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木看了眼人群中一脸坏笑,同样跟着跪地行礼的志波空鹤,很快就挪开了视线。
“问大人安!”数万居民齐声高呼,在这一刻,响彻戌吊。
他看着数以万计、跪倒一地的五区居民,心脏剧烈跳动,只感到一阵口干舌燥,甚至头晕目眩。
原来,屹立于云端,就是这种感觉啊!
乔木缓缓闭上眼,仿佛在品味这一刻的感觉,又好像要将这感觉永远地刻在脑海中。
但几次缓慢的深呼吸后,他猛地睁开眼睛,重新露出了坚定的眼神。
不,不能这样,他不能容忍自己沉浸其中。
这绝不是他要的!
“都站起来!”他的厉声呵斥,让跪倒在地的“家仆”们心中忐忑、偷偷面面相觑。
“我命令你们都站起来!”
这一次,终于有人乖乖听话了,然后是更多、更多,直到所有人都犹豫不决地跟着其他人一起起身。
“我不是你们的贵族老爷,你们也不是我的家仆下人,”乔木缓缓沉声道,“足津、标钏路、戌吊、浦臼、岩泽,这五区不需要贵族,也不允许有老爷,明白吗?!”
人们面面相觑,越来越不安。
“不明白也没关系,”乔木见状,心中叹息,又朗声道,“现在的你们只需要记住一点……”
“我是来带领大家一起活下去,一起活得更好的!不是来把所有土地据为己有、拿走大家八成粮食的!”
他这么一说,大家就明白了。
就像他之前无数次提到的那样,那些树坑、那些树苗,都不是他的,而是所有居民共享的。
可是,之前这么说,大家觉得挺好。现在这么说,大家就有些慌了。
“那、那大人……”有人壮着胆子求问,一对上他的眼神,顿时一个哆嗦,连忙改口,“区长,那您想要什么呢?总不能什么都不图吧?”
人们纷纷点头,期盼地看向他。
这么强大、这么睿智的区长,怎么能什么都不图呢?要是什么都不图,为啥还要帮他们、救他们、保护他们呢?
真的什么都不图……万一有一天走了,他们怎么办?!
乔木感受着那些期盼的目光下,深切的不安与惶恐,默然片刻后,再次开口了。
“我想要一个很美好的世界,人人都不会冻死、病死、饿死,不会被暴力团欺负、不会被盗匪劫掠、不会被贵族打杀……”
人群愕然。确实是个很美好的世界,他们也时常幻想。但是……怎么可能有那样的世界呢?
“我得了一种病,只有在那样的世界中才能感受到快乐的病!”乔木指着脚下干涸的土地,厉声道,“但不是这里!在这里、在尸魂界的两年,我不仅感受不到快乐,甚至快窒息了!”
“我不想接下来一百年都这么窒息!我不想接下来一百年把自己憋死!”
“你们问我想要什么?”他环顾四周,尽力与能看到的每一双眼睛对视,然后无比真诚地说,“我想要……不,我需要这样一个世界!”
“但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大家一起帮我!我们一起开创一个美好的世界,让你们幸福、让我快乐的世界!”
第1145章 各取所需
大数区土地贫瘠,青壮年纷纷外逃,留下来的老弱病残也只能听天由命,所以一向人口稀少。
一个区几千老弱病残,选出一个腿脚麻利、大家勉强能认可的区代表,能有多难呢?
很难,乔木想象不到的难。
折腾了很多天却依旧无果后,他甚至好几次都自暴自弃地想说“你们给自己选个老爷就行”。
他知道只要这么说,肯定能成。
一定会有人毛遂自荐,发挥极强的主观能动性,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到最多的支持,然后走马上任,担任各区的“老爷”。
但他不能这么做。
可要向所有人解释什么是当代社会的管理者、服务者,实在太难了。这完全超出了这些魂魄的认知极限。
折腾了这么多天,就只有戌吊选出了一个积极分子阿散井康太。
乔木意识到,等五区“培育”出能够服众的管理者,至少得等到几年后还得是在他干涉的前提下。
“看来得赶紧把其他人弄进来了……”躺在石头泥巴砌成、上面铺着几层干草的床上,他苦恼地揉着太阳穴,嘀咕着。
“我现在真好奇你到底想干嘛?”沈新海的声音从没有窗户的窗口外传来。
乔木睁开眼,看见对方双臂搭在窗台上,探头进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竟然在项目世界闹革命,这是什么项目执行方法?”
