿舍楼下蜡烛吉他表白,结果一曲之后得知心仪的姑娘早就出去开房了……
现在,他是真的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郑主任,我们太原分部,乃至山西上下,可就等着您胜利的喜讯了啊。”乔木一脸真诚地预祝了一句,也不去看对方铁青的脸,就施施然带着原兴俊离开了。
他和芸木确实存在违规,对方真要抓也绝对抓得住,这事儿他也确实不占理。
‘我竟然成了反派?’乔木好整以暇地想道。
郑志华的动作很快,第三天就逼着原及甫发出了一份通告。
但让乔木感到意外,这份通告既不是针对芸木股份的,也不是针对他乔木的,而是针对太原省部监理部S4办事员谢琪,也就是乔木的表姐。
通告宣布,员工谢琪的入职、转正与晋升,均存在违规暗箱操作的可能性,经省部慎重考虑,暂停该员工一切工作、冻结公司通行证、保留薪资待遇,等待进一步调查与处理。
简单来说就是,郑志华把谢琪给停职了,打算从谢琪入手,抓乔木违规干涉省部人事工作的证据。
第1082章 砍空了
证据当然是不存在的,因为乔木还真没干涉。说句大实话,谢琪一个月转正、半年晋级S4这种小事都要他出面运作的话,那也太掉价了。
但没有证据,还可以生造嘛。
而乔木明白郑志华的打算。
抓芸木的违规证据,需要做合规调查,这是需要时间的。那位显然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根本等不了,就决定先来一场预热,拿谢琪撒筏子。
谢琪的转正与晋升都是原及甫一手操办的,是对乔木优待他外甥的回报,这是再典型不过的资源置换了。
很多国企都有禁止招收领导子女的硬性规定,于是就出现了不同公司的领导,子女分别去对方公司上班,并对等优待的“优良传统”。
这种公权私用几乎没法查,因为没证据,除非有人主动交代。
而郑志华,应该就是希望原及甫能“主动交代”。对方那天公然拿原兴俊做筏子,又把第一把火烧在监理部头上,看来其实是冲着原及甫去的,是在给那位施压。
承认一个小错误,交出乔木的把柄,顺便改换门庭,来换取大平安。这应该就是郑志华的目的了。
谢琪来他家里做客说起这事儿时,明显有些紧张。
她已经是S4了,在公司也八个月了,当然知道乔木在公司、省部的影响力。
但她也知道调查员在公司内部,是空有待遇没有实权的。她不傻,虽然没人明说,但能感受到公司制度架构上,对调查员系统的警惕与防备。
而且她毕竟是负责管理配套机构的员工,平日也没机会和调查员系统打交道,只能从同事八卦与内部论坛上一窥究竟,总是隔着一层也看不真切。
但作为职能部门的一颗螺丝钉,她却切切实实能够理解省部主任这个职位的份量与权力。
在她看来,自己虽然有个很牛的表弟做靠山,但在具体事务上,终究还是扛不过掌握实权的主任。
谢琪被公司停职一事并没有瞒着男朋友王建跃,也瞒不住,毕竟两人都同居了。
她一整天心神不宁,男朋友看不下去,干脆就开着车载着她来找表弟乔木。
不过因为对方在,乔木和谢琪有话也没法敞开了说,听观月安抚谢琪就当是放带薪长假了,干脆笑着说:“什么叫‘当’本来就是好吧。”
他又对谢琪说:“说真的,姐,你从上学到现在,都没正儿八经旅游过吧?干脆趁这个机会出去玩儿上十天半个月。等你回来,麻烦也就解决了。”
王建跃听这话就本能地觉得不靠谱,下意识就皱起了眉头。
这种时候,不该去找各路领导走动、求助吗?不该去向总部申诉、举报吗?怎么能跑出去旅游呢?太荒谬了。
但他还没组织好措辞,谢琪就先满怀期待地问:“真的能解决?”
“不然呢?”乔木冷笑,“你以为他还真的能开了你不成?”
见对方这么一副莫名自信的样子,同样在国企的王建跃看不下去了,出言提醒:“国企早就没有铁饭碗一说了。你们是央企,在这方面应该更贴近市场……”
乔木则反问:“王哥,你们太钢也没有铁饭碗了,那太钢能随便开了你吗?”
“当然不能,”王建跃摇头,“但如果我犯了错……”
“谁也没有犯错,我没有,我姐更没有。”乔木纠正。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王建跃拍了拍自己嘴巴,乖乖闭嘴。
乔木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谢琪说:“别的不说,郑志华要是真有能耐把你给开了,那正好,我给你办到总部去工作,那边更有意思。”
怎么能去总部呢?谢琪哑然,她可一点都不想去首都。
她本来也胸无大志,就想找份清闲稳定的工作安心过日子。她但凡有点野心,当初就考研了。再说了,去了首都,建跃怎么办?
她下意识瞄了自己男朋友一眼,见对方神色如常,又确认地问乔木:“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乔木很肯定地说,“你就趁这个机会,安心出去玩儿吧。记得和你们经理打个招呼就行。”
见乔木如此笃定,谢琪也慢慢地彻底放心了。又聊了几句,干脆就起身告辞了。
自不小心说错话后就一直保持闭嘴的王建跃此时才再次开口。
“淘淘,你姐说你平时挺忙的,都不怎么回公司。这次事情解决了,她回去后会不会被你们那个主任刁难、被同事孤立啊?
“我爸一个老同事,现在在一家事业单位,他们那边也在招人,问题不大,可以进去了慢慢备考编。如果你姐在这边干的不开心,想去那边,我也和那边打个招呼如何?”
乔木看着对方,笑了:“王哥你就把心放回胃里吧,我不会为了自己的面子害了我姐的。我说能解决就保证能解决,解决不了,我就让我姐去我公司工作,只拿钱不做事,像她一样。”
说着他拍了拍观月的肩膀。
王建跃仔细打量着他,见他真的很认真,不是在强逞能,也终于略微放心了。
“你这位准姐夫还挺会说话的。”这两人走后,观月忍不住点评。
对方临走那番话,自然不是真的要给谢琪换工作。
说句不好听的,他王建跃还凭父亲的关系在太钢一个月拿四千呢,给女朋友安排个差不多的工作,哪那么容易啊?
对方其实是在试探他,他但凡真的逞能,稍微有一点犹豫,对方出了门上了车,就会劝谢琪自谋出路,别指望他这个不靠谱的表弟……
对观月的点评,乔木赞同地点头:“家学渊源吧。”
第一次见面他就发现和大部分刚走出象牙塔的理工应届生不同,这位算是情商在线的。
大概也是家学渊源,对方父母在煤炭系统和妇联工作,这两个系统都不怎么讲究能力,更多讲究待人接物的功夫。
从屋里锁好门,两人才穿过观月卧室中隐藏起来的空间门,回到“隔壁”首都的住处。
门的另一边,小米正蹲在地上,用震惊地眼神看着他们,显然无法理解他俩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的现象。
观月奇怪地问:“你既然有办法,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好让她安心?”
“我和郑志华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胜负,”乔木摇头,于公于私,高会都不会坐视堂堂省部主任被一个调查员打得溃不成军的,“给她太多信心,她现在只是安心,时间久了可能就麻痹、膨胀了。过犹不及,还是让她适当绷紧一些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