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也不提这茬，将餐盒往桌上一放，将手上的油渍、酱汁与残渣胡乱抹在精致的丝绸外衫上，说了句“谢谢，我要工作了”，就转身继续去盯黑板。
“我晚上再给你带饭，你要注意休息……”阿近一边轻手轻脚收拾食盒，一边轻声提醒。见女孩没有回应，也不再多嘴。
小心翼翼踩着满地狼藉想要退出房间，刚走出几步，他又停了下来，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声提议：
“如果……其实……我可以帮你……毕竟……我是副局长，局长的要求，我也有执行的责任……”
拐着弯地提出了与女孩一起工作、共克难关的请求后，他就待在原地，满心忐忑地等待女孩的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直到他以为对方不会再回应时，女孩突然开口了：“谢谢，不过这是局长给我的任务，你也有你的任务。”
阿近闻言，面露失望，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丝毫没意识到女孩看不见他的动作。
不过就在他打开房门要出去时，女孩又开口了：“如果我真的搞不定，到时候还要请你帮忙了……”
阿近猛地抬头，惊喜地瞪大双眼，脸上的郁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如彩虹般的灿烂。
“好的！”他重重点了点头，如同许下誓言一般用力地回应，然后鼓舞雀跃地离开了。
办公室中，绯纱璃一直盯着面前的黑板，眼神却虚浮飘忽，完全没有焦距。
直到走廊中阿近情不自禁哼起小曲的声音彻底消失，她才轻轻叹了口气，沮丧地喃喃自语：“傻子……”
第1496章 飒太与芽衣的处境
阳光灿烂的阿近哼着小曲，在过道中迈出轻快的步伐，吸引了不少惊异的目光。
灵能转化研究科的研究员都在好奇，这位年幼、内向、羞涩、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天才青年副局长，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难道是全局上下都早已洞悉的单相思，终于有结果了？他们那位高岭之花的少女科长，在事业的平静期、最低谷，终于给出回应了？
这算不算趁人之危？
阿近当然不知道这些鬼头鬼脑的同事们在想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单相思，早已是全局上下的日常八卦了，还以为自己在人前掩盖得很好呢。
拐过弯的他迎面遇到了另一个人，也是他的同事，同样年岁相仿。
对方见是他，也不惊讶，立刻恭敬地站定、弯腰、行礼。
阿近却没有领导架子：“静马君来找绯纱璃科长？”
这相当正式的称呼，让静马心中一阵吐槽，却也拘谨地回应了对方。
阿近早已习惯了对方在谁面前都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善意地提醒他：“绯纱璃科长最近压力有些大，心情不太愉快。”
“学生知道，就是、只是给她送一件东西就走，不会叨扰的。”
阿近闻言也不再多嘴，犹豫了一下，没有告辞，而是客套地问：“静马君近来的学业如何？课堂上可有什么疑难之处？”
技术开发局非常缺人，比戌吊都缺。
毕竟现世的科学家，死过来的太少了，而且普遍耄耋，对尸魂界的知识也不了解，很不好用。所以涅茧利一直在自己培养人才。
不过与隐秘机动队、鬼道众不同，他完全不要求技术开发局的研究员有任何战斗力，只要求对方有科学思维。这完全不符合真央灵术院的招生标准。
更不用说他希望的课程，真央灵术院完全无法接受，也压根不想接受，更不想出钱给他办什么科学特招班。
于是技术开发局只能自己开班培养人才。而斫迦罗静马，也就是曾经戌吊时的飒太，自然也“有幸”成了一名光荣的技术开发局科学教导班学员。
其实以技术开发局的标准，像静马这种平庸者或者按涅茧利的说法，“残次品”根本都没资格迈过科学教导班的门槛。
但谁让对方是斫伽罗家派来的“留学生”呢，涅茧利只能收下，就当自己做慈善养了头猪。
