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要搞清楚全部真相,就只有一条途径了:进入乔木的脑子。
他坚信,那里面一定装着全部真相,事无巨细。只要得到授权,他就能轻而易举地完美完成这次调查任务。
但卓平贵却愕然发现,面对他的神情,办公室内所有人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睡着了一般。就连他对面的洪总,都垂着眼睑不说话,仿佛陷入了沉思。
什么情况?这决定有这么难下吗?
“洪总?”他轻声提醒。
对方这才如同从睡梦中惊醒一般抬起头,沉吟片刻后缓缓道:“平贵,有件事你还不知道。那天之后,后勤部提取了智脑对那个项目的所有返回信息,发现了一些问题。
“除了两名已经……牺牲的P10、乔木和你那群心理异常者,对于其他三百多名调查员,智脑送回的,全部都是……死亡判定。”
卓平贵吓了一跳:三百多人,全部阵亡?!
看着他的反应,洪永义继续道:“不止如此,三百多人的死因全部一致:全身严重损毁、碾碎。”
“不是器官急性衰竭?”卓平贵眼睛都直了,“这、这么说……”
“嗯,”洪永义表情严峻地点了点头,“理论上,这三百人本该是死人了,凶手不是智脑,而是另有其人。”
他使劲吞咽着口水,替洪总说出了后面半句:“也就是说,乔木……那个绕过智脑送他们回来的人,其实是……为了救他们?”
洪永义继续点头。
“这样的话……”卓平贵的大脑迅速运转,思考着这条情报带来的改变与反转,也揣摩着对方的心思,缓缓试探,“这算是……立功?但这种事情史无前例……在行业层面上,会不会有什么风险?”
“我也不知道,”洪永义摇头,“智脑到现在都没有就此事与我们交涉,我不清楚它在这件事上的立场和态度。”
“是不是可以让任总打听一下?”外部项目事业部的何福云提议,“他是第一代调查员,和恩迪迪那边有些交情,说不定能旁敲侧击,从埃弗雷特三世那里了解一下智脑在这方面的判定标准。”
“没用的。”洪永义摇头否决了这一点。虽然都是高会成员,但知情权方面,相互之间还是有所差别的。
各机构绝大多数高层都相信智脑是休埃弗雷特三世整出来的大活儿,毕竟这是统一说辞。只有极少数人有资格知晓事实真相。
休埃弗雷特三世并非智脑的创造者,而是智脑的“复现”者。
另一边,卓平贵的大脑也在迅速运转。他也意识到,这件事上,智脑的立场很关键。如果智脑觉得这么做可以,还则罢了;如果那东西不支持,甚至反对,他们还真不知道这件事最终会是什么走向。
说不定他们还得再把这三百人杀一次!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但接着,他也就此摸准了洪总的心思:无论如何,这件事上,对方都不可能站在智脑一边。
也就是说,洪总怎么看那三百人,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事儿必须到此为止,不能再生波澜了!
不然真闹出“再把这三百人杀一次”的丑闻,逼得更高层下场擦屁股,他洪永义这辈子就到这儿了。
也就是说,他们得替这群调查员擦屁股,尽可能把事情压下去。
想到这里,卓平贵心里就有谱了,组织着措辞:“三百名调查员,对公司,对行业,都是一笔不容小觑的资产。我觉得比起那些有的没的规矩,这才是实实在在的……与其说是坏规矩,倒不如说是立功,对吧?”
他笑着环顾其他人,却发现大家依旧没什么反应,全都在魂游天外。这让他一时更迷糊了。
洪永义心中叹息,因为他发现,卓平贵理解了他的意图,却依旧没想通这件事对他们最根源的风险。
“平贵,”这种时候最怕犹抱琵琶半遮面让别人去猜,他决定直接把话挑明,“两名P10不声不响成了未共体的人,不仅帮行业通缉犯偷渡,甚至帮敌人对付自己人,险些导致三百多名同事的牺牲……”
卓平贵认真聆听,他敏锐地抓住了什么,却没有完全抓住。
洪永义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P10里面,还隐藏着多少这样的双面人……敌人?从这点来看,天宫计划是否存在重大疏漏?”
卓平贵悚然一惊,他终于明白洪总真正的顾虑了。
三百人死亡的事件,最多只会要他们的权。可天宫计划一旦出现这种程度的纰漏……要的却是他们的命!
他也终于明白洪总真正的目的了。
他们要掩盖的,不是三百人险些牺牲这一重大事故。而是P10连出两名叛徒,并试图谋害超过三百名同事性命这一重大丑闻!