“什么都不是,就是我自己吃饱了撑的!”他没好气地发泄,“之前想着在这个项目折腾一百年都得把自己憋屈死,想找点不憋屈的事儿干。现在倒好,不用憋屈了,烦也烦死了!”
“你这叫自作自受。”志波空鹤的声音传来,紧接着脑袋也出现在窗边。
她瞥了眼身旁的沈新海,没和对方打招呼。她来戌吊有一段时间了,很自觉地从不打听那四个神秘人的身份。
“你怎么不去上课?”
“你管我!”对方没好气地怼了一句,又问,“你之前答应我的事呢?办的怎么样了?”
对方这么一问,乔木才想起,他之前答应对方要收容更多从现世而来的、接受过基础教育的流魂。这么多天,他早就将此事抛诸脑后了。
当时他把这事儿想简单了,现在看来,其实不太现实,或者说难度很大。
毕竟出现在五区的流魂还是非常有限的,而且大多是老弱病残因为青壮年都会被十三分队在魂葬时优先分配到小数区与中数区。
他必须派人离开五区,主动去外面招揽流魂。可现在这个局面,派谁去?万一遇到虚,派多少人都是美团配送。
“哼,我就知道你不靠谱,”空鹤冷笑,“放心好了,这事儿我自己搞定了,就是过来告诉你一声。”
“你自己搞定了?怎么搞定的?”乔木惊奇。他不相信对方能雇人去招募流魂。
空鹤本家在中数区还有一些产业,但只能说聊胜于无。他们对佃户很好,定的租额非常低,所以自家也没多少余粮,堂堂大贵族,只养得起金彦银彦两名食客。
而且这两人与其说是食客,不如说是家中异姓长辈。
“我有地狱蝶啊,”空鹤得意地说,“我给我兄长和嫂子传了信,让他们帮忙,拜托同僚多将一些有知识的流魂送到这边来。”
“这也可以?”乔木惊讶。
这种方法他当然想过,但其实并不可行。
现世的流魂被魂葬后,并不是抵达尸魂界随机区域的,魂葬前死神会分发整理券,上面记录着他们要定居的区域。
这张整理券会将他们引导到指定区域,再向这个区域的区役局出示整理券进行登记,就成为正式的流魂了。
流魂在尸魂界居住66年后,如果很幸运地还活着,就可以申请回现世转世投胎。
当然漫长的岁月中,绝大多数大数区的区役局已经荒废了,例如戌吊五区。
整理券上的地址也不是随机的,更不是乱填的。
这需要灵廷根据各区役局反馈的流魂数据进行分配,并交给十三番队,十三番队再将具体指标分给驻扎现世的队士。
然后队士按照指标提前填写整理券,魂葬时随机分发就可以了。
当然这是理论上。
几乎所有小数区与绝大多数中数区的土地与人口,都被贵族们瓜分一空了。
在尸魂界,人口,就意味着耕作与手工生产能力。
而尸魂界的人口是和现世、虚圈挂钩的,是有上限的,所以人口,或者说适龄劳动人口,是非常重要的资源。
反正区役局只是要求将对应数量的流魂送往对应区域,又没规定具体分配方案。贵族们自然希望最精壮的小伙子、最貌美的小姑娘,都来自己的地盘。
于是,腐败滋生了。
别以为十三番队驻扎现世是苦差事,又灵子稀薄又经常撞虚还工作繁忙……但油水足啊!
尤其十三番队队长是个老好人、病秧子,不怎么管这些事,下面的人就更加有恃无恐了。
可以说每一个魂葬的适龄劳动力或美女,在他们眼里,都是钱,都是财富,都是环。
最贵的流魂能换到的环,足以相当于他们数年的微薄薪水。
没有几个死神能经得住这种考验。
所以当听到志波空鹤找自家兄长和嫂子走后门时,乔木是很难相信的。毕竟善财难舍,就算你们夫妇是副队长和三席,也不能一张嘴皮子就让我们白白损失一大笔收入吧?
