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的视线越过两人，看向那边正堂虚掩的房门，无奈地轻声叹息：“我去劝劝姐姐吧，你们可以走远一些，别人问起来，就说是我的命令。”
两名侍女如临大赦，行礼致谢后，如逃命一般跑开了。跑出几步，又不约而同地放缓脚步，齐齐扭头看向稳步走向正堂的芽衣。
一人忍不住感叹：“这个家，果然还是绯纱璃小姐最值得依靠啊……”
“是啊，”另一人也点了点头，“如果家主是绯纱璃小姐就好了……”
没说完，她就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慌忙纠正：“我是说下一任家主！”
“嗯嗯，”同伴使劲点头表示赞同，“真希望下一任家主是……芽衣小姐呀。”
两人相视一笑，算是默契地达成了“共犯”身份，谁也不会出卖另一方的无心之失。
另一边，芽衣一进入房间，首先看到的就是上首处怒气勃发的，与她周围倒了一地、衣冠不整、血痕累累、啜泣不断的侍女。
她直接开口：“都出去吧。”
平日里只听从一人命令的侍女们，此刻如同得了灵王法旨一般，立刻起身，顾不上被撕得七零八落的衣服，相互搀扶着小步仓惶往外走，临走还不忘向芽衣报以感激的眼神。
的脸颊狠狠抽搐了几下，最终没有发火，任凭芽衣当着自己的面擅作主张。
待其他人都离去，芽衣才小心翼翼迈过满地狼藉，先是将几件重要价值的、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捡起来，熟练地摆回原地，才来到身旁跪坐下来，为她斟茶。
茶杯递到面前，视而不见。那双小手就一直举着，举到后面都开始酸得发抖了，依然不放下。
僵持了许久，才终于叹了口气，一如往常一样地屈服了，乖乖接过茶杯，将已经常温的茶水狠狠地一饮而尽。
她没有像最初那样将杯子砸出去或摔在案几上，而是习惯性地轻轻放回到芽衣手中，待片刻后重新斟满茶水的杯子再次递过来，再一饮而尽。
一连往复五六次后，芽衣就知道她已经不渴了，也不再斟茶。她熟练地将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推到一边，才温声问道：“姐姐，这次又在生谁的气？”
“还能有谁？”冷冷道，“当然是乔木那个混蛋！”
芽衣的心狠狠一跳。乔木……她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上一次只是听说对方擅自越狱，被剥夺了副队长一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收敛心神，熟练地在安抚中引导对方。也早已习惯了她的安抚，很快就竹筒倒粽子一般，将中午发生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却也敏锐地没有说自己打算将斫伽罗当成商品交易出去，更没说对方讥讽自己弑父。
到后面，芽衣就只是静静听着，她一向都是最完美的听众。这一点是那些绞尽脑汁想要取代她的斫伽罗们永远无法胜任的点，因为他们总是迫切想要表现自己，从来不会真的关注的需求，更不会站在的立场去思考。
等连说带骂地彻底讲完，一杯茶又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她面前。
“原来姐姐也有喜欢的人吗？芽衣还是第一次听说呢，”芽衣若有所思，脸上带着好奇与笑意，又满是向往地感慨，“志波海燕……真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姐姐都念念不忘。”
说起这个，的脸上也不自觉地浮现出笑容。片刻后，她想起什么，又问芽衣：“你在戌吊时没见过他吗？”
芽衣想了想，摇头道：“我只见过另外两个志波，一个叫……”
“志波空鹤和志波岩鹫，是他的妹妹和弟弟，”直接抢过话头，迫不及待地问，“快跟我说说，他们两个是什么样的人？是什么性格？有什么故事、喜好？”
“他们俩啊……”芽衣沉吟着，待调整好坐姿，便开始她的讲述。
她讲的自然都是一些平平无奇、堪称枯燥的日常。偏偏听得极其认真，甚至兴致勃勃，不时还会随着她的讲述眉飞色舞，仿佛自己也进入到故事中，成了里面的一个角色了。
两人就这么你讲我听，过了许久，壶中茶水也早已见底，两人更是口干舌燥、嗓子冒烟，却谁都没有在意。
待芽衣将本就不算多的日常讲述完，依然沉浸其中难以自拔，一脸的陶醉与向往。
志波姐弟那种在寻常贵族看来失礼至极、缺乏教养的相处模式，却恰恰是她心之所向、魂牵梦萦的生活。
芽衣将一切尽收眼底，待她从情绪中脱离出来一些后，轻声问道：“姐姐也想过那样的生活吗？”
毫不隐瞒地点了点头。斫伽罗中，她没有一个能完全信任的人，就连睡觉都不敢睡死。但非要说，芽衣就是那个她最信任的人了。
