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小镇,并不真的是一个镇子,而是旅游景点配套的商业地产项目。
文旅本身是不赚钱的,或者说能赚钱的凤毛麟角。因为旅游产业本来就不稳定,这行又是重资产重运维成本的行业。靠门票和附带消费,文旅早就死绝了。
几乎所有文旅项目,都是靠配套房地产赚钱的。
开发房产,讲个故事,通过卖房来迅速收回前期的固定资产投入。
买了房的人自然不可能真的搬到景区里住,通常都是交给专门的中介公司,改造成民宿,赚游客的短租钱。
这个中介公司自然也是文旅公司的附属企业,文旅公司也能从中抽成,细水长流。
当然还有那些配套的商业店铺。这些店铺有些是文旅公司直租的,有些是已经卖掉了,产权人再进行招租。具体怎么经营,取决于文旅公司自己。
这才是文旅产业真正的赚钱方法。
政府想要对某个区域进行旅游资源开发,通常都必须在附近附带一块商业地块,给旅游公司开发房产赚钱回血。
那些没条件做地产配套的,比如单一的某个庙某个小公园之类的,自然无人问津,就只能靠事业单位来勉强维持;或者打包扔进一家地属国有旅游资产管理公司,进行统一管理。
到了小镇,发现这里同样门可罗雀,绝大多数店面都关着,乔木就知道为啥这位赵总从头到尾都要这么讨好自己了。
乌金山国家森林公园,显然已经陷入经营困境了。
简单来说就是没客流量了。
文旅不管怎么玩儿花样怎么讲故事,它的底层逻辑支点都一定是客流量。没有客流量,就什么都玩不转。
山西乌金文旅有限公司应该已经出现了严重的流量危机,甚至可能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这位赵总才不得不屈尊讨好自己一个不相干的“小店主”。
这是把自己当救命稻草了。
难怪这两天以来,对方除了费用,什么承诺都给不出来。除了费用减免,兜里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了。
赵总发现乔木一路上都若有所思地盯着街边一排排关门的店铺,顿感不妙,也不安排参观酒店了,直接把他引到了公司办公楼。
办公楼有什么可参观的?思来想去,就只剩下公司的陈列室了。
陈列室倒是乔木熟悉的那个风格。只有满墙的照片与文字说明。
照片则都是乌金山国家森林公园的政府筹备会、公开竞标会、领导出席奠基典礼、领导出席竣工典礼、领导来公园视察并讲话、赵总与领导握手合影……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哦,不能这么说。正前方墙上还有一台电视,里面正无声地循环播放着公司和公园宣传片,都挺……落伍的。
“好了,就看到这里吧,”乔木不想再走下去了,“这边有方便坐下来谈话的地方吗?”
“有有有!”赵福生也松了口气,引着乔木往会客室走。
会客室里就是一张大地毯,一圈沙发差距绕墙一周。看着这个布局,乔木恍惚间以为自己是来和政府领导会晤的。
入座之后他直奔主题:“赵总,我昨天提的几点顾虑,不知道您这边考虑的怎么样,有什么具体的方案没有?”
“有有有,当然有!”赵福生连忙回答,“乔总您昨天提了两点,一是营商环境问题,和这个……游客交通的顾虑。”
“这两点都请您放心,营商环境肯定没问题。我也不说那些虚话,我就在这儿跟你拍胸脯保证,有事儿我们乌金文旅顶前面,只要我们在,那些地头蛇就不会来打扰您。
“至于我们乌金文旅,能独立承包下这么大一片林地,我们的关系人脉,您尽管放心!”
对方说完,小心地观察着乔木的反应,见乔木只是一脸的不置可否,却也不点评,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
“还有游客往来交通,这个您也放心。我们本来就有接送服务,游客凭借酒店或滑雪场门票记录,可以享受免费的接送机服务。
“我们可以把游客在贵店的消费记录也纳入其中,只要来贵店消费的,一律免费送到机场高铁站!你看这个怎么样?”
乔木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反馈,而是反问:“您的预估中,智翱线下体验店的流量是多少?变化梯度如何?”
