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村家？那是谁家？”
“这种恶性治安案件，民务与安防部刚才会上为什么没通报？！”
“安心安心！”意识到自己卖关子卖出乌龙的那位赶忙解释，“是泷的一个贵族，不是咱们戌吊的居民！”
众人闻言，纷纷松了口气。
过去十几年，恶性治安案件并非没有。这类案件一旦发生，除了侦破缉拿，还要刨根问底。
说白了就是一个问题：凶手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其深层次的外部原因有哪些？他们这些公共事务管理者，是不是有什么疏漏，甚至渎职？
如果是疏漏，补上就是。可一旦发现其中有任何职务违规行为，那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甚至一大批人要倒霉了。
所以作为公共事务管理者，在场所有人都对恶性治安案件这个好几年也听不到一次的专属词汇，格外敏感，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此刻一听是个乌龙，屋里所有的弦又都齐齐松开了。
“这事儿我还真知道，”民务与安防部首责阿散井康太开口了，“杀人的是当地流魂、吉村家的佃农。”
“吉村要把他们卖去矿井，他们得知后就先下手为强，把吉村一家都给杀了，又放火制造混乱，赶在六番队过去之前四散逃走了。”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有人惊奇。
“有几个人跑到咱们的地界上了，想请求咱们的庇护。”
一听这话，顿时有几个人又紧张起来了，眯着眼睛问：“你留下他们了？”
“怎么可能？”阿散井康太摇头，“如果只是逃跑，我就留下了。但他们杀了人，还是贵族，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我给了他们一些食物和种子，让他们赶在六番队来要人之前逃命去了。至于能不能逃走，就看他们自己的命了。”
众人纷纷点头，没有人觉得阿散井康太这个做法有任何不妥。
如果是几年前，别说杀贵族，就是杀传说中的灵王，他们说藏匿也真的敢藏。
但现在不同了。死神的灵网铺了过来，虽然还没铺满整个戌吊23区，却也把核心区域覆盖了。
这让他们很不舒服，却也无力反抗，只能捏着鼻子忍受。
好在死神方面并不过火，灵网铺过来了，之前四处逛悠的隐秘机动队反而消失了，变得更没有存在感。绝大多数居民很快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只有他们这些管理者，时不时会听到与灵网事务相关的报告，所以还记得这东西。
“卖到矿上？他是怎么想的？”有人还沉浸在这个消息中，“家里的地不种了？日子不过了？”
现在几乎整个尸魂界都知道，中数区的灵矿，那就是吃人的地狱，但凡还想活命，就千万别沾边。
戌吊众人知道这份罪孽向前追溯的话，源头其实在他们。但他们无力干涉，于是所有人默契地对此闭口不提，仿佛不说就不存在。
“欠了高利贷，”阿散井康太显然已经把事情调查得相当透彻了，“为了做净絮棉的买卖，把整个身家都投进去了……”
后面的自然不必再说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了。
净絮棉的买卖扩散出去，这事儿也和他们脱不开干系，和乔木先生脱不开干系。
在灵子热动机的理论工作准备完毕、研发甫一提上日程，乔木就下令允许对外出售之前管控极严的净絮棉种子，只是要求只卖给大商社，而且要限量出售，还竞价。
他们不理解，但还是本能地选择相信、服从乔木先生，就照做了。
大商社们争相抢购，那两年戌吊的净絮棉生意确实受了些影响。他们的棉织品商品质量很好，依然是绝对的市场主力。可架不住那些商社用质次价低的商品破坏市场。
这让他们很憋屈，不过他们也安慰自己，起码那些因为净絮棉冲击而失业的纺织品手工业从业者，能够找到新的营生了。
但这种略微的憋屈只持续了两年。随着热动纺织厂的投产，戌吊之外的净絮棉市场，在短短几个月内，就被摧枯拉朽地摧毁了。
这个过程中，戌吊还狠狠赚了一大笔，直接把灵子热动机与热动纺织厂的投资成本，一股脑收了回来。