所以阿近、绯纱璃、静马，三个年纪相仿的孩子，阿近是科学教导班的创始人兼总考核官之一，同时也是好几门课程的教习；绯纱璃则只用了两年，便完成了五年的课程，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并很快升任技术开发局科长。
只有静马，也就是曾经的飒太，已经复读好几年了，多门课程成绩不及格，至今都拿不出一篇足以帮自己毕业的学术论文，也几乎成了整个技术开发局的笑话。
这也让这个还在戌吊时就胆子最小、永远小心翼翼缩在自己壳里的孩子，变得越来越内向、怯懦了。
此刻，一听阿近提起学业，静马更加瑟缩了，尴尬地笑了笑，勉强回答：“最、最后一门课也过了，就、就差论文了……”
“那就请加油吧，”阿近努力让自己笑得平易近人一些，语气也不复平日里对所有人的冷清、疏离，反而充满了亲昵感，“遇到什么难点，可以随时来找我哦。”
看着对方脸上强扯出来的恐怖笑容，静马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强忍住拔腿就跑的冲动，努力露出感激的表情，向对方致谢。
他当然并不真的感谢对方，也没打算找对方帮忙。他不是没找过，但很快就发现，这些天才与他根本不在一个世界。对方以为是常识的知识点，他光是搞明白大概意思，就要花费大量精力了。
除非对方愿意替他完成学术论文，否则根本帮不上忙，只会越帮越忙。
他也知道对方并非真心想帮自己。开始那几年，这位骨子里散发着傲气、明明与自己年龄相仿，却高高在上的副局长大人，眼里根本就看不见自己！
无非是后来看上了绯纱璃，又得知了斫伽罗中，自己与对方的关系最“亲近”，这才终于注意到了技术开发局里竟然还有斫伽罗静马这么一号人物！
静马一直恭敬地站在原地，目送阿近离去，直至后者的背影消失，就连轻快的脚步声都消失了，他那谦卑的脸上，才如变脸一般，露出了遮掩不住的厌恶与嫉恨。
凭什么自己堂堂斫伽罗家的少爷，还比不过一个流魂街出身的怪胎，要被这么一个贱种骑在头上？！
他愤愤不平地想着，直到听到身后有人走来，才再次切换成谦卑的表情。刚转过身，那两人却如同没看到他一般，径自走了过去。
静马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收起了打招呼的心思，神色如常地向绯纱璃的办公室走去。
敲了敲房门，等待过程中，他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了一张略带讨好的热情笑脸。可等了许久才等来许可的他，进去之后，得到的却是对方不耐烦的质问：
“你来做什么？论文写完了？”
静马尴尬地笑了笑，没回答。绯纱璃心如明镜，冷哼一声，转身看向黑板，将后背丢给他，却又道：“你先自己写，写完了拿给我看看，帮你修改。”
“谢、谢谢，我会尽快完成的，”静马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感激笑容，迟疑片刻，又关心地问，“你真的方便吗？感觉你、你接下来应该会很忙……”
绯纱璃头也不回地丢过来一句：“修改你那种水平的论文，用不了多少时间。”
静马尴尬地笑了笑，又说：“我来的路上看到阿、阿近副局长了，他也来找你？”
没有回答。
他仿佛没意识到绯纱璃不想搭理自己，还接着问：“你的项目……你、你找他了吗？他会帮忙吗？”
绯纱璃终于猛地转过身，极度不耐烦地问：“你究竟是来干嘛的？！”
静马吓得瑟缩了一下，却依旧强撑着说：“这个项目，只、只能成功。一旦失败，你最好的结果就是被、被开除……”
见对方神色有些恍惚，他鼓起勇气：“更大的可能是、是，知道太多技、技术开发局黑暗的你，会被局……涅茧利直接除掉！这、这你应该知道吧？”
第1497章 咱们逃跑吧
眼见绯纱璃没有反驳，静马越说越有底气，越说越流利：“家族的技术，这些年已经被那家伙掏、掏空了，他已经想重新把咱们斫伽罗都逐出去了。
“你是家族中最优秀的，所以只要证明你能力不足，没资格留在技术开发局，我们其他人也会跟着倒霉。那家伙就能一、一劳永逸了……”
“然后呢？你究竟想说什么？”绯纱璃漠然地问，“求我再努努力，别连累你连毕业证都拿不到就被赶出去？”
