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霞自然不会失礼到盯着别人的腹部看个不停,只是瞥了一眼就挪开了目光。
她并未多想,只当是洗手时水溅到了身上,对方离开这么久应该也是为了处理这些水渍。心想回头要和陈经理好好说说,这么高端的会所出现这种低级失误,实在太不应该了。
酒足饭饱后,盈创的高管们一个个醉醺醺的,显然不方便再招待客人,纷纷致歉着、拥抱着、称兄道弟着,打车离开了。他们可没资格花老板的钱,在这种级别的私人会所过夜。
乔木一行也不打算住在这里,而是决定回酒店。
李春霞也没有直接告辞。李盈“不舒服”,提前退场了,她这个姑姑自然要帮一把,就转变身份,作为李盈的代表,亲自送智翱各位同事回去。
她开了自己的车,虽然喝了点酒却并不担心。毕竟在天津,没有人会为了查酒驾而阻拦她的座驾。
她载着乔木,其他人坐着出租车跟在后面。
一路上,李春霞每次看后视镜时,都会捎带着看到坐在后排的乔木。看着对方出神地望着窗外的侧脸,就着夜色下的霓虹闪烁,竟也觉得对方确实很帅气,甚至有种……
嗯……年轻人那个词是怎么说来着?对了,是邪魅。她竟然在这个晚辈、倪爱军的同事好友身上,看到了一种令人悸动的邪魅。
这还真有些奇了,毕竟她和对方也打过很多次交道了,在一起吃饭也有十次八次了,过去可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那过去是什么感觉来着?她一时间陷入沉思。
好像是……正直、激情、可靠、信赖?就是永远都会不自觉地认为对方做什么都肯定能成,自己可以无条件信任对方那种感觉。
此刻对方身上的气质却又变成了另一种,之前那种可以无理由相信、追随的信任感好像也有些改变了,变成了一种可以将一切都完全托付给对方、可以毫无保留地依赖对方的依赖感?
一个人身上,竟然能出现两种如此清晰、却又如此泾渭分明的气质,还真是够神奇的。而且这种气质是什么时候改变的?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也说不清楚。毕竟她没那么无聊,每次见面都要对对方细细分析、品味一番。
但她也有些明白,李盈那妮子,为什么只见了三面就轻而易举地沦陷了。
这样的男人,确实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如果她能年轻二十岁,依然是少女怀春的岁月,没有爱军的话,大概率也会芳心暗许吧。
李盈那孩子,竟然在女人最要命的岁数,遇到了最抵抗不了的男人。
也不知是该说她“缘悭命蹇”,还是该说她“适逢其会”。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试探着问:“乔木,你觉得李盈这孩子怎么样?”
“一只拼命想要逃离黄金笼的金丝雀,却在敞开的笼门后面止步不前。”乔木依然看着窗外,语气淡然。
李春霞哑然:她问的不是这个,而是另一方面,男女之情方面。
而且这个回答怎么这么老气横秋?没记错的话,明明是李盈大乔木好几岁吧?
这种熟悉的老气横秋,让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倪爱军也是这样,平日里没个正形,可遇到正事,总会时不时变得特别老成。难怪这两个孩子能玩儿到一起,这也算是性格相投了吧?
回过神的李春霞,发现乔木这个回答让她之前准备好的措辞都说不出口了,只好顺着对方的回答往下说:
“这孩子和我很像。我年轻时就特别叛逆,不知道倪爱军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们家的事情。”
乔木没有回答,只是静待下文。
李春霞也无需他回答,停顿片刻,组织了一下措辞就往下说:“我一度以为自己彻底摆脱那个家庭了。但人活一世,不可能毫无顾虑、毫无牵挂。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这一点。”
乔木这一次说话了:“倪爱军。”
“嗯,是为了爱军,”李春霞的笑容中有些无奈,又有些自豪,“为人父母就是这样,自己再苦再累都行,可给孩子的,一定得是最好的。”
“如果我没见过那个花花世界,大概也能带着爱军过普通人的生活,还非常满足,”她深深叹了口气,“偏偏我见过,体验过。而且我就是在那个世界长大的……”
“所以我回去了,回到了那个半辈子都想逃离的家庭,”她幽幽道,“就因为我没有能力给爱军最好的,但李家有。”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苦笑:“我并不后悔这个决定,但我依然瞧不起李家,可我也托庇于李家……很可笑,对吧?”
乔木依然没有回答,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可笑,因为这是人之常情。
上学时瞧不起父母,“妈,打钱”的微信却每个月雷打不动。
工作时瞧不起公司,却得在这个平台的庇护下一点点成长,一点点成功。
人不都是这样吗?