碰头会开完,其他人离开,办公室内只剩下洪永义与分管外部项目事业部与新项目事业部的副总刁守云。
“埃弗雷特和未共体那边,要怎么交涉?”刁守云询问。他同时还分管商务部,负责与其他机构打交道。这件事自然是他的责权范围。
问完又愤愤不平道:“这次的事情太过恶劣了!我认为是咱们之前对他们过于放纵了。”
是的,作为执行机构最顶层的几人,与唐蒙、卓平贵这些高会同僚不同,早在未共体于斋浦尔事件彻底曝光之前,他们就知晓其存在了。
不仅如此,他们也知道公司高阶调查员中有对方的人,至少知道司先彬的双面身份。
甚至他们一直利用司先彬这个身份,借未共体之手,清除那些已经失去人类身份,或在神术一途上过于深入的调查员,以规避亲自动手可能导致的法律与舆论道德风险。还有好几家机构也是如此,这算是各方不言自明的默契。
他们更知道高会中同样有未共体的支持者。刁守云甚至怀疑,洪总很可能知道支持者的具体身份。不说别人,光是同为副总的任成远,与监察部总监张世光,在他看来就有重大嫌疑。
那两位都是IONR时代的第一批调查员,从业年龄比八大执行机构都老。未共体的理念,摒弃国别、种族、文化分歧与政治、历史矛盾,所有人团结一心参与无限战争,这一套在第一代调查员中格外有市场。
现在还幸存的第一代调查员,几乎都身居IONR与各执行机构高层了。除了极个别与萨万娜恩迪迪特别不对付的,剩下的哪怕不是未共体的成员或支持者,也可以断言至少是那个组织的同情者。
这种情况下,未共体这个组织,一直在八大执行机构的默契下,悄无声息地寄生在他们身上。
反过来说,这个组织也是八大执行机构的泄压阀。那些厌倦了机构之间勾心斗角恶性竞争的高中阶调查员,就可以被各家像扫垃圾一样全都扫进这个组织里,由这个组织进行约束,省得他们不受控制地在内部乱搞事情。
从这方面来说,“你的人必须可控,不能给我添麻烦”,就成了八大执行机构对未共体的硬性要求。
显然,对方这次严重过界了。在刁守云看来,他们必须有所回应,必须进行报复,这是应有之义。
没想到洪永义却摇头:“不需要交涉,恩迪迪已经主动联系我了。她向我保证,行动原定目标只有乔木一人,也承诺接下来会无条件配合咱们的善后工作。”
刁守云闻言皱起了眉头:“这话你信吗?她都动用那个依乌鲁左了,还提什么原定目标!还有那个疫病是怎么回事?”
“疫病一事,确实是她与国家派联手了,”洪永义转述着对方给他的解释,“之前乔木不是在种子库的项目里,又杀死了一批埃弗雷特调查员吗?那一次国家派损失惨重,群情激奋之下,她也承受了巨大压力。如果她不有所表示,埃弗雷特可能会直接分裂,甚至爆发内战。”
“至于依乌鲁左,”说到这里,洪永义反而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刁守云甚至从中看到了几分幸灾乐祸,“因为她确实无人可用了。”
“无人可用?她恩迪迪无人可用?”刁守云听着这话都觉得荒唐。
但他马上就愣住了。母爱不可能没有人,无人可用的意思应该是,对方的人都派去做别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他顿时紧张起来:“她要做什么?她又在谋划什么?”
去年未共体未经许可就想鸠占鹊巢吞下瓦拉纳西一事,已经让不少人感到恼火了。一意识到对方又要搞事情,他就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与咱们无关,是埃弗雷特自己内部的事情。”
“他们内部?”作为分管商务部的副总,刁守云是公司内对其他各家机构情况最了解的人了,结合埃弗雷特内部的现状,稍微一思索,就生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他们要内讧?”
“准确地说,是清理、整顿。按恩迪迪的原话,埃弗雷特内部过于四分五裂了。”说到这里,洪永义忍不住讥笑。
“这是她能管得了的?”刁守云忍不住皱眉,眉头皱到一半,一道闪电从思绪中划过,他本能地脱口而出,“中立派?!她要对中立派下手?”
洪永义点头:“她没有明言,但我也是这么想的。中立派风头太劲,崛起太快,已经开始动摇现有顶层权力结构了。最顶层那几个派系肯定不愿将权力拱手让出。”
刁守云也迅速想通了其中关节:“趁对方根基不稳、内部不紧密,一鼓作气打掉对方……”
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主动纠正:“不,打掉不现实。中立派能崛起这么迅猛,本来就有足够的人心支持,不可能轻易打掉……他们应该是想让中立派与其他派系一样,做一个普通的中层派系,将之与顶层决策权隔离开?”
洪永义若有所思:“我倒是没想到这一层,你说的这个更有可行性。”
“那咱们要做什么?”刁守云问,“要掺点沙子吗?”
