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的这种“自私”,不代表她对街上随处可见的虚弱病人、一路上经常听到的房屋中的恸哭声无动于衷。
对新起点的同行而言,这里既是项目世界,也是“异国他乡”。他们对这里没有丝毫共情与认同,所以能够毫无心理负担地肆意凌虐这个世界的皇族,对百姓的苦难也无动于衷,甚至毫不掩饰地幸灾乐祸。
她不同,她来自日本,虽然不是这个日本,虽然不是这个时代,但高度雷同的文化背景,依然让她不自觉地共情。
这里正在发生的苦难,让她沉重的内心满是悲伤。
“主母”心情不好,其他人自然不敢多言。大家一路上都沉默不语、气氛沉重。
回到金孔雀沙龙没多久,大门就被人敲响了。
这一次,没有人去开门。
佩妮娅最喜欢开门了。甚至自发担任【开门专员】,彻底包揽了开门这份工作。尤其是乔木严禁她进食同伴的愧疚后,她就指望遇到个陌生人,三言两语勾起对方几分愧疚,稍微缓解一下自己的饥渴。
可现在,就连她都不去碰大门了。不是因为怕被传染,而是因为大家都知道门外是谁。
不是来寻求庇护的病人或流浪汉,而是看到他们这么多人进进出出,知道这里肯定食物充足,想来求些食物的人家。
这就是瘟疫带来的另一个副作用:社会运行的崩坏。
而且这些来讨食物的人家,大多有些权势财富。毕竟金孔雀沙龙所在街区本就是富人居住区,能在这里买房的本就是权贵。
现在连他们都免不了物资匮乏、饿肚子,情况之恶劣可想而知。
佩妮娅不会给他们开门,因为他们已经沦落到快活不下去的地步了。这个阶段的人,什么心思都能生出来,唯独生不出愧疚。
最初几天有人上门讨食物时,善良的恋雪提供了一些食物。
但这个举动也导致越来越多的人闻讯赶来。即使她反复解释他们也没有那么多食物,这些人依然不信。
他们先是堵在门前苦苦哀求,见没有效果,甚至尝试爬到二楼、三楼,砸碎玻璃冲进来。
十几名完现术者,岂会由得他们胡来?
可一番狠狠的教训并没有让这群人退缩。他们见自己打不赢,干脆仗着自己的权势人脉叫来巡警,狐假虎威。
巡警家也缺粮。
于是所有巡警都死了,所有紧跟着巡警想要抢占先机的人也都死了。剩下的人一哄而散。
但这群完现术者,没几个正常人。除了最初几位是志考核通过并吸纳的,后面这些都是自己凑上来的,其中不乏危险分子。
当天夜里,几个之前叫嚣得凶的围攻者,莫名其妙全家暴毙。剩下的人听说这个消息,全都吓破了胆,顶着满城瘟疫连夜搬家。
至此,金孔雀沙龙才重新迎来了平静的生活。但这条街区也空了大半,更加荒凉了。
之后每天都有人鼓起勇气上门讨要食物,但没人再为他们开门,他们也不敢再胡来。
毕竟那十几具被挂在路灯上的巡警尸体,还是剩下的居民担心瘟疫扩散,硬着头皮找人清理的。
所以他们只会敲十几分钟的门,哭着说一些哀求的话,累了,也就自己散了。
但这一次不同,敲门声持续了很久,足足有一个小时,敲得大厅中所有人都心烦意乱。
“我去赶他们走!”一名完现术者恼火地起身。
没人阻止,也没人支持。
那人大步流星离开大厅,然后是隐约的开门声与怒斥声,后面就听不清了。这很正常,那群人都饿了好多天了,能穿过半天街区来到沙龙门前,已经是生命的奇迹了。
片刻后,关门声响起。那名完现术者回到了大厅,怀中却多了个东西。
一个婴儿的襁褓。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襁褓,站在大厅门口,有些手误无措:“她说怕自己死后,孩子被别人……”
他没说完,也无需说完。
留在客厅中的完现术者,面色都沉重了起来。
前不久才毫不留情杀了几十人的他们,直到此刻,才感受到了生命的重量。
“要……留下来吗?”有人犹豫地问,“老大不是说不许擅自放人进来吗?要不送去福利院吧?”
“福利院?现在?”有人冷笑,“那还不如直接扔垃圾桶来的利索。扔远点儿,省得腐烂了有味儿。”
众人面面相觑。
恋雪沉默着接过襁褓,看着里面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已经明显不再健康的婴儿,眼中渐渐盈满了泪水。
这个虚弱的孩子给了她勇气:“我去找主母!”
“不必了。”观月的声音从楼梯拐角处传来。
“主母……”
她抬手制止恋雪,凝视着对方怀中的婴孩:“这个孩子就由你照顾吧。”
恋雪脸上立刻绽放出惊喜的表情。
不等她出言感谢、赞颂,观月就转向从头到尾都沉默不语的萨姆尔,一张叠好的信纸如同活过来一般,自动飞到对方手中:“你去替我买这些东西。”
萨姆尔也不客气,直接打开对折的信纸,看着上面罗列的冷门物资与惊人的数量,疑惑地问:“这些……有什么用?”
“都是制作瘟疫特效药的辅材。”
其他人闻言,纷纷讶然。
“您能治愈瘟疫?!”萨姆尔惊愕,但思维敏捷的他马上就想明白了,忍不住苦笑,“我还真以为是我们完现术者体质特殊呢……”
“我们制作特效药再分发,效率太慢了,”他提议,“如果您打算出手的话,公开配方是个更好的选择……”
观月却摇头:“特效药只有我能制造。这些辅料不是用来制药的,是用来减轻我的消耗的。”
想到自己那张已经布满裂痕的饰神面具,她就心疼得喘不上气。
第1316章 志夫妇暴露啦!