没有得到回复的李春霞,透过后视镜看了眼乔木,却也看不透对方此刻的真实想法。
她只好按照自己的想法继续说:“李盈那孩子也是这样。就像你说的,总想逃离笼子,却在笼门口止步不前。向往外面的自由,却又畏惧外面的残酷。”
她心中有些惴惴,觉得不管这两个孩子未来如何,她这个长辈应该把话说清楚,让乔木了解一个真正的李盈,而不是单纯被容貌所惑。
只有这样,两人才有可能有一个真正的未来。
但她又担心话说得太透,会让乔木瞧不起李盈。毕竟乔木这孩子,是她见过最优秀的年轻人,优秀过了头,闻所未闻。
这种年轻人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会把这种极致的优秀当成稀疏平常,会不自觉地要求其他人也如此优秀。
这就是为什么,越是天才性格越乖戾,越不包容。
她很担心乔木也是这种人,也用类似的标准去要求李盈。
果然,这一次乔木开口了:“说到底,还是自己不够强大。而且习惯了主人的投喂,时间久了,就被彻底驯化了,就彻底失去捕猎的本能了。”
李春霞心中一紧,继而苦笑:果然如此,真让自己猜中了……
没想到乔木却没说完:“所以这次我给了她一个机会。智翱对盈创的投资,能够为她遮蔽一些风雨,给她一个独立成长,却又无需承担最大代价的机会。”
说着他扭过头,透过后视镜,坦然地与李春霞四目相对:“如果她能够勇敢地抓住这个机会,就能彻底摆脱笼子的庇护与束缚,真正拥抱自由。”
李春霞愕然,她不知道倪爱军那个大嘴巴什么都跟乔木说,自然没想到乔木早就将李家各位看得无比透彻,更料不到乔木对李盈竟然是这么打算的。
一时间,她有些无所适从:“那你……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已经和您说过了,”乔木没有一丝犹豫,“万务留痕项目想要推进到我希望的程度,智翱无法依赖那些技术先进的大厂,必须耐下性子、舍得投入,从头开始用心培育一批高度可控的合作伙伴。”
“只是……这样吗?”李春霞有些恍惚,又有些狐疑,但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因为这确实是真实的理由,而且不是乔木自己想当然,而是智翱高管会议上大家正儿八经讨论出的方案。
但乔木说了实话,却没说全部实话。
他为什么要给李盈这个机会?或者说他为什么要把这个机会给并非最合适的李盈?
因为这次李春霞找他走后门时,他对李家生出了个很有趣的计划……当然,这话就不该说出口了。
李春霞很想直接把话说破,直白地问对方“知不知道李盈喜欢你,你怎么看她”,又担心自己的鲁莽会弄巧成拙。
思前想后,她又想到一个试探的角度,笑着说:“原来是这样啊,我说今天白天的会上,你怎么那么照顾她。”
乔木“嗯”了一声:“我是做给王景林和彭峰看的。万务留痕事业群中,盈创无论规模、业绩还是地位,都注定是最差的,是最容易被欺负的。毕竟她爹妈不可能追到智翱来护着她。”
他没说,李春霞这个股东在公司中下层也没什么威慑力、影响力,也很难护住李盈,有事还是得找他。
“所以我今天故意表现的热情了一些、把话说的暧昧了一些。这样一来,其他人心里就会知道,盈创不是能任由他们欺负的小乙方。未来的合作中,他们就会收敛了。”
李春霞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
她没想到自己找什么角度试探,对方都能给出一个无比强大无比坚实的理由,仿佛真的大公无私。
偏偏她又不好直接捅破这层窗户纸,那样三方都会尴尬到无以复加。
心中感到无力,此刻的她终于暗暗下决心,不再管这破事儿了。
反正两人都是成年人,做事情都有分寸。就算没分寸又能怎么样呢?李家护得住李盈,乔木……她相信对方连李家和古家的面子都能不给,也不会惧怕李盈的夫家什么。
所以那句“李盈和她丈夫没有一丝感情,婚后一直各过各的、两不干涉。但不代表她的夫家能容忍绿帽子被人尽皆知”的提醒,也就烂在了肚子里。
接下来一路,两人都没再说话。
直到李春霞的宾利飞驰Mulliner停在酒店门口,门童打开车门,准备下车的乔木突然想起一件事,又停下来说:
“对了阿姨,后天智翱还一场B轮融资谈判。这次的PE商身份有些特殊。您如果感兴趣,不妨也来参与一下。”
李春霞一向不怎么过问智翱的具体事务,毕竟倪爱军名下那之前5%、现在3.5%的股份,几乎等于对方赠送的。
这种情况下,她可以像A轮融资谈判那样在商言商、尽量为自己争取利益最大化,但不代表她需要多么提防乔木。
人家与其坑她,不如直接要求激活相关条款,收回倪爱军名下的股份。
所以之前几次B轮融资谈判,代表星海重工的宋理与代表友联的潘爱玲都积极参与了,唯独她就第一次露了个面,后面干脆次次缺席,一旦也不担心其他股东背着她私下勾兑。
这次乔木特意再次邀请,还说是因为PE商身份特殊,她也立刻来了兴趣:“是谁?方便透露吗?”
