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说起正事，马磊的表情瞬间严肃了起来，整个人瞬间坐得笔直。
“乔总，我可能发现了一些……”对方只犹豫了一瞬，就下定决心地说，“发现了一些我们人资部内部职务犯罪的现象。”
“职务犯罪？”乔木眉毛一扬。
他前世就是企业高管，虽然企业规模不大，但对这个名词也相当了解。
无论公司内部法务人事与组织的培训，还是当地经侦部门上门做的公益宣讲，都无数次提及这个词。
他也亲眼见过自己的一位同僚，上班时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突然上门的经侦一左一右夹着出了门，如同丧家之犬。
“说说看，什么样的行为？”乔木淡然地问，“先跟我说说，有怀疑对象吗？”
职务犯罪这种事情听着很吓人，实际上太普遍了，没有一家企业不存在这种情况的。
小到出差虚报差旅费、管理项目拿乙方红包、采购吃供应商回扣，大到高管贿赂监管部门、企业违法招投标、财务做假账逃税、上市公司财报造假，只要达到立案金额，就都算职务犯罪。
包括他，前世也是个“犯罪分子”，因为他确实前后虚报过好几万的发票。后来才知道，老板心里门清，只是不追究而已。
职务犯罪就是这样，大部分时候老板都懒得追究。
如果一名员工能创造的效益远高于他的违法犯罪所得，老板有什么不乐意的呢？
反过来，只要不是过分到极点，通常就是赶走了事。因为其中的顾虑有很多，大多都不足为外人道。
所以听说智翱内部存在职务犯罪时，他一点都不意外。相反，如果有一天他发现智翱所有人都两袖清风，那才叫活见鬼了。
乔木的淡然反而把马磊搞不自信了，一时有些犯嘀咕，猜测乔总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只是隐忍不发。
他犹豫半晌，还是决定如实汇报：“不是嫌疑对象的问题，而是……团伙作案！”
第1273章 人力资源的职务犯罪
乔木愕然：团伙作案？这是多么《今日说法》的说法啊……
事情是这样的，在协助生产、品管和流管三部进行架构改造、岗位调整与职员培训时，马磊遭遇到了不少预料之外的阻力。
他原本以为P11以上的专业岗，尤其是P16以上的业务责任岗会比较抗拒，阻力会很大。
当然这方面阻力确实不小，但出乎意料的是，真正的阻力，反而来自他最不觉得会有问题的P4-P7生产与文书岗。
也就是那些车间工人。
所有人抵触的原因都大同小异：我习惯了现在的工作与制度，不想折腾了，不想去适应那些新规定，烦死了。有啥可培训的？有这么时间多干点儿活多赚点钱不好吗？你们怎么就知道折腾我们这些苦命人啊！
其中一些车间工人的抗拒，已经强烈到了对抗的程度。
他们并不理解所谓企业架构改革是怎么回事，只认为是这些基层管理者又在折腾人，拿着鸡毛当令箭。所以情绪非常激烈。
一些人在对抗中甚至扬言要“搞”马磊，直接宣称自己上面有人，一个电话就能让马磊“卷铺盖滚蛋”。
这都是“明事理”的了。更有甚至直接让他“下班回家路上小心点儿”。
马磊起初并不在意，因为这种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岗位，各路领导安插一些没什么高级技能的亲戚朋友，在哪里都是常有的事情。
这种事情就算闹大了、乔总知道了也不好说什么。
他也不觉得这群人会因为这种事情就故意伤人。
但随着交流的深入，他渐渐发现问题可能比自己想象的严重得多。
因为各路平日里说得上说不上话、甚至一些他都不认识的部门同事，开始以各种理由主动联系他，和他套近乎。
最终的落脚点却是一致的：几车间那个某某某是自家亲戚，烦请他照顾一下、通融一下。
马磊越来越觉得古怪。又不是要给他们降薪甚至开除，就是接受岗上培训而已，还不影响收入福利，这有什么可照顾可通融的？
他试图劝说这些同事回头去说服各自的亲戚，但基本都失败了，就算个别应允的，事后能看出来根本无效。
这年头的关系户都这么狂了吗？
越想越奇怪的马磊开始深入调查。作为HRBP，跟这群大老粗耍心眼子是他最擅长的活儿。
没多久他就从各个渠道套出了真相，令他心惊胆战的真相：
那些刺头，根本不是人资部同事的亲戚，而是花钱进来的。人资部一群人在私售公司岗位！