观月惠美的几批特效药很快就分发完毕了,却并未在社会上引发轰动。
因为她并没有直接大大咧咧走到街上支起摊位分发。
事实上她这么试过,但所有人都嗤之以鼻。
因为瘟疫爆发以来,已经有太多宣称自己能够制作特效药的骗子如过江之鲫。
他们的手法也五花八门。从最初只欺骗恐慌的权贵,到随后沿街高价出售,再到平价,最后甚至打出了免费送的牌子。
免费送怎么赚钱?先用后付,无效免费。
一开始是无效就别理我,如果痊愈了可以给我些钱作为感谢,给多给少随心所欲,我不挑。就是后世寺庙算命解签的套路。
命算多了,总有说到心坎儿上的时候;药喝多了,总有病情恰好好转的患者。撞大运。
但这种来钱效率太慢,方法很快就迭代了。
“一剂根除”变成了“一剂见效,三个疗程根除”。
你先喝了,没好转就不说了,如果好转了,我过几天还来,到时候你就花钱买后面疗程的药剂。
总而言之,各种骗术五花八门、快速迭代、经久不衰。人类的智慧,比病毒的变异更没有上限。
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人被骗,甚至不止一次。
观月的“入场”时间已经很晚了,大部分稍有见识的市民都已经吃了何止一堑,长了不知多少智了。
如果不是街上游荡的只剩下饿到不行出来撞大运的行人,但凡稍微能扛的都不敢上街了,只怕她会被愤怒的行人扔垃圾、吐口水。
无奈的她找到其他调查员和公司同事商议,大家集思广益之下,很快想到了可行的办法:自己不权威,那就找权威背书。
于是,第一批特效药很快就通过飞机接力送往全球各地,交付到各个灭却师家族手中。
后几批也用同样的方法,不计成本地交付到了各主要国家的权贵们手中。
当权贵们逐渐摆脱瘟疫的威胁后,他们终于有工夫思考如何挽救自己的统治了。
之后的特效药没再直接分发,因为数量太少了,根本救不了几个人。
各国凭借丰富的公共事务管理经验,很快就想到了靠谱的方法:稀释药剂。
直接将特效药融入自来水中,供应给富人与官吏群体。用不上自来水的平民们,则用救济赈灾的方式,将稀释的药剂加入救济食品里。
这种稀释导致药物的功效大打折扣,但多多少少是有些效果的。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身体状况逐渐稳定,至少恶化速度减缓,希望的火苗在社会各个角落,重新悄无声息地燃起。
但只有极少数这个世界真正的统治者知晓,这种希望,不过是虚幻的泡沫,因为……
“最多……再有十批,就算再省,也不会超过十五批……”观月看着手上捧着的、已经破损大半的狐狸面具,心疼得直想掉眼泪。
她的神术实在不怎么精进,很多神术都得靠这张饰神面具来施展。现在的她又是新起点的外围调查员,还在被日科工通缉着,根本不可能回项目中更换面具。
用完了,可就真的没了。
房间中一片愁云惨淡,在场的灭却师与调查员各个神色凝重,可谁都没有好办法。
“要不直接把剩下的药一口气倒进海里……”不知谁出了个馊主意,没人搭理他。
那人却认真了:“我觉得可行。不是说药品是超自然产物,没有那么严格的起效量吗?”
“不严格不代表没有!”心情不佳的观月没好气地说,“你干嘛不让一群人服下这些药,然后让剩下的人分食他们?!”
沉默……
半晌,那人讪讪地轻声嘀咕了一句:“这也是个办法……”
拥有公共卫生相关能力的调查员本就凤毛麟角,这次项目中也没有,哪怕在场众人各个身怀绝技,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场注定不会有任何结果的会议,就这么散了。
观月没有起身送那些人,只是坐在空旷的房间中发呆,不知过了多久才回过神。
深深叹了口气,起身离开房间,才发现志一直静悄悄地候在门外。
“有什么事吗?”
“我将客人们都送走了,”对方态度恭敬,“请问主母还有什么吩咐?”
听到对方自发送客,观月不仅没有表扬对方,反而有些不高兴。
本就心情不佳的她,没忍住训斥道:“下次别擅作主张,做这种多余的事情!”
莫名其妙挨了骂的志一头雾水,一时讪讪的。
走出几步,观月就后悔了。她不是什么大少奶奶,虽然志夫妇在她面前一直以仆从自居,但她是真心平等对待这两人的。
在她看来,就好像自己儿时家中的保姆、司机、园丁和厨子一样,志夫妇照顾自己,只是一份工作,并非真的低她一等。
她停下脚步,平复了一下心情,回身对一脸莫名其妙的志道:“你去跟查尔斯说,以后招待客人的事情交给他负责。”
“啊?”志愣了,以为自己什么事情没做好,让对方不满意了,心中惴惴。
见他没理解自己的意思,观月无奈,多挑明了几分:“你和恋雪以后尽量不要出现在那些人面前,尤其是我们这群调查员面前,明白了吗?”
“明白……了……”志懵懂地点了点头。
可直到观月从他视线中消失,听着对方渐渐远去的上楼声,他才猛地反应过来,顿时手足无措。
主母察觉到他和恋雪身份的异常了!
许久,志才渐渐冷静下来,感到一丝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