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则心中读秒,也不知道准不准,反正读到六十多,觉得差不多了,就苦笑着摇头:“我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让其他人先说,容我再想想。”
没想到洪永义却不许:“别跳过了,直接说吧。想了这么久,没有好的想法,总有坏的想法吧?是好是坏都说出来听听,给其他人提供点灵感也是好的。”
这话听着很有道理,但孙庆书的脸却微微变色了。不止是他,不少同僚听到这话,看他的表情和眼神都变了。
只能说能干到这个级别的,工作能力不见得能傲视部门,但肯定各个都是人精。
孙庆书知道,对方嘴上这么说,但他今天要是不给出个可行的办法,对方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无奈之下,他只好又故作思索片刻,才说出了自己的主意:“能不能做一做乔木那边的工作?”
“做乔木的工作?”不少人都面露疑惑,不明白乔木那边有什么可做的。
“展开说说。”洪永义步步紧逼。
孙庆书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上:“能不能让他改……”
他卡住了,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给自己套一层遮羞布:“项目中的事情,其他人都只知道其中一部分,这些片段有没有可能失真?不准确?”
见其他人陷入思索,他继续道:“现在的情况就是,只有乔木一人知晓事件全貌。有没有可能,其实是他搞错了?两名P10也许有错,可真的到了叛徒的程度了吗?如果我们认真和乔木聊一聊,让他再仔细回忆一下,这件事会不会有转机?”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做乔木的工作”是这个意思。
让乔木改口甚至撒谎,降低两名P10之所为的主观恶性,从源头上削弱这次事件的恶劣程度。
虽然其他几十名调查员都众口一词常耿害他们,但他们也说不清整个事情的逻辑与过程,因为他们知道的太少了。
目前来说,乔木的口供最完整,是最核心的证据。只要能说服对方改口,整件事的操作空间就会大很多很多。
总的来说,这确实是个好主意,而且可行性很高。但人们并没有因此松一口气,反而依旧面面相觑。
因为有个新的问题:谁去找那个刺头谈?
不少人直接看向唐蒙,但很快就挪开了视线。他们都知道,唐蒙早就和乔木掰了,正是在他们的压力下掰的。虽然两人不至于反目,但现在的关系肯定也不适合谈论这种事了。
这下人们终于感受到不方便了。之前乔木的“监护人”是高会成员,什么事都好私下里谈。
等唐蒙退出后,整个高会没人能和那小子建立关系、达成互信,他们只好退而求其次,让未知项目事业部的副总监周小航成为对方的“监护人”。
好用倒是好用,周小航说话乔木也听。关键是周小航不是高会成员,很多事情他没有知情权,没法跟他说,更没法跟他说透。
高会与乔木之间的沟通也就没最初那么顺畅了。好在闹腾了几次之后,乔木似乎也成熟一些了,不再那么频繁地搞事情了,最近这大半年更是老实得不行,以至于很多人都快把他忘了。
但现在,他们又不得不把这个人想起来了,不得不重新面对那个老问题:偌大的高会,没人能跟那小子说得上话;堂堂高会,在那小子那里没有任何规章制度之外的影响力。
“孙总这个主意好,我觉得可行,”一个女声响起,“要是大家都同意的话,我提议,这件事就请孙总负责?”
众人看去,是人事部总监龚昕,洪永义的铁杆。
孙庆书听出了其中的恶意,可不等他推辞,洪永义却开口了:“老孙不合适,那个乔木挺记仇的。”
这是实话,全公司中高层都知道孙庆书与乔木不对付。他去找那小子谈,别说成事,不坏事儿就阿弥陀佛了。
但孙庆书惊讶的是对方竟然没看他笑话,而是主动替他说话了。对方的这一举动,不仅没让他感动,反而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洪永义并不在乎孙庆书怎么想,而是直接看向另一个人:“海军,这件事你扛一扛,怎么样?”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海军,新项目事业部总监。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是这个人选,就连王海军自己都很意外,毕竟房间里和乔木打过交道的人不少,偏偏他和那个乔木从未有过任何交集。
就算不说经常打交道的卓平贵、唐蒙,这不还有拐弯抹角沾点边的张世光呢嘛。资讯部的栗慧晶、商务部的朱凯琳、外部项目事业部的何云福,这三位也都打过交道。
何云福更是乔木的顶头上司,管着全国的外部项目事业部。反而他这个新项目事业部总监,从各方面看都和乔木八竿子打不着吧?
