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看来,他们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
甚至夸张地说,还好他们这次是在零风险的当代社会项目。如果是那些中低风险项目,这么一场事故中,那些P3和P4,说不定已经出现伤亡了。
乔木也重重叹了口气:果然还是不能把事情往简单了想。
恐怕不止这次,更不止几次,接下来他要亲自带队十几次、几十次,要把各类项目都尝试个遍,才能及时发现大量潜在的问题与隐患,并做出合理的应对。
甚至即便如此,暴露出来的问题也只会是冰山一角。随着他们对这套模式探索的深入,问题只会越来越多,绝不会越来越少。
这种事情,终究不能只靠他一人,就和此刻的智翱一样,他得发掘管理人才,替他分担指挥与管理工作,替他去趟团队管理中的雷,替他寻找解决方案、完善组织模式与制度。
好在他们不是平地起高楼,公司已经替他完成了前期的发掘工作。
他只需要考虑,怎么把那些中阶调查员和P6充分调动起来,并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去。
双方又这么僵持了几天,乔木心中也盘算了好几天,在确认警方确实没抓住任何一名调查员后,他也放心地来了一波夸张的,然后在智脑的疯狂示警中,在项目重置的前一个瞬间,毫不犹豫地强制结束了项目。
从传送舱上苏醒过来的他,甚至都不等白大褂进到里间,直接自己从承载床上跳了下来,灵巧地让开白大褂,在对方愕然的询问声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传送室。
他们这么多人,早就承包了太原省部今天这个时间段的所有传送室。此刻其他人也都醒来了,各个传送室金属大门上方的提示灯都变成了黄色,证明里面没在执行项目,但调查员还在休息。
乔木走出自己的传送室,确认了所有传送室里都有调查员在休息后,反而没了动作,只是站在楼道正中央,仿佛在等待什么。
负责监护他的白大褂,奇怪地出来看了他几眼,见他没什么事,也意识到了什么,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将他遗落在传送室外间的个人终端递给他后,就一言不发地缩了回去。
乔木则耐心等待着,任凭自己兜里的个人终端不停传来密密麻麻的消息提示音,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有人从传送间走了出来,看到他后,立刻上前询问项目中发生了什么。
乔木没有回答,只是让对方先行离开。
接下里每一个调查员出来后,这一幕都会发生一次。
有的人听话地离开了,有人则意识到了什么,一言不发地和他一起留在走廊中。
包括所有P9与大部分P8。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所有传送室大门上方的灯都变成了绿色,只剩下最后一抹黄色。
乔木冷笑一声,不再等待,径直朝那边走去。
其他同事见状,交换了眼神后,纷纷跟了上去。
虽然不知道项目中发生了什么,但此刻的他们,已经知道是谁掉了链子。
不,应该说是捅了娄子。如果只是掉链子,乔工一定不会是这个反应。
具体是谁,还用多问吗?省部P8和P9,此刻谁不在人群里,那就是谁了……
第1094章 彼之敝履,吾之珍宝
乔木来到门前,感应门却没有直接打开,显然是被里面的人锁上了。
他没有狂躁地一脚踹上去,也没有不耐烦地直接在门上开个空间门,只是状似平静地敲了敲门。
等了片刻,没有人开门。他又敲了敲,依然没反应。
但他仿佛只是来串门一般,不急不恼,更没有一丝不耐烦。
反倒是颜其平看不下去了,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走到他身旁,不客气地用拳头砸着门:“麦伟兵,把门打开!不然我就放火了!”
这里是地下一层,一旦失火,智脑又判断无避难需求,会直接打开所有传送室大门,避免人被困住。
这一次,门很快就向旁边划开了。露出来的却不是麦伟兵的脑袋,而是白大褂的。
这个年轻的白大褂看了看颜其平,吐了吐舌头,想要解释,颜其平却只是做手势让他出去。
显然,颜其平去年纵火焚烧五楼领导层,差点把前副主任王军烧死在办公室里一事,还让人们记忆犹新。
大门彻底打开,直接露出了躺在躺椅上、披着毛毯一副恹恹模样的麦伟兵,仿佛是受了伤得了病一般。
他缓缓抬头看了眼乔木,脸上露出歉意的笑,虚弱地打了个招呼:“对不住了,乔工,给大家添麻烦了。”
“这是受伤了?”乔木上下打量着对方。
“一点小伤,养几天就好了,”麦伟兵往上扯了扯毛毯,“下次我一定将功补过,不会再给大家惹麻烦了。”
乔木却只是疏离地点了点头:“可以理解,毕竟一口气杀了十一人,还有六名特警,总要付出些代价。”
一听这话,后面人群一片哗然。他们都还在猜麦伟兵是不小心捅了什么篓子。但杀了十一人,还有警察?这可不是“不小心”了!