他以为空鹤没在护廷十三队待过,不了解其中缘由,犯了想当然的错误,让海燕夫妇难做。
但他正要解释,对方却已经不耐烦地拍了拍墙:“行啦,我知道怎么回事,你们护廷十三队那点事儿,兄长和嫂子成天在家里抱怨,我耳朵都听出老茧了。”
对方轻蔑地撇了撇嘴:“你以为我为什么一直不愿意加入护廷十三队?”
乔木一听,眉头更皱了:“那你是怎么做的?”
“这还不简单?我又不要青壮年,更不要美女,”空鹤得意地说,“我听藤原老头儿说了,现世和尸魂界不一样,越有知识的人类,年纪越大、身体越差。”
“我想着你给我搞过来一堆年轻人,也就是打打下手,还不如金彦银彦好用,”对方不屑地撇嘴,“还不如搞一些身体差、没人要的学者呢,作用不是更大?”
“啊”乔木恍然。
这么说来,还真是他疏忽了。他只想着尽量给五区多搞一些青壮年劳动力,先把劳动力匮乏的问题解决了。怎么就独独忘了“科学是第一生产力”这码子事儿了?
果然还是这些搞科研的人更关注这种细节。
他并没有扫兴地问那些人来了做什么,哪有资源与设备给他们,只是真诚地向对方表达了谢意。
逃课的志波空鹤也一脸得意、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对方前脚刚走,乔木后脚就重新化身咸鱼,直接摔回床上。
这一秒变脸的功夫,看得沈新海目瞪口呆:“我以为你是真心的呢。”
“我当然是真心的。”乔木懒懒地说。
对方审视了他半晌,无奈地感慨:“之前我好几次都以为看懂你了,结果现在发现,还是我太年轻了。”
乔木歪头看向对方:“你们要不要也一起来玩儿?斫迦罗家那点东西有什么好玩的,这个不有意思多了?”
“玩儿?”沈新海咀嚼着这句话,一时有些难以接受,“那天你那么慷慨激昂,说什么你有个梦想吧啦吧啦的,结果是在玩儿?”
“对啊,我在很认真地玩儿。有什么问题吗?”话题进入实质性阶段,乔木重新坐起身,“我认真地想要带领他们进行革命,但你不得不承认这对于调查员的我们而言,就是一场沉浸式的游戏。这二者不冲突啊。”
沈新海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半晌才再次开口:“所以,你那天那番话都是假的?只是在煽动他们?”
乔木想了想,点头后又摇头:“确实是在煽动他们,但也是发自内心的真话。”
见对方还是无法理解,他有些无奈:这些同事太执着于那种泾渭分明的真假了,根本无法理解他的想法。
对调查员而言,在现实世界,一切都是真的;进入项目世界,演得再真也是假的。就是这么简单。这种“不要想太多”的简单粗暴,也有利于他们锚定自己的精神状态。
但他不同。
要说真,他很清楚每一个项目世界都是真的,在项目结束后依然会运行下去,这是他亲自确认过的。只能说这些次生宇宙,有着与并立宇宙略微不同的规则。
哪怕明知糟蹋完了重置就行,面对每一个项目的每一个人类,他依然以对真人的态度去对待。这是他维持自身人类认知的重要手段,让人类认知至今能够凌驾于天使与魔鬼认知之上的核心方法。
要说假,现在那个现实世界在他看来都不见得是真的除非他能找到现实世界与自己原本世界关联的证据。否则谁能证明这不是缸中之脑,不是庄周梦蝶?
更不用说他在那个现实世界的一切都是假的,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更不用说随着灵魂之力对自身的不断改造,随着他频繁在天使与魔鬼形态之间反复切换、艰难维持平衡,随着他在不同的世界反复穿梭,随着他能够随意潜入任何人的梦境世界、以这种方式回溯那个人的时间与人生……
更要命的是,随着他的生命层次不断向基督神话这种高度唯心的层面进化,从路西法之翼那里接受的超自然知识越来越多,他对整个世界的认知方式也越来越虚无缥缈,传统唯物主义教育带来的实在感也越来越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