除非……
王海军脑海中冒出了个大胆的想法。不只是他,在场不少人都生出了相同的猜想。
果不其然,洪永义也不问他行不行,就算是直接点将了。点完将又接着说:“讨论一下吧,该怎么说服那小子改口。有事求人,总不能空手上门。”
第1407章 晋级P10的条件
王海军没能在太原省部见到乔木,因为对方很忙,根本没空过来。所以两人约在另一个地方,一幢写字楼的底商咖啡厅见面。
他没多想,只当那个地址是芸木的,只是疑惑选址为什么距离新起点那么远,据省部主任郑志华的司机说得十多公里。
一般来说这些配套商都会尽可能待在分部周边,一来便于管理,二来能够及时处理突发事件,三来能够经常去领导办公室“刷脸”。
不过他也没好奇,他知道这些司机掌握的私密很多时候比他们这些领导还多,借用别人的司机还问东问西,容易让别人误会。
于是他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闲聊地感慨:“上一次来都五年前了,当时我还是商务部副总监。五年时间,这太原也大变样了啊,真是物是人非……”
“可说不是呢,”司机附和道,“可惜修了这么多路还是堵,五年前咋堵现在还咋堵。都别说收入了,只求这交通能赶上领导的进步速度,我们这些司机就谢天谢地了。”
王海军笑了笑,接下了这奉承,又闲聊道:“你们省部也应该挪一挪了,现在离高铁站太远了,不方便。五年前我们一行人打车过去,开了一个多小时。应该换个交通便利一点的地方了,又不缺这个钱。”
这一次,司机罕见地没吱声。
王海军以为太原这边真的有不便明言的经费问题,或者某位领导有风水上的讲究,马上从司机的反应意识到这和天不好深聊。
但刚闭嘴,高架边上,一幢宏伟的建筑就映入眼帘,上面则是四个巨大的字体:
太原南站。
“……”看着自己半小时前从中走出来,去了趟省部又折返回来重逢的地方,王海军也沉默了。
“太原出租车确实……有点乱,”司机从后视镜瞥见他的默然,讪笑着,“领导以后要用车,还是用咱们自己的吧,也方便。”
“确实啊……”王海军点了点头,感慨万千。
接下来两人一路沉默着抵达目的地,看着周围写字楼与小区林立、街道上人来人往,王海军心中更疑惑了。
他本以为距离省部十多公里,芸木很可能已经跑到郊区了,没想到这里的繁荣并不比省部那边差,只是建筑整体矮了点、基础设施整体老了点。
司机一边降低速度寻找那个咖啡厅,一边介绍:“这附近就是大学城,也挺热闹的。我觉得比起省部那边,这边更有活力一点,那边都是打工族,没什么精气神儿。”
芸木把公司开到大学城了?没听说那个乔木对女大学生有独特兴趣啊,总不能是对大学生活心向往之吧?王海军有些讥诮地胡乱猜测。
找到咖啡厅,他下了车,司机就自由了,找个停车的地方,就爱干嘛干嘛去。
王海军独自进了咖啡厅,发现这个咖啡厅比他想象得大很多,人也不少。
大厅里放眼望去就有几十张单人或多人卡座,基本都坐满了人;边角几条走廊里还有帘子遮挡的小隔间,门旁墙上【使用中】的提示灯全都亮着。
他找了一圈,没见到乔木,打了个电话也没人接,心中有几分不满于对方的怠慢,却也只好自己先位置。
一楼有几个位置不算好的卡座还空着,但周围坐满了人,并不适合谈工作,他只好往二楼走。
上了二楼才发现这里更大,除了更多的卡座,还有大量多人隔间,甚至足以容纳十多人的独立会议室,一样几乎都满了。
这是什么网红咖啡厅吗?怎么这么火爆?
无奈的他只好拦住一个服务员,让对方帮忙找一处安静的隔间。
服务员也找了好一阵子,才勉强找到一个略显逼仄的双人隔间。
王海洋很不满意,却也只能将就了,还是忍不住抱怨:“你们这是被大学生当免费自习室占了?”
“不是大学生,是智翱科技的员工,”服务员笑着解释,“这栋楼除了最上面几层,剩下都是智翱的,我们店也基本都被他们包了。”
对方一边给他倒柠檬水一边颇为骄傲地介绍:
“工作日还好,您要是周末来更没地方,都得提前预约。拿不到加班许可的人,就会来我们店里。还有很多求职者、合作商,还有拉投资的创业者和媒体人,都是冲着智翱来的。”
“这么忙?”王海洋闻言惊讶,“加班都不给工位?这过分了吧?”
“正式加班都是三倍工资,要是允许随便加班,我一天能工作23小时。”服务员撇了撇嘴。
“而且人家给的多呀。太原平均工资才八千,说是八千其实也就五千多。人家智翱大学毕业就月薪上万,实际能拿小两万,搁谁不拼了命地干啊。”
太原的企业能给出这么高的工资?王海洋有些咋舌了,好奇地问:“这公司很大吗?”