她当然不会与对方分享秘密，却能够向对方分享情绪。这一点对她而言，对任何一个斫伽罗而言，都堪称奢侈了。
见她点头，芽衣却沉思片刻，轻轻摇头：“姐姐和志波姐弟，完全不搭呢，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一瞬间，的表情僵住了。芽衣这残忍的一句话，如中午的乔木一般，硬生生将她从这场美梦中粗暴地拽了出来。
虽然没有乔木那么过分，但也足以让她愤怒。
可不等她的愤怒表现出来，芽衣继续自顾自地说：“姐姐想要嫁入志波家，或者让那个志波海燕入赘，只靠自己，恐怕不行呢……”
愣住了，这小丫头是在替自己考虑这件事吗？
不过，入赘……她没忍住笑了，这小丫头，还真是敢想，竟然妄想志波家主入赘斫伽罗。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忍不住冷哼一声：“所以我去找乔木帮忙，但那家伙就是个彻彻底底的混蛋！”
说起这个她就恨得牙痒痒，只是有了芽衣的安抚，此刻的她提起这件事，已经没那么愤怒了，更多是恼火。
芽衣则继续思考：“但所有人都知道，乔木和志波家关系最密切。找他帮忙确实是最合适的……”
愣怔了一会儿，表情有些冷了。
她想起来了，芽衣，就是乔木收养的。几年过去了，她险些将这件事忘记了。
第1397章 芽衣的计策
斫伽罗用中央四十六室与金印贵族议会中培养出来的能力，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想知道这小丫头是什么意思。替乔木那家伙辩解吗？
年幼的芽衣恍若未觉：“他不会轻易卷进这种事情里的。想要让他帮忙，只求他是不够的，就算给好处也不够……”
“给好处都不够？”被对方说的内容吸引了，都被气笑了，“那怎么够？我以身相许、以色侍人？！”
说完她就后悔了：自己在小孩子面前乱说什么啊！
不想芽衣继续摇头：“我是说，这种事情，不能让他有选择权，必须让他没得选，只有帮你这一条路。”
“没得选？”被这个思路吸引了，思索片刻，却没个头绪，干脆问对方，“怎么算没得选？威胁他？”
说完她自己都摇头了，她拿什么威胁去一个队长级的死神？
“不是威胁，乔木不是受威胁的性格，至少我认识的那个他不是，”芽衣摇头，“我的意思是，让他不得不求你。”
“不得不求我？”眼前一亮，亮了一半就暗下去了。
她无奈叹息：“我都拿整个斫伽罗……的技术和他换了，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是他能求到我的？”
“斫伽罗的技术？”芽衣好奇了，“他很需要这些吗？”
“当然，”露出了矜持的得意笑容，“你以为没有咱们斫伽罗的支持，他是如何在戌吊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站稳脚跟的？没有好处，那些流魂又凭什么听他的？”
芽衣恍然，又疑惑道：“这些都不够吗？都不足以打动他？”
“谁说不是呢？”说起这个，又愤愤不平了。
每次都是这样，她最珍视最骄傲的东西，到了对方那里，永远都仿佛一文不值、不值一提。每一次，永远都是这样！
“他需要技术，却不需要斫伽罗……不，是看不上斫伽罗的技术……”旁边的芽衣这一次没再安慰她，反而喃喃自语地陷入沉思。
片刻后，芽衣若有所思地开口了：“姐姐，咱们和技术开发局联手吧。”
“嗯？”愣住了。怎么说着说着就跑到这儿了。
“你想啊，”芽衣的思路却越来越清晰，表情越来越兴奋，语速越来越坚定，“乔木需要技术，却不需要咱们的技术，说明什么？说明他有更好的选择！”
“放眼尸魂界，除了斫伽罗，他还有哪个可选？只有技术开发局！”
眼前大亮。
芽衣则坚定地说：“乔木一定和技术开发局有暗中交易。所以想要让他不得不求你，咱们就必须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将技术开发局拉到咱们这边！”
对啊！此刻的思路也彻底打开了。她马上就想起来，自己最初与乔木相识、联手，其中也有技术开发局的影子。
乔木那家伙，当初就是利用技术开发局的情报靠近自己，又利用自己和斫伽罗家反过来坑了技术开发局。再后来，好像他和父亲又分别和被关进监狱的涅茧利做了交易……
这么说来，乔木确实有可能和涅茧利暗中达成了同盟、至少是合作关系，从技术开发局获得了所需技术。
说到技术开发局，别说了，整个斫伽罗上下，理智的人都得承认，那个机构的研发能力，比他们家族还要强，甚至是家族百万年来最大的威胁，没有之一。
所以父亲当时才会顺势而为，相信她与乔木的胡言乱语，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对付技术开发局，觊觎浦原喜助与涅茧利的科研实力。
所以，芽衣的推测，很可能就是真相！