智翱的生产岗也是有五险一金的，而且各方面福利待遇都很好，不仅工资比太原平均水平高了近一倍，光是乱七八糟的直接间接补贴，一个月下来就抵得上不少黑心工厂劳务派遣工的收入了。
这样一份“香饽饽”，在人资部内部标价十万元！钱货两讫，而且不承诺聘用时长，只承诺如果没赚回十万就退还差价的一半。
一份车间工人岗位卖十万？！得知此事的马磊吓了一跳，没想到他的同事竟能猖狂到这个地步。
他强忍着不安继续摸底，虽然没有拿到太多证据，但他越查越心惊，因为他意识到这不是个例，甚至不是简单的十几几十例，牵涉人数之多、牵涉部门之广，他都不敢想象。
这么大规模的职务犯罪，绝对不是一小撮人各自为政，或者几个小团伙暗中串通能做到的。
这一点是人资部从基层专业岗到P24部门责任岗，每一个职务层级、每一根工作链条都有人参与其中的大规模团伙犯罪！
意识到这一点的马磊，连续失眠了好几天。而且这几天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在生产基地时，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探自己，偶尔和一些人四目相对，也总觉得对方眼神诡异。
意识到这么疑神疑鬼不是个办法，迟早会自己把自己吓死的他，毫不犹豫地请了半天病假，独自一人来到总部，直奔乔总办公室。
高度紧张、胡思乱想之下，他甚至都没敢开自己那辆二手轿车。而是分别在两个平台上叫了两辆去往不同目的地的网约车。
然后又打电话让自己女朋友帮自己叫了一辆去公司的网约车。
即便如此他还是长了个心眼，直到来到办公室门前，亲眼见到乔木，关上门后才请求越级汇报。在此之前他没通过任何渠道、向任何人透露自己是来找乔总的。
完全把这件事搞成了谍战一般。
听了马磊的汇报，乔木极力压制着心中的惊涛骇浪。他能够想象公司中基层会有比较常见的职务犯罪现象，但他没想到能严重到这种程度！
情况甚至可能还远远不止于此。当你发现一只蟑螂时，屋子里已经有几十只蟑螂了。马磊还只是在生产基地粗浅地调查了一下，都没有展开正式调查。
那总部这边呢？外地的人力资源办事处呢？
他都不敢想！
“我给你放个假，”乔木极力压抑着怒火，一边说一边拿起工作平板操作起来，“生产基地那边的工作暂时放一放，回家陪陪家人，或者出去旅个游度个假。”
说话间，不等对方同意，他已经用自己的权限，直接给对方批了15天假期：“你今天回去，先把你调查的所有结果整理出来报给我。不用太正式。”
马磊嗫嚅着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同意了。
马磊走了不到半小时，温子琪就风风火火地赶来了，到了门口却又怯懦地停下脚步，踌躇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探头：“乔总，您找我？”
“进来吧，”乔木招了招手，“坐，有些情况想跟你了解一下。”
温子琪仔细打量着他的表情，依然看不出任何情绪，更不知道是好是坏。
她只能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埋进办公室，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带上门，谨小慎微地坐到对面椅子上，忐忑不安地看着乔木。
十分钟后，她的一切小心翼翼、谨小慎微、忐忑不安，就全部消失了。
整个人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我不知道！乔总，我真的不知道！”濒临崩溃的温子琪声嘶力竭地嘶吼着，“我没有！我对天发誓，如果我参与这些事，如果我知道这些事……就让我、就让我……”
乔木没有阻拦，面无表情地任由对方举手发出无比恶毒却注定不会应验的毒誓。
他能看出来，对方应该有所了解，至少也应该有所察觉，但也只是凤毛麟角、浮皮潦草，并不知道事情会严重到这种地步。
他没有拆穿对方，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相信你。”
他这话说得很没诚意，但温子琪却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双眼放光，脸上也浮现出兴奋的潮红。