赵福生一下子僵住了,片刻后勉强地说:“最近这几个月肯定会很大,不过我们可以多雇几辆大巴,这个不成问题。至于之后……嗯按照我们的估计……”
他说不下去了,不停地给左右员工使眼色。但谁都接不住这个话茬。
乔木心下失望:这一点他早就料到了。短短两天时间,能做什么?必然是脑子一热,拍脑门下决定,什么细节什么调查什么研判都没有,先把你忽悠过来再说。
但对方可以不负责任,他不行。
这里不是市区内,消费者可以体验完叫个网约车自己爱去哪去哪。这里是深山老林,他必须尽可能为游客考虑好一切。
现在不考虑清楚,到时候各方面服务体验拉胯了,消费者才不在乎提供服务的是什么乌金文旅呢,他们只知道来体验智翱无人机的旅程,全程体验都糟糕透了。
砸的是智翱自己的招牌。
见对方什么都没准备,就是想着用“省钱”来吸引自己,乔木也对这桩买卖彻底失去了兴趣。
他宁愿和内行吵一百句,也不愿意和,外行,尤其是这种不负责任的外行多说一句。
“赵总,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今天先回去,”乔木嘴上是询问,实在直接就起身准备往外走了,“贵司如果意向不变,这几天可以出一份商业合作的方案。咱们围绕正式的方案再进行具体讨论,怎么样?”
“啊?哎,这……”赵福生有些慌了,口不择言道,“乔总,这些都好商量嘛,无非就是个费用问题。您再多留一会儿呗?我让饭店准备晚饭,咱们晚上……”
“不了不了,”乔木笑着摆手,“公司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我今天临时改行程,同事那边已经被我气得半死了。再不回去他们就要造反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也打扰够久了。”
说着就带着员工往外走,赵福生以下也只好狼狈地跟上来挽留加送行。
“乔总!”一个陡然提升的声音,吓了乔木一小跳,回头一看,是那个宋志波。
宋志波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紧张地压低嗓门,壮着胆子说:“乔总,赵总,我有点不成熟的想法,不耽误您的时间,咱们边走边说,您姑且一听,行吗?”
乔木看着对方谨小慎微又满怀期待的模样,最终也没忍心拒绝,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却也刻意放慢了脚步。
宋志波呆在原地发愣,不知道该怎么办。赵福生见状差点气得抬脚踹他:“你不是有想法吗?乔总都给你机会了,还不快说?!”
宋志波这才反应过来,快步跟上去,来到乔木身边,但没开口就又犹豫了,下意识放缓脚步回头看向赵福生。
这个位置,按“规矩”应该是赵福生的。他们这些下属,只有资格走在后面。
落在后面的赵福生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了:“你就直接说!你不在人身边说,还打算到后面扯着嗓子喊吗?!”
宋志波讪讪的,这才终于敢开口了。
“乔总,您提的这两点确实很现实,我非常理解您的顾虑,也赞同这两个问题必须最终得到妥善解决,才有合作的可能。不过我觉得这些其实都不是什么大事。
“您看,我们这边配套设施都挺齐全的。不管您希望为智翱的顾客提供什么样的服务,我们这边都能立刻拿出相应的配套,应该不存在满足不了您合理需求的可能性,对吧?最后的落脚点,无非就是这些配套资源的分配和使用效率,对吧?”
乔木想了想,点了点头,承认对方说得有道理。
这个认可,给宋志波带来了巨大的鼓舞,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自信了起来。
“您刚才说我们可以先拿出个合作方案来。合作方案肯定是必要的,我觉得您这一点说得很对。不过方案要怎么拿,我有点不成熟的想法……”
“怎么拿?”乔木来了兴致,开了个玩笑,“难不成是让我们拿方案?”
没想到宋志波真的点头了,但点完头又马上摇头:“我是说,这个方案,得咱们两家一起才拿得出来。”
不等他询问,对方又解释:“我跟您说实话,无人机这个东西,我们是一点都不懂。您让我们估计客流量,我们真的就只能瞎猜,都不知道该去哪寻找类似的数据。
“同样的,您确实少年俊才,但应该也没亲自做过文旅地产项目,对吧?对我们现在这套设施能够提供什么样的服务,提供服务的能力和潜力,您应该也不清楚,对吧?”
乔木的脚步停下了,饶有兴致地问:“说的有道理,那你的想法是什么?就是我们双方一起出人共同研究?还有别的吗?”
“还有就是,咱们既然要合作,那就应该开诚布公,而不是相互提防,把各自的需求放到台面上讲。咱们是伙伴,不是对手,对吧?”
乔木眼前一亮。“上下游、甲乙方是合作伙伴,不是对手敌人”,这个商业观念并不新鲜,但放在这个地方,就很新鲜了。
在这里,绝大多数人还是本能地认为,自己的甲方或乙方是敌人,必然会坑害自己,要多加提防。
所谓的“精诚合作”,在这里不过是个口号罢了。
他干脆也不走了,就停在楼道里,兴致勃勃地问:“那你说说,你觉得咱们双方的需求是什么?”