“中立派那边,咱们熟悉吗?信得过吗?”洪永义反问,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后,了然地点头,“那就什么都不做,趁这个机会,把咱们内部的事情处理好。”
他停顿一下,说出了自己的判断:“现在已经不是互相添堵的时候了。打铁还需自身硬,我们的首要目标是让自己硬起来。”
刁守云不是毛头小子,不会听几句口号就恍然大悟、热血沸腾。他不甘地问:“那这次事件,咱们就什么都不做?我得提醒你,国家派也是知情方,更不会替咱们保密。
“咱们这次吃了大亏,却不做回应。这件事一旦传开,咱们会非常被动,影响会非常恶劣。这相当于咱们的底线后退了。”
听到这话,洪永义也陷入了为难。
第1403章 洪永义的立场(下)
洪永义当然不是不想报复,而是正如他对卓平贵说的那样,现在最重要的是P10叛变的丑闻不能闹大。
高会之前就决定加速清理P10成员了,该消耗的消耗,该晋P11的晋P11。但这次事件时间卡得太尴尬了,恰好在他们形成决议,但还未确定方案的节骨眼上。
如果已经付诸行动了,他们完全可以说那两个P10是被清理行动逼得被迫放手一搏,他们最多功过相抵,可能会有小过。那样他就不至于这么被动了。
而且这次事情闹得太大了。
三百多条人命,这个事实摆在那里,那两名P10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不再是“两面派、双面人”,而是“潜伏在内部的敌人”!
整个事件的严重性,也由此陡然上了好几个台阶。
就算他相信恩迪迪的说法,未共体并没想伤害别人,最多就是容许少量附带伤亡。
可光是他相信没用啊。事实就是这三百人“死了”,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未共体。这个事实摆在这里,一旦闹到明面上,任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
那样一来,他们要么集体辞职,乖乖接受上级组织调查;要么就直接向未共体、向埃弗雷特宣战。
哪一个责任他都担不起,更不想担。
所以无论恩迪迪的说法是真是假,无论他信与不信,事实就是,他只有一个选择:掩盖真相、息事宁人,无论对内抑或对外,都不再追究。
但他也得承认,刁守云说得很有道理,埃弗雷特国家派不会好心到替新起点与未共体保密。人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恶心他们了。
对方的行动他无法干涉,更无力阻止,那他这边就得提前把事情做圆了,到时候也能有个说法。
思索良久,洪永义有了一个想法:“老刁,红新月和神庙那边,你说他们有多少已知的未共体成员?”
刁守云愣怔了片刻,眼前一亮,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你是想……交换?”
自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交换”,而是相互代为清除各自内部的“双面人”。
毕竟那些人依然是各国国民、各机构成员,只是合法地加入了一个第三方国际组织。这种行为说破天都不叫过错,各家最多只能要求他们退出,但不可能拿这个事情惩罚他们。
更不用说那些人在各自机构内部也有亲密的同事和朋友,真要机构亲自动手,影响过于恶劣了,会严重动摇人心。
那就……相互合作,交换名单、安排机会、代为动手!
对外,这可以看做是对未共体的报复;对下,调查员于外部项目战死,本就天经地义;对上,这就是自己及时采取应对措施的明证。
一举三得。
这种事情,欧地联与日科工肯定不会答应。非盟安发办没了依乌鲁左,内部估计也是一团乱麻,不是合作的好时候。
俄技会,但那个同行太不可控,甚至内部拉帮结派、斗争倾轧,都没多少自控力,不是个好的合作对象。
唯独红新月与神庙,肯定愿意配合。
这两家都被未共体渗透得厉害,红新月内部三方斗得厉害,为了应对犹太人的压力,不得不纵容未共体胡来。
但过去两年,犹太人高端战力眼见着就要被新起点清空了,红新月压力小了不少,对未共体没那么依赖了。再加上这次事件,要说服对方趁机削弱未共体的影响力,毫无难度。
神庙就更不用说了,过去一直在埃弗雷特国家派与未共体之间左右逢源吃两头。
去年与国家派的合作项目出的大纰漏,直接导致神庙爆炸案与之后的神庙瓦拉纳西内战,进而演变成了由埃弗雷特强势推动的特别行动,甚至导致国家主权严重受损;更不用说未共体还想鸠占鹊巢了。
埃弗雷特这种趁你病要你命的行事风格,让神庙上下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屈辱。
只是过去一年,神庙和莫迪这对老冤家、死对头斗得厉害,只能对埃弗雷特虚与委蛇。今年来双方基本偃旗息鼓,逐渐实现国内政治与调查员行业的再平衡与和解,应该能腾出手报复埃弗雷特与未共体,缓解内部舆论压力了。
想到这里,刁守云不得不承认,洪总这整个计划,确实是神来之笔。如果不是气氛不合适,他差点就直接鼓掌了。
“这个主意好!”他忍不住笑得格外灿烂,整个人明显松弛了不少,“派哪位P11去?”
派P11去最保险,毕竟是高会成员,不用多说什么,也不怕泄密,更不怕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眼见事情有了妥善的处理方案,洪永义也彻底轻松下来了。没由来的,他也生出了更多想法:已经一石三鸟了,为什么不能更多一些?
“派一名P10去怎么样?正好可以借机考验一下他们的成色,也算是将P10整顿计划落到实处了。”
刁守云下意识要表示赞同,但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会不会过于贪多求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