麦伟兵表情一僵,讪讪地说:“乔工,我知道你怪我……”
“我帮帮你吧。”不等对方理解他这话的意思,他的右手如毒蛇一般,倏地探出,化作一道残影,直取对方的喉咙。
瞬间,麦伟兵就感到一阵恶寒。长期战斗培养出的本能告诉他,这一下,不躲,真的会死!
毛毯高高扬起,被乔木呈爪状的手轻易刺穿。毯子后面的椅子上,却已经空无一人。
“乔工,你这是什么意思?!”角落中,半蹲马步、全身紧绷、高度戒备的麦伟兵死死盯着他,厉声质问。
乔木不急不慢地将耷拉在手上的毯子拽下来扔到地上,又上下打量起对方:“这不就好利索了嘛。”
麦伟兵闻言,脸色一变。他的视线中,乔木身后那群有胆子留下来围观的中阶调查员,各个看向他的视线,都充满了不屑,甚至蔑视。
搞砸了没关系,犯了错就认,挨打立正就是了。但闯了祸,竟然还装病想要逃脱责难,一句轻描淡写的“对不住”就想糊弄过去。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这种行为显然很让人不齿。
此刻的麦伟兵,也意识到自己仓皇之间犯了错误。他知道自己搞砸了,心中畏惧怯懦,听着门外乱糟糟的声音,下意识就想要逃避。
他没指望自己这一手能骗过乔木,只是寄希望于对方看在他是P8的份上,给他留些面子。
但此刻的他,心中却没有丝毫悔恨,反而在众人那轻视的目光中,更加羞恼了。
羞于自己竟然当众丢了面子,恼于乔木竟然这点脸面都不肯给他,竟然当众出手揭他的短!
羞愤之下,麦伟兵只感觉鲜血倒涌,整颗脑袋又涨又热。他干脆也不装了,站直身子,恨恨地盯着乔木,反过来质问:
“乔工,我前面杀那五人,不过是一时糊涂。而且我也跟你解释过了,是那五人害我在先!你当时不也不追究了吗?!
“后面那些警察荷枪实弹冲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我,我不反抗怎么办?被他们就地正法吗?!”
后面的人们听到,有的人若有所思,有的人则依然不屑。
“我确实犯了个错误,”乔木并不打算当众与对方辩论,只是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轻柔地说,“你招嫖遭仙人跳,不想着平息事态反而暴起伤人,导致被拘留。知道这件事时,我就不该给你留脸面,应该直接让你离开项目。”
身后原本听了麦伟兵一面之词觉得颇有道理的几人,顿时恍然。
乔木则继续说:“你应该还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吧?你是跑了,但你把手机落下了。警方看到了咱们微信群的聊天记录,打算将我们所有人一网打尽。”
“麦伟兵,”他甚至懒得称对方为“工”,“我就问你,我们这些人当然能跑,那些P3和P4怎么办?万一有人缺乏经验,搞不清状况,当场反抗,丢了性命,怎么办?”
身后众人闻言,悚然而惊。
“这都是没发生的事儿!”麦伟兵却厉声道,“你拿没发生的事儿吓唬他们,拿没产生的后果指责我?!”
见对方已经彻底没有自我反思能力了,乔木终于失去了继续对话的欲望,不再理会对方,只是对旁边的颜其平道:“他被除名了。你们私下要不要组织集体行动我不干涉,但我主导的项目,没有他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身后则传来麦伟兵厉声的呼喊:“乔木,你吓唬谁呢?!你还真拿自己当山西的土皇帝了?我告诉你,老子做P8的时候,你还在学校撒尿活泥呢!没有你,老子一样混得风生水起!