“乔总，我……我这就去查！我保证查得一清二楚，不管是谁都绝不姑息，绝不放过一个坏人！我保证给您一个交代！”
乔木却摇了摇头：“这件事我会安排别人的。”
温子琪愣住了，原本泛红的脸颊，迅速转为惨白。
他怎么可能把这件事托付给对方？到了这一步，他还怎么信任对方？
不止职业操守上，还有个人能力上。
人力资源部可是你温子琪从无到有一手搭建起来的啊，这个过程中你是说一不二的。部门里每一个人都应该是你的嫡系，你都应该知根知底才对。
结果呢？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却毫不知情？
到了这一刻，他已经彻底无法接受、无法原谅对方的无能了。那天会后与周蕾的谈话，此刻也被他彻底否决。
“温经理，”他的语气彻底放缓了，甚至相当温柔、客气，“咱们的供应商，魏都精密，你还记得吗？”
温子琪下意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显然不知道。
乔木也不介意，而是耐心地将这家公司的情况详细介绍了一下，然后说：“这家公司正好缺一位副总经理，分管人事与行政，是你的老本行。”
听到这话的瞬间，温子琪身子剧烈颤抖起来。
乔木则恍若未见地继续说：“我刚刚和那边沟通过了，为了更好地配合咱们，他们近期打算将公司总部迁到太原。
“如果你愿意去那边的话，也不用长期异地办公。他们同意和你签一份为期五年的劳动合同，还延续你在智翱的工龄，违约补偿也相当丰厚。
“待遇方面也比你现在高三成，当然隐性福利肯定比不了。至于以后能不能涨待遇，要看公司业绩和你的表现。”
他停顿片刻，见对方魂不守舍的样子，又说：“公司这边你不用担心，我给你放三个月带薪长假。好好休息休息、调整状态，也陪陪家人。你算主动辞职，不过离职补偿会按公司解雇的标准尽数照发……”
十几分钟后，温子琪带着麻木离开了乔木的办公室。
又三十分钟后，她带着个人物品，在两名保安沉默的陪同下，在整个人力资源部的极度不安中，永远地离开了这家公司。
消息瞬间在内部论坛与一个个工作群中疯狂传播。
另一边，乔木对此并不知情，他正在与周蕾讨论接手人力资源部与职务犯罪调查的相关工作。
周蕾一时之间也有些恍惚，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快就接棒了，长久以来的强烈期待与患得患失之下，她竟然还有种猝不及防的紧张感。
第1274章 后续的部门改革
周蕾与温子琪确实不是一个段位的存在。
她虽然没有亲自主持过职务犯罪调查，但对企业内控与商业调查也相当在行。
这位新上任的人力资源负责人，带着自己的嫡系团队，在公司法务部、长聘的律师事务所与商业调查机构三方的配合下，以惊人的效率挖出了一个规模惊人的蛀虫巢。
正如乔木所料，人力资源买卖职务的情况并非只局限于生产部门，而是遍布他能想象的任何部门，组成了一条条极其完善的共谋链条。
面试官筛选简历，试探求职者并暗示他们出钱购买工作。一些面试官甚至发动家人，在各个渠道向亲戚朋友传播消息，公然出卖智翱的工作机会。
HRBP则负责交好其他各部门有关工作人员，试探并拉他们下水。
被拉下水的其他部门负责招聘考试的同事，会向他们出卖考题。如果拉拢不到出题者，他们就拉拢周围的同事，让对方找机会“偷题”。
这还不够，毕竟笔试之后还有面试。负责面试的至少是中层管理，可没那么容易拉下水。
于是他们还和公司之外的“代面试”黑产产业搭上了线，利用智翱天南海北招聘人才的情况，以及人性化的面试安排，让花了钱的“金主”找借口无法到场。
他们就趁此机会，用手中的权力灵活安排“在线面试”。
然后负责代面试的黑产“替身”就登场了。他们会娴熟地用AI换脸、AI换声进行伪装，同时对环境进行改造，尽可能确保面试官察觉不到异样，就算察觉到也只当对方摄像头或光线不好。
一整套流程下来，轻轻松松就能将智翱的工牌送到“金主爸爸”手中。
生产管理部生产岗、其他部门文书岗，分别是10万、15万，一次性付清。其他职级更高、待遇更好的岗位价格更高。
例如市场营销部P12专员，标价25万。转正后48个月内，每个月要额外支付10%的工资。
再例如采购与供应商管理部P13高级专员，标价35万。转正后48个月内，每个月要额外支付15%的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