“未来这种情况还会越来越多。”有人轻声评价了一句。
这是废话，所有人都早就知道了。大家平日里在一起开那么多会，听那么多报告，宏观层面的经济与产业认知，谁也不比谁差多少。
除了正在开设新厂、扩建老厂的热动纺织厂，灵子热动机也正在将一股股火热的灵子风送入新建的焦化厂、冶金厂与锻造厂。
焦化厂会将燃木通过不充分燃烧，变成焦木。这是一种更加优质的燃料，重量更轻、热焦更大、燃点更低、利用率更高、使用场景更广泛，而且燃烧后的残渣是很好的工业染料、农业肥料、建筑材料。
这种焦木，未来可以在绝大多数领域，取代笨重、燃点高、燃烧后剩余大量垃圾无法处理的燃木。
冶金厂与锻造厂更不用多说，其恐怖之处一旦公开，会直接让尸魂界那群老朽惊爆眼球。
在戌吊内部，它们的地位远远凌驾于纺织厂之上。只是因为戌吊自己都严重缺少金属制品，更不可能允许一丁点金属流出去，所以冶金厂与锻造厂，在戌吊之外至今籍籍无名。
不止如此，自然科学院的几名地质专家认为，尸魂界的地下深处，应该还有更大规模的灵铁矿脉。
工程院据说正在研发一种钻探设备，能帮助自然科学院的专家验证他们的学术猜想。一旦想法被证实，戌吊将拥有自己的矿脉。
到那时，他们就可以将戌吊生产的工具，以低廉的价格销往整个尸魂界了。
此外，灵子热动机制造的高热量灵子风，在输送往各个工厂并冷却下来后，也并没有直接浪费掉，而是通过管道送入地下，用那些灵子滋养这片贫瘠的土地，一点点从根本上改善土壤环境。
在自然科学院的报告中，这是一种通过燃木从空气中富集灵子，再通过工业手段用灵子滋养土地的独特灵子循环。
长此以往，这套循环理论上甚至能够让尸魂界再无荒芜之地。
而戌吊公共事务会议的成员们，都是这种伟大变化的最直观感受者，也是最震撼的人。
“我现在终于理解先生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了……”有人忍不住感慨。
不少人齐齐低声复诵起了那句乔木经常挂在嘴边、还颇为绕口的话：
“发展中出现的问题，要用发展来解决。所以，我们一定要用发展的眼光，来看待发展中遇到的问题。”
第1477章 中央四十六室的行动
福山博介站在热动纺织厂外，仰头看着面前这个占地面积巨大，却毫无美感可言的四四方方灰色砖石建筑，难以置信地微微蹙眉：
“你是说，就是这间房子的产出，让你们能把净絮棉制品，卖得比那些低贱的亚麻布卷还便宜？”
他家也有纺织作坊，丝绸、亚麻和净絮棉都有。只是亚麻作坊已经倒了，净絮棉作坊今年也赔了个底掉，估计得关。
这次前来，除了受托传达中央四十六室的意志与决定，主要还是想看看自家的作坊还有没有救。
虽然福山家不靠那几个织布作坊养活，可毕竟也是一笔可观的进项。
作陪的戌吊工业部首责龟井智吾谨慎地解释：“不是这一间，是四间。不过这间的规模最大。”
四间？那也够夸张了。福山博介来之前突击做过功课，他回忆了一下织机的大小，和在作坊中的摆设密度；又心算了一下，面前这个大得不像话的“作坊”，大约能放下多少台织机。
再结合每台织机的产量……
嗯，还是理解不了。按照他了解的数字，哪怕把织机和熟练工翻上十倍，把作坊数量再翻上十倍，也不可能产出那么多净絮棉制品。
更不用说，就算像中数区那群疯子那样把流魂彻底当成消耗品压榨到极致，价格也不可能低到那种程度。
就算流魂用完即废，种植不要钱？织机不要钱？水车不要钱？烧水不要钱？
产量越大，价格越高，因为织机与水车损耗越大，烧水消耗燃料越多，成本也就越高。这难道不是最基本的常识吗？
戌吊这群怪人，怎么就能产量大增的同时，还越卖越便宜呢？这得把流魂压榨到什么地步啊？
可他一路看过来，这里的流魂并非民不聊生、沸反盈天。
这几年灵网确实经常上报，戌吊流魂大规模聚集的频率极其惊人。但隐秘机动队核查下来，都说是什么工后集体娱乐活动，类似于一大群人聚在一起看表演。
这里的流魂仿佛根本没被压榨，反而生活得很开心。
这又与他了解的情况不符了。
戌吊的统治者不给流魂发工钱，流魂做任何事情都是打白工，这一点在流魂街已经人尽皆知了。因为贵族们就是用这个宣传，来阻止自家劳力偷跑来这里的。
不给发工钱，还要压榨到极限，怎么可能不反抗呢？
难道是某种大规模催眠的解？难不成蓝染右介那个叛逆藏在这里？