他对这个名字没啥印象,觉得应该不是大厂。话说回来,太原这边应该也没有科技大厂吧。
服务员自豪地介绍:“是做无人机的,规模挺大的,成立不到一年就把我们这栋楼都要占满了。这个月已经开始租旁边那栋了,一口气租了八层。我们老板都想去隔壁再开一家店。
“别看人家今年才成立的,产品比大疆都厉害。网上说他明年可能就超过大疆了。前一段时间闯小日子军舰那个无人机就是他家的!”
王海洋对大疆不了解,但一说闯军舰他就知道了。那件事那么轰动,作为中年男人,他当时也是吃瓜群众之一。
而且那个无人机妻子和女儿各买了一台,两人走哪都带着,跟遛狗似的。每天回了家就缩在沙发上剪抖音视频,他也乐得清闲,自己在一旁抱着狗看电视。
原来那家公司叫智翱啊,还是太原企业。
“挺厉害的。”看着服务员与有荣焉的模样,他点头客套了一句,心里却有些怪怪的:新起点总部周围那些商家,可从没如此把新起点挂在嘴边,更不会说起新起点就像说起自己儿子一样。这些数码家电企业搞的粉丝经济真可怕。
服务员立刻笑容满面了,指着桌上:“不打扰您了,有任何需要可以扫码点单。不过我家特色的小羊排已经卖完了。”
王海洋自然不会去扫那个码。他不喜欢咖啡更不喜欢果汁,这里又不提供功夫茶。他这种人这辈子和咖啡厅无缘。
坐了十几分钟,又给乔木打了个电话,依然没人接。他心中已经非常不开心了。
调查员不执行项目能有什么急事?在他看来这摆明了就是对方故意怠慢,甚至可以说是傲慢了。换做其他任何时候,他直接起身就走,对方这辈子都别想再和他面对面聊天。
但现在不行。他是带着任务来的,任务的内容则是求对方。所以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又等了好一会儿,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他终于受不了起身了。
不是要走,而是要出去溜达一圈。这里空调开得太足,他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老男人实在受不了,和那些年轻人比不了。
走在过道中,听着隔间中传出的激烈讨论声,看着大厅卡座上人们专注的模样,王海洋心中颇为感慨。
换成几年前,他只会庆幸自己一直在体制内,不用像私企员工那么拼命。现在年过五十,又是另一种心态了,只觉得年轻就是好,起码还有的拼。
正感慨着,楼梯口迎面上来了个年轻人,两人迎面四目相对,先后认出了彼此。
“王总?”
“乔工?”
暗号对上了,乔木立刻上来握手客套表达歉意。
王海洋则看着对方满脸油光,和胸前沾着的对方自己可能都没发现的咖啡污渍,再闻着对方满身烟气,心中积攒的不满登时消散了不少,只剩下满心的疑惑:
新起点的配套公司也能这么忙吗?还是说芸木又捅娄子了,暂时还没报上来?
如果是后者,这倒是好事。现在他不怕对方惹事,只怕对方没事。对方有事能求到自己,事越大,他越高兴。
想到这里,他心中最后几分不满也彻底烟消云散了,脸上的笑容也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真诚。
两人相互客套着,王海洋带着乔木往里走,前面会议室里走出了个中年人,看到乔木后立刻打招呼:“乔总好!”
“嗯,去忙吧。”乔木摆了摆手。
对方侧身贴着玻璃幕墙站在一旁,让两人先过。王海洋则打量着对方,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直到走到对方面前时他才恍然,扭头问乔木:“芸木不在省部边上待着,怎么跑到这里了?”
不等回答,他又笑着半开玩笑道:“不过有一点我得批评你。公司不许员工与配套商走得太近,这是规章制度,该遵守还是要遵守的。尤其是你这种优秀人才,一定要起到带头模范作用。”
说完又不给乔木解释的机会,反而正儿八经地拍了拍那名员工的肩膀:“你们和那个智翱科技应该也算是邻居了吧?近朱者赤,一定要学习人家力争上游的精神,年纪轻轻千万不要有混日子的想法。”
那名员工连忙立正,点头称是。
王海洋满意地走了,只留下一脑门子问号的智翱员工在那。等他与乔木进了隔间,安静了许久的会议室,门才缓缓打开,小心翼翼探出个脑袋来。
那脑袋左顾右盼一番,才轻声问:“刚才真是乔总?另一个是谁啊,公司董事?说话这么牛逼,敢说乔总不守规矩?”
“咱们的董事没这么牛逼,”那个中年员工摇摇头,压低声音道,“那架势一看就是体制内的,估计是主管部门哪位领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