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护士已经熟练地拽着椅子退到了距离床铺最远的房门旁坐下，自己周围空无一人，她才略微松了口气。
然后心中忍不住冷笑：又是这一套说辞。
她当然知道把胳膊藏起来不能止血，她又不傻。
但她早就发现了，这个虚假的世界，靠自杀是死不了的！无论多少次，她都会被人救下。否则她也不会活到现在了。
既然如此，她还何必多此一举去自救或求救呢？
果不其然，这次也是一样。明明流了那么多血，她还是活下来了。
不仅如此，她甚至颇为兴奋：无论之前的洞魔鬼，还是那只大蜗牛，都没能杀死自己。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杀不死自己！
这个虚假的世界想杀自己，却又杀不死自己。想到这里，莉莉卡特甚至想要放声大笑如果房间里没有人的话。
坐在门口的中年护士，看着这个女孩满脸强忍的笑意，无奈地叹了口气。
对方这个模样，她早就见怪不怪了。确认对方短时间内没有再进行自残游戏的念头，她也不愿多留，又叮嘱了几句，就拽着椅子离开了。
听着大门被销上、插销被挂锁的声音，莉莉卡特才再次睁开眼睛。
她没有解开另一只手腕与脚踝上的拘束带，而是让视线漫无目的地在昏暗而熟悉的房间中逡巡，在投向床头柜前，她及时举起梳妆镜。
透过镜面，她看到了一只巴掌大的蜗牛，依旧稳稳趴在原地，正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地呼呼大睡。
医生、护士与护工都看不到这只蜗牛吗？说明这只蜗牛和那些来抓她的人皮魔鬼来自同一个地方。
想到这里，她透过镜子看向蜗牛的眼神一凝：这只蜗牛果然是来监视她的对吧？！
要不要毁掉？不行，虚假世界和它的爪牙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看穿了它们，贸然毁掉一定会打草惊蛇。
而且，既然是那些洞魔鬼们将她抓来这里的，它们也一定知道怎么回去。她必须找到穿过镜子，回到真实世界的方法！
她躺在床上，内心挣扎了很久，才下定决心地深吸一口气，再重重吐出来。
“你、你想要什么？”
镜子中，那只蜗牛依然在呼呼大睡，毫无反应。
“喂？喂！”她一点点提高音量，最后甚至小心翼翼地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脑袋。
蜗牛醒了，惺忪的睡眼看向她。她将问题重复了一遍，对方的眼神中却依旧是呆滞与迷茫，仿佛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她思索片刻，很快就有了想法。她试探着一点点伸出手，但那只蜗牛仿佛真的人畜无害，任凭她的手越来越近，却没有任何反应，甚至都没回头看一眼。
反而眼皮子又开始打架，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直到她的手，再一次触碰到了蜗牛壳顶部那个奇怪的、一点都不生物的按钮。
随着她满心恐惧又满怀期待地按下，大蜗牛一个哆嗦，猛地支棱起来，原本惺忪的睡眼睁得牛大，张开的嘴巴里再次传出了熟悉的奇怪叫声。
“波噜波噜~波噜波噜~”
这一次，叫声只持续了很短就消失了。伴随着蜗牛双眼突然变得人性化，一个完全不属于蜗牛的声音，从对方嘴里传了出来：
“你好，莉莉卡特小姐，很高兴你能主动联系我。你的身体没有问题吗？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
等了很久，卡特才鼓足了勇气，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你到底是什么？！”
“我的身份有些特殊，相信你已经发现了……”乔木简单地做了个自我介绍。
“死、死神？”她明白什么是死神，也理解死神的任务是接引死者。但保护生者免受看不见之怪物的伤害？她可不信！
而且……
“怎么会有蜗牛一样的死神？”
“啊？这个啊……”蜗牛哑然失笑，“我不是蜗牛，我是在通过这只蜗牛和你远距离对话。你可以把它看成是特殊的电话，它的名字就叫电话虫。”
蜗牛电话？电话虫？这比蜗牛死神还要荒唐！