“我们的需求自然是客流量,是借助贵司的线下体验店引流,获取更高的客流量,”宋志波停了一下,又纠正道,“是夏季客流量。”
对方解释:“我们这个国家公园的主要流量在冬天,由滑雪场带动。拓展夏季业务是最近才开始的,所以还没什么成效。”
这就属于给自己挽尊了。但乔木也没说什么,对方此话真假他并不在乎,更不关心。
“贵方的需求,我认为可以分为两个,一远一近。远期目标,自然就是您刚才提的要求,为消费者提供良好的购物体验。”
“近的要求,我认为应该是速度!”宋志波坚定地说,“贵司如果想要让线下体验店赶在产品发布会后尽快开业揽客,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抓速度,赶工期!”
说完,他又变成小心翼翼的模样,观察乔木的反应。
乔木则嘴角噙笑地看着对方许久,并没做点评,只是扭头看向赵福生:“赵总,您看要不要就宋经理说的这些,再讨论讨论?”
“要的!要的!当然要!”赵福生喜出望外地将乔木重新请回会客室。
这一次他没再说话,而是将发言权交给了宋志波。
这片刻的工夫,宋志波也重新理了理思路:“乔总,咱们双方的远期目标不是现在就能谈下来的,所以咱们先谈贵司的短期目标如何?”
见乔木许可对方开始阐述自己的想法。
这些想法其实也很简单:只要乔木选中位置,乌金文旅明天就能开始收拾店铺,进行水电改造和隐蔽装修。
店铺中的水电都是现成的,无非就是按照3C产品专营店的标准和智翱的要求进行额外改造就是了。
乌金文旅自掏腰包改造店铺,双方则继续谈判。最终如果达成协议,那智翱就直接进场,进行最后的饰面装修和店内陈设。
如果没达成协议,那这笔钱也不用智翱出,乌金文旅自己认了。
不过装修个店面,满打满算也就小几十万。哪怕乌金文旅很缺资金,但也没缺到几十万都肉疼的地步。
但这个方案,却切切实实能为智翱节省出至少两周的工期。
宋志波虽然不在其位,没资格拍板,但他相信赵福生不至于蠢到事后不认或怪他擅专的地步。
此外宋志波还承诺,只要合同一签,他们会确保在体验店正式开业之前,附近的超市、饭店、快餐店等必要配套商业全部开起来。
他自己就是楼面经理,平日里就负责管理对接这些店铺,这个承诺他自己就能拍板。
至于初期很可能爆炸的客流量,他就有些犯难了。
乌金文旅并不是自己养车队,而是和客运公司签了服务协议。临时调车都不一定能调到,再说他也不知道需要调多少。
他求助地看向老板赵福生,赵福生一时也难住了。
另一个与会人员突然开口了:“让他们自己打车过来,咱们给报销车票,或者车票抵消费。走的话就定点发班车,怎么样?”
赵福生眼前一亮:“对!可以让游客提前预约,咱们也有时间调车。这个主意好!”
起出主意的人名叫曹建飞,是乌金文旅的市场总监,之后也会是乌金文旅这边的对接负责人。
今天一路上,基本都是这位再给乔木做各种介绍与试探。
乔木觉得这家公司的管理怪怪的,有些乱糟糟的。
他下意识瞥了眼宋志波,发现后者在赵福生介绍市场总监的时候一直抿着嘴,完全没有之前发言的兴奋与激动,似乎有些不太高兴。
之前宋志波缩在人群里他还没感觉出来,现在对方跳出来了,这种情绪上的变化就特别明显了,至少瞒不住他。
再联想到宋志波这个楼面经理却突然操心起招商工作,还跟着老板跑了智翱一趟……
他立刻脑补出了一出狗血的职场权谋剧情。
乔木在胡思乱想,赵福生则满怀期待地问:“乔总,您觉得我们这个方案怎么样?”
他沉吟片刻,还是缓缓摇了摇头:“总觉得还是别扭。换位思考,如果我是游客,我依然会觉得不方便。”
他也不顾对方满脸失望,又提:“而且有很多慕名而来的游客,他们很可能只是单纯来试飞的,并不打算在这边游玩、过夜。咱们当然可以引导,但不能强迫。如果咱们的班车是预约制的,对他们而言就很不方便了。”
听到这话,赵福生心里一阵腻歪:我要的就是被无人机吸引来的游客在这边消费、过夜!不消费他们来干嘛?不消费还想蹭免费班车?还挑肥拣瘦?凭什么?我欠你们的?!
但他表面上还是维持着友善的笑意。
“乔总、赵总,你们看这样行不行,”宋志波又有了新想法,“很多客人确实没有打车要发票的习惯,确实不太方便。咱们是不是可以不让游客来报销,而是让出租司机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