乔木那个混蛋之所以瞧不起自己，瞧不起斫伽罗，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有更好的选择。
想要让那个混蛋正眼瞧自己，甚至拜倒在自己胯下，就必须让对方除了自己就没得选！
想到这里，彻底兴奋起来了。但一看向一向沉着冷静的芽衣，却又有一盆冷水浇下来，让她冷静了不少。
她看向对方的目光中，多出了几分慎重与审视。
然后，她缓缓开口了：“绯纱璃……”
“芽衣，”芽衣立刻近乎本能地笑着纠正，“姐姐，是芽衣哦。”
无奈改口：“芽衣，你帮我出谋划策，真的好吗？他……毕竟曾经救过你吧？”
“嗯，乔木救过芽衣，这份恩情芽衣永远不会忘记，”芽衣眼神迷离，露出了温暖的笑容，很快又恢复正常，“但芽衣也并没有伤害乔木，不是吗？”
她目光炯炯地看着：“芽衣只是帮他做出正确的选择罢了。斫伽罗、志波、技术开发局，我们三方一旦结合，将会成为凌驾于整个尸魂界之上的庞大势力。与我们合作，甚至依附于我们，对乔木，对戌吊的乡亲们，才是最好的选择！”
思忖片刻，惊讶地发现，芽衣这个思路太正确了，正确到她完全无从反驳。
这个小丫头，虽然成绩不是最优秀的，但各方面综合表现却是最好的。她自忖明明已经很高看对方了，此刻还是惊讶于对方大胆而清晰的思路。
于是她忍不住问出了过去两年都强忍着不曾问出的问题：“那你呢？你有没有想要的？”
这次轮到芽衣愣住了。她小心翼翼地看向，尽可能隐蔽却笨拙地观察她的神色，片刻后不确定地问：“芽衣……可以吗？”
此刻的已经信心百倍了，她非常确定自己已经摸透了这个小丫头，至少已经把住了对方的脉搏。
于是她温柔地笑道：“当然，斫伽罗有功必赏，不是吗？”
然后她鼓励对方：“说吧，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大胆说出来。行不行是我要考虑的事情，但你不说出来，那就永远不行了，对不对？”
芽衣这才鼓起勇气：“我、我想去技术开发局学习！”
愣住了。她前一刻还以为自己把住了小丫头的脉搏，但这个要求，给她一年时间她都猜不出来。
“为什么？”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疑惑，“你的成绩……格物课的成绩应该是最差的吧？”
芽衣各科成绩都名列前茅，只有格物也就是技术开发局所说的科学严重扯后腿。所以大家都公认，芽衣以后做什么都行，肯定不会去搞技术研究。也是这么认为的，她甚至觉得芽衣的偏科是因为对方本身对技术研究就毫无兴趣。
结果现在，对方竟然亲口请求要去技术开发局？
“我、我不是不喜欢格物……”芽衣羞涩中带着几分羞愤，“我只是……”
她支吾了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一股脑地说道：“我觉得家族的格物课不适合我！技术开发局才诞生十几年就后来者居上，还培养出那么多优秀的研究员。我觉得那里的教学理念与方法一定更先进。
“所以我想去技术开发局深造，我觉得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适合自己的格物之路！”
原来如此……心中恍然，同时也有几分不以为然。这丫头，终究只是个孩子，想法简单而幼稚……
心中彻底没了疑虑的她，在对方满是期待与忐忑的注视下，微笑着点了点头：“好！我去和涅茧利说，让你去技术开发局深造！”
“太好啦！”芽衣激动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一头扑进她的怀中，使劲抱住她激动地大喊大叫，喊叫了几声后，甚至还狠狠亲了她脸颊一下。
这前所未有的亲昵，让她直接陷入呆滞状态。等从这种状态中挣脱出来，再看依旧无比兴奋的芽衣时，她心中一时竟有几分酸涩醋意：对方的期待与此刻的激动，显然不是因为自己；对方的梦想，恐怕也不是为了斫伽罗……
不过她很快又释然了：自己心中何尝就有斫伽罗了？自己最期待的家族模式，不就该是家族为后盾，鼓励成员去追寻自己的梦想，而不是让所有人都沦为家族的养料吗？
眼前的斫迦罗绯纱璃，眼前的芽衣，不正是她内心最深处期待的、向往的，真正的斫伽罗吗？！
想到这里，心中的酸涩荡然无存，甚至对对方此刻的激动有些感同身受了。
但她很快就想起另一件事，一件麻烦事：按照当初的约定，斫伽罗家拥有技术开发局副局长的人事权，以及一系列相应权力。
但自从灵廷沦陷、技术开发局重建起，这些权力，就没有一次兑现过。
不仅如此，还有更过分的：过去几年她派去赴任的副局长，全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因为各种实验事故意外身死。这背后究竟是怎么回事，用屁股都能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