“我理解，”蜗牛笑道，“事实上，电话虫也并非这个世界的产物，它来自另一个与这里毫无关联的世界……”
蜗牛那边自称乔木的声音还在介绍着，莉莉卡特却在脑海中猛然的电闪雷鸣之中，什么都听不见了。
另一个世界？与这里毫无关联？那岂不是说……
真实世界！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镜子中的蜗牛，观察着那东西的每一丝细节，努力想要通过对方，找回童年的记忆，哪怕一丝一毫……
但她还是失败了。大脑中空空如也，关于童年的记忆，一片空白。人生的起点，也只能回溯到自己被人从废墟中挖出来。
一同挖出来的，还有几具成年人的尸体，惨不忍睹。
那也是她被抓进这个虚假世界的起点。
回忆失败了，但莉莉卡特的心脏却跳得越来越快，仿佛就要从胸腔冲出来了。
但这就对上了！
她身上这个奇怪而强大的能力，是这个虚假世界中绝无仅有的，也是格格不入的，更是她发现世界虚假的证据之一。
这个神奇的……电话虫，如果来自真实世界，岂不是说，真实的世界远比虚假的世界更神奇、更奇妙？她此刻的独特，在那里一点都不奇怪，甚至很……普通？
这就说得通了！
而且，那个“死神”知道真实世界，还能从真实世界带进来这个神奇的电话虫。
岂不是说，对方也能把电话虫带回真实世界？甚至能……把她也带回去？！
莉莉卡特懂点儿心跳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睛也越来越酸涩。
十年了，来这里十年了，她终于找到回家的线索了！
在那边的家里，自己的爸爸妈妈会不会还在苦苦寻觅自己？自己会不会有一个总对自己恶作剧的姐姐？或者会很爱很爱自己的哥哥？
她越想，眼睛越酸涩，呼吸中的鼻音越重，鼻子里也越来越潮湿，嗓子更是梗得让她有些喘不上气。
“我……”她张口就要询问真实世界的事情，却猛地停住了。
不能说！这个自称死神的人皮魔鬼，和那些长相更恐怖的洞魔鬼，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发现真相了。
如果被知道了，谁也不敢保证它们不会痛下杀手！
她必须继续伪装，不能心急，要继续和对方虚与委蛇，小心翼翼地刺探情报，甚至取得对方的信任。
“你……”她看着镜子中的蜗牛，思索着该如何组织措辞。
蜗牛对面的人皮怪物没有说话，只是耐心地等待着。她大概已经知道这个电话虫的用法了，看蜗牛的眼神，就能感受到对方的耐心。
家乡的电话，真的好神奇！
既然对方不是蜗牛，那之前在外面那副人类躯体，应该就是对方最常用的伪装了吧？
对方既然伪装成人类，就应该最熟悉人类的礼节，也就该用与人类的交流方式，和对方交流。
做出了这个判断后，莉莉卡特心中，却毫无预兆地涌出一阵强烈的恐惧。
坏、坏了！她心中大惊。
与人类社交……她的社交恐、不对，是诅咒！她身上的诅咒生效了！
明明意识到这毫无必要，毕竟对方是披着人皮的怪物，不是真的人，但强大的诅咒，还是影响着她、充斥着她、操纵着她，让她因难以承受的恐惧，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四肢硬拽着拘束带，整个人使劲蜷缩成一团，一点都不露在外面。
“卡特小姐，你还好吗？”
“呜”听到这声音，莉莉卡特却身子一颤，控制不住地发出了恐惧的呜咽声。
她立刻将被子塞进嘴里，死死咬住，尽量降低自己的声音，仿佛这样就能让别人察觉不到她的存在，不再试图和她交流。
“卡特小姐，你还在吗？”
对方每隔一阵子，就会友善地询问一声。那声音换来的，却只是她有增无减的恐惧与抗拒。
直到几次之后，对方终于发出了无奈地叹息：“如果您不想说话，我就先挂了。”
不行！莉莉卡特心中一惊，她好不容易才找到回家的线索，不能让对方离开！
说点什么，莉莉！说点什么！！！
但此时此刻，一如既往，她的嘴如同被这个世界上最强力的胶水粘住了一般，无论她如何努力，都分不开丝毫。
想想你的家！想想爸爸妈妈！想想……爱你的哥哥和姐姐！还有乖巧的猎犬可鲁、陪伴自己长大的母马阿曼莎；还有青梅竹马的邻居大男孩约书亚、还有善良公正的神父巴德尔，热心肠的邻居们，最疼爱自己的爷爷奶奶！
他们……他们……他们都有可能是真的啊啊啊啊！！！