不，不可能，二番队汇报得非常明确，蓝染右介就在虚圈，而且这几年相当活跃，甚至给自己建了一座豪华得不像话的宫殿。这件事，鬼道众与八番队也确认过，做不得假。
想不明白的福山博介干脆也不想了，清了清嗓子示意，他的侍从立刻催促龟井智吾继续引领队伍向内部参观。
众人走过粗糙却平整的砖石地面，来到厂房门前。龟井立刻上前，用身体推开那扇裹着铁皮的沉重木门。
只推开一个缝隙，合页的吱呀声，就被厂房中传出的噪音吞没了。队伍中大多数人，都被这嘈杂的噪音吵得齐齐低头堵耳朵。
福山博介很不高兴，认为这是戌吊这群家伙在故意给自己下马威，想要赶自己走。
他心中冷笑，自己这几百年什么场面没见过？竟然会以为这点小手段就能让自己退缩？
心想着你们也是如此，我越要一探究竟！不等大门彻底打开，福山博介就快步上前。
可刚来到门口，坚定了没三秒钟的步伐，又陡然变得迟疑，连大门那条线都没迈过去，就又停了下来，本次行程总路程约三米。
不是因为太吵了……好吧，这确实是原因，却只是次要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太热了！
只是站在正对着大门的门外，就能感受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炙烤着他的每个毛孔，仿佛要从他的体内把所有灵子都逼出来，就像烤肉逼油一般……
可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这是不是下马威的一部分，整个人已经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个巨大的作坊里面，密密麻麻摆放着大批造型怪异的织机，这些织机有着奇怪的机械机构，还都连着一根粗得不像话的……
那是铁管？怎么看着比碗口还粗？
管子不应该是木头或陶土的吗？为什么要用铁来做管子？
这些管子的另一边为什么都在地下？地下有什么？
放眼望去，这么多织机，这么多管子……中数区的灵铁矿就是用来做这个的？
一连串的问题在福山博介脑海中争相涌现，甚至直接乱作一团，再加上逼人的热气与嘈杂的噪音让他头晕目眩。
直到维持个人形象的贵族本能驱使下，自动远离厂房大门，在徐徐的冷风中逐渐回过神来，福山博介都没有从刚才的震撼中摆脱出来。
以至于直到离开厂区已经有相当一段距离了，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忽略了最应该注意到的异样：
那个“作坊”里的纺织工太少了！
一台大型织机根据形制不同，需要两到三个纺织工操作，这是常识。可刚才那个作坊里面，有多少比大型织机还大的……巨型织机？
两百台？五百台？一千台？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刚才那惊鸿一瞥中，他看到了多少纺织工？
二十？五十？
而且那些人好像并没有坐在织机周围，反而在织机间笔直的过道上来回穿梭，比起织工，倒更像监工。
可那些织机并没有停下来啊，它们都在运行啊，都在转动啊。没有人的织机，为什么会转？
那些织机是活的，会自己织布？！
福山博介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大跳，险些在众人面前失态。
不过丰富的经验让他很快就调整过来，也立刻否定了自己那个惊世骇俗的猜想。
织机是活的？无需人工也能生产？这是什么贵族笑话？
“应该是某种新型鬼道吧？”他并不惮于暴露自己的无知，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这种事情自然没什么可保密的，龟井智吾立刻流利地讲起了灵子热动机的作用与原理。
但经过多年孜孜不倦的工后教育而在戌吊成为常识的知识，在这位老牌上位贵族、中央四十六室贤者的耳中，却宛如天书。
他甚至无法理解什么叫灵子态，什么叫灵子的物理性质，更别说什么导热率、比热容、密度、压强之类的概念了。
这些知识，福山家不是没有，或者说多少都有那么一点点，但都掌握在那些工匠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