“你们就这么看着这么个小屁孩儿搁咱们老人头上拉屎?他乔木给太原省部做过什么贡献?从他来了第一天起,咱们就没消停过……”
乔木已经走到电梯间,推门走了进去。
玻璃幕门在身后关上,也彻底隔绝了麦伟兵歇斯底里的咆哮。
他等电梯期间,门又被推开,出来的是颜其平。
对方看了看他,径直走到他身边站定,仿佛只是和他一样等电梯。
但等了几秒,对方还是开口了:“我让他们等会儿再出来。”
乔木点了点头。麦伟兵算是颜其平的人,出了这档子事儿,对方不说给他个交代,也肯定要和他沟通。
“你去食堂吃饭?”对方又问,仿佛就是来唠家常的。
“气饱了,”乔木摇头,“回家吃。”
颜其平瞥了他一眼:那到底是饱没饱啊?
这话当然说不出口。
两人进入电梯,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确认外面没人能偷听,颜其平才缓缓开口:“麦伟兵的情况不是最严重的。”
说完停顿片刻,自己也觉得这话有歧义,又补充:“我不是替他开脱,我支持你的决定,经过刚才这么一闹,他确实不适合留下了。
“但他这样的绝不止他自己。这种事情以后会没完没了的。”
乔木知道对方的意思。
调查员中有心理问题的不在少数,尤其是那些老资历P5P6和中高阶调查员,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各种心理问题。
他们只是没到“心理异常者”的程度,不代表他们都心理健康。
每周都要经历最多三个月陌生的异世界生活,也可以这么说,调查员这个职业,人生的大部分时候,都长时间处于各种非常不利于心理健康的环境。
别说这些调查员了,只说乔木自己。
他前世可是从最残酷的职场厮杀中脱颖而出的,练就了相当坚韧的心理素质。这一世执行项目的频率相较其他同事明显偏低,而且他并不是外界传言的方法派调查员,在项目中每次都目标明确、直奔主题。
可以说他承受的心理压力,远远没有其他调查员那么大。
即便如此,他也或多或少有一些心理问题了。
之前莉莉丝为他构筑的梦境,就是围绕他最恐惧的几件事,针对他的心灵漏洞进行攻击。
只到了第四个主题为“回家”的梦境,他的心防就被轻而易举地击溃了,被对方轻松改造成了梦魔。
要不是他在梦境中的操作,借助莉莉丝将梦境化作现实的能力,意外复活了碎星河,及时为路西法之翼提供了附着,让对方能够施展力量。
再加上对方之前收藏的那枚诡异眼球……
现在的他,恐怕已经兵败如山倒,已经是莉莉丝的小迷弟了。
如果连他都有一些显而易见的心理问题,那其他调查员就更不用说了。
麦伟兵只是最早暴露、最先捅娄子的那个,绝不是最严重、最欠收拾的那个。
“你要理解一点,公司不支持调查员团队合作,不代表我们自己不能主动去做,”颜其平提醒,“王宗江在世时同样力推过类似的模式,倾注了很多心血,到最后也高不成低不就。”
主因其实不在公司是否支持,而在调查员自己就没法拧成一股。
所以就算是集体项目,也是降临之后分头行动、分工合作、互不干扰,这已经是现在的极限了。
如果发生一次类似事件,乔木就要让对方身败名裂、将对方踢出团队,最终他会发现,他才是那个被大家孤立的人。
“我明白,”乔木缓缓点头,“这次只是杀鸡儆猴。我没指望所有人都做乖乖虎,只是借麦伟兵给他们一个警告,让他们管好自己。”
这些调查员,需要发泄,就自己找项目去。只要不在他的项目里胡来,他才懒得多管闲事。
见他分得很清楚,不是真的有道德洁癖,眼里揉不进沙子,颜其平也不再说什么。
一周之后,乔木他们又如期进行了第二次集体行动。
这一次不仅成员出现了变动,毕竟人们都有自己的事情,不可能保证次次出勤。
而且这一次,人数也有所增加,达到了133人。
为什么是133人呢?因为山西11个分部,只有133台传送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