“美国的CR资本,”似乎担心对方没听过,他特意补充,“是峰汇集团旗下的私募投资公司。”
第1284章 80亿,20倍
峰汇集团作为全球头号资产管理公司,经营模式非常固定,固定到了刻板的程度。
它既不会刻意去做一级市场、地产或大宗商品投资,也不会在各个证券市场翻云覆雨、做多沽空。
它只做一件事:按照一定的比例,大范围买入指数基金。
所谓指数基金,其实就是各证券市场或权威评级机构,为了体现某种经济状况,从成千上万上市公司中选出几百家具有代表性的企业,然后按照其市值或流动性比例进行股票配置。
例如如沪深300指数、标普500、纳斯达克100,这些都是股民们日常耳熟能详的指数基金。它们的涨跌一定程度上甚至比整个证券市场的涨跌,更能体现经济晴雨。
资产管理公司的工作方式,就是按照一定比例,大范围购入这些指数基金,然后根据对现实情况的评估,对各个基金的比重进行有限度的微调。
甚至哪怕明知要暴涨,也会高度克制重仓冲动;明知道要亏本,也不贸然清仓。
它们永远都按照自己的既定节奏来,任何突发状况都休想打破这种节奏。节奏之外的上涨,就不是我该赚的钱;节奏之内的下跌,就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
这是一种极其笨拙、完全凭规模取胜的被动投资方式。与那些在一级市场疯狂屠戮的私募基金、在二级市场搅弄风雨的对冲基金截然不同,它最大的诀窍就是以体量取胜。
就如同鬣狗们可以阴险毒辣、智计百出,大象只需要抬脚、踩下去。
然而,多方博弈之下的企业可能是理性的、克制的,不代表企业中的人也是理性的、克制的,尤其那些大权在握的股东与高管。
私募投资基金CR资本,就是峰汇集团的“欲望”体现,或者说是峰汇集团创始人克鲁兹休斯的欲望载体。
早年将克鲁兹休斯扫地出门的黑市集团,就是一家在一级市场上疯狂屠戮的私募投资基金。
虽然公众认为峰汇集团的资产管理规模已经远远超过黑石公司了,休斯算是大仇得报。但了解金融界的人知道并非如此,资产管理公司与私募投资公司,公司定位、业务模式、经营逻辑与投资策略可以说天差地别。
所以当克鲁兹休斯创建CR资本时,这个动作普遍被金融界人士解读为,这才是他迟来的“复仇号角”。
克鲁兹休斯也确实在CR资本上投入了大量精力,即便如此,他终究已经年迈,不可能保持二十年前那种程度的精力投入了。
尤其是当他离开ICU后,分润给CR资本的精力就直接腰斩。
业内由此认为他放弃了复仇,CR资本在他有生之年永远不可能超越黑石公司了。
现如今的黑石公司,资产管理规模已经达到了1.5万亿,依旧是私募投资公司中当之无愧的王者。
而CR集团仅仅以4000亿的资产管理规模,位列私募投资基金第四。
而且随着克鲁兹休斯的注意力转移,过去一年,CR资本在一级市场的活跃度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降低。
它的投资策略越来越保守,越来越侧重于低风险资产的配置,或者对独角兽企业的跟投,很少再主动制造令人瞩目的成绩了。
所以当这次CR资本主动接触、表达主投甚至包揽智翱整个B轮投资,且经过一系列接触后依然没有放弃,反而继续坚强推进时,就连乔木都满心疑惑。
于是他特意去外网搜集克鲁兹休斯的新闻,想看看对方是否宝刀未老,又再次利刃出鞘了。
这一次,他搜到的却是一系列的花边绯闻。
《起底克鲁兹休斯的新任小女友》
《克鲁兹休斯:萎缩的大脑与健全的勾巴》
《克鲁兹休斯秘密结婚,峰汇集团股价暴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