“说话啊！”
第1189章 灭却师
“如果您什么时候想要联系我，可以随时……”电话虫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被这声嘶力竭吓了一跳。
医院外，无人在意的树荫下，乔木远眺着属于莉莉卡特的漆黑窗户，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精神病人都这么难搞吗？
他扭头看了旁边的东仙要一眼，这个第一时间就被翅膀救走，丢下他自己死了足足十次的“叛徒”，此刻却毫无反应，仿佛并不在意他与莉莉卡特的通话结果。
“您是想听我说话吗？”他试探着问了一句，电话虫另一头，却又一次没了回应，只剩下电话虫独自在泪眼婆娑地啜泣。
等待片刻，没有得到肯定或否定的他，只好硬着头皮开始说话。
“如我之前所言，身为死神，我们的使命之一，是保护人类免受那些不可见怪物的伤害。这里的人类当然也包括你们……”
他犹豫了一下：“不过你们这类有特殊能力的人，有另一个名称，‘完现术者’。”
“我和我的同伴组建了一个名叫Xcution的组织，这个组织的目的，就是尽可能帮助你们这些完现术者。一方面是帮助你们摆脱苦难，另一方面也是……帮你们中的个别人，重新走上正道……”
乔木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有的没的，只有一个中心思想：尽可能让对方知道自己没有恶意。
病房中，蜷缩在被子里的莉莉卡特，却听出了另一层信息。
像她这样的人，在这个虚假世界中还有？不止她一个？那些人会不会也是被那些怪物从真实世界抓来的？
如果是，那岂不是说，那些人都是她的……同乡？
她心中猛地浮现出强烈的期待与渴望，前所未有的强烈：她想见他们！她要见他们！
“你的能力也很厉害，是我见过最厉害的能力之一，”电话那头的乔木还在兀自絮叨，“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
“镜子能够通过成像来复制并反射我的攻击，每复制一次，就会增强一些。那么多镜子，并不是用来故弄玄虚的，而是为了利用镜面成像，尽可能多地复制攻击、壮大攻击，对吧？
“而且镜面成像是光速，是宇宙中的最快速度。借助这个特性，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将我的攻击增强到难以想象的程度，并以光速反击回来，让我完全无法躲避。
“所以明明只是那么一点点对我来说连搔痒都算不上的微不足道的灵压，当你决定反击时，只用了不到一秒，就杀死了我足足十次。
“不仅如此。一面镜子并非只成一个像，而是会同时呈现一定角度内的所有像。也就是说，我的攻击，每一次都会同时被无数面镜子强化，是呈指数级增强的，所以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增强到足以秒杀我的程度。”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感慨：“如果是普通人，哪怕是普通的死神和虚，其实在第一层就足以被秒杀了。我说的没错吧？”
莉莉卡特依然没有回应，心中却惊骇不已。她虽然不知道什么是成像、什么是指数，更不知道光速有多快，但这么多年来对这个能力的摸索，让她立刻就确定，对方全都说对了！
而且听上去，对方因为有着更渊博的知识，甚至在某些方面，比她还要了解她的能力。
还有，对方说……被杀死了十次？真的？！
莉莉卡特心中震惊得难以言表。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人皮魔鬼，与之前那些只会杀人、吃人的洞魔鬼，以及那些明显不怀好意，却都被她轻易杀死的人皮魔鬼，截然不同。
这个人皮怪物，更加危险，更加……狡猾！她一定要加倍小心才行。
乔木又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已经口干舌燥，几乎说无可说了。自始至终，除了那声吓了他一跳的吼叫，莉莉卡特都没再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