静马又尴尬了，支支吾吾半晌，眼见要被下逐客令了，才下定决心开口：“来之前，、大人私下找到我，给了我一个任务……
“如果这里有危险，如果你遇到危险，无论如何，都要确保你的安全，哪怕抛弃其他人，也必须把你安然无恙地带回家族！”
他注视着绯纱璃，希望从对方脸上看到震惊、感激，或者那种“竟然背着我搞这种勾当”的傲娇也可以。
但什么都没有，对方依然一脸漠然地问他：“所以？”
静马努力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先集中注意力应付眼前这位。他小心翼翼地问：“所以……大人的命令，我需要开始做准备了吗？”
绯纱璃却面无表情地说：“不，你什么都不需要准备，我是不会离开的。”
静马愕然，愣怔了许久才问：“可、可你这……”
他看了看满屋的狼藉，这些都是这些日子里绯纱璃心态崩溃的直接证据：“你分明做不到吧！”
“我能做到！”绯纱璃无比坚定地给自己打气，或者说自我催眠，“只要我想，就一定能做到！”
静马觉得这女人已经疯了。
这些天他一直在听局里的人们私下点评绯纱璃的任务有多不合理、多不可能成功，质疑涅茧利给的指标要求简直就是乱来。他不仅是技术开发局的笑话，也是无人在意的透明人，所以很多人肆无忌惮地聊天时，根本不会有意识地回避他。
这也让他这个学渣，起码确认了一件事情：整个技术开发局，根本没有一个人觉得绯纱璃能完成这个项目，因为所有人都认为这个项目压根就不可能完成！
局里那么多天才都这么认为，她绯纱璃，无非就是个比自己优秀的普通人罢了，凭什么就能创造奇迹？
他不信！
“你会没命的！”静马急迫地低吼。
绯纱璃无比平静，却不是认命的平静，而是下定了决心：“如果你害怕被我牵连，可以做自己逃跑的准备。你跑了，涅局长是不会派人去追的。”
说完，她就再次转过身去，用自己的后背下逐客令。
静马却站在那里没走，也不说话，表情阴沉不定、晦暗莫名。
房间里有人而无法集中注意力的绯纱璃不耐烦地回身问：“你到底想干嘛？如果非让我走，那就让她亲自来接我！”
说到这里，她的情绪也上来了，发泄似地喊道：
“我好不容易才坚持到今天，好不容易才做到这一步！我付出了那么多、放弃了那么多，现在你们却让我半途而废？那我这十多年的委屈和忍耐算什么？！”
这一通吼，把心中的郁结吼出去了不少，绯纱璃也有些后悔了，不知道外面的人会不会听到，听到了的话会不会多心。
她深呼吸平复着因激动的情绪而剧烈起伏的胸膛，用正常的音量和语气道：“你爱去哪去哪。达成目的之前，我哪也不会去，绝不会回去，想都别想！”
她用无比坚定的口吻，发出了无比决绝的宣告：“我宁愿去死，也不做一个没有用的人！”
静马瞠目结舌，大脑嗡嗡作响，完全搞不懂，对方究竟在说些什么啊。
不过对方那份宁为玉碎的决绝，他却准确无误地接收到了。
他无奈地重重叹了口气：“其实我今天来，不是劝你逃走的，而是……”
他伸手从兜里取出一支玻璃试管，攥在手上看了又看，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最终却还是满脸肉疼地展现给对方：“有人托我把这个给你。”
绯纱璃看着试管中晃荡着的，如同鲜血一样的液体……不，应该说就是鲜血，有些嫌弃地问：“这是什么？”
“很、很珍贵的东西……”静马说完，注意到对方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又补充，“它有神奇的作用，能帮你、帮你渡过难关！”
“神奇的作用？怎么？它能让我瞬间变成天才？”绯纱璃微微皱眉，狐疑地打量着静马，自己这位从戌吊一同一路走来的小哥哥，“你不会被人恶作剧了吧？”
“没有！”静马使劲摇头，犹豫了一下，才解释，“其实、那人其实给了两支，一支给你，一支给我。我的、我的已经喝了。”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浮现出了控制不住的亢奋与激动，还有某种……傲然？
这顿时让绯纱璃觉得荒唐了。这么多年来，谁要是跟她说飒太会骄傲，她只会觉得说这话的人脑子不好使。
但她依然没有伸手去接：“就凭你两句话，就想让我喝下这东西？这东西甚至都不是你的，是陌生人给的！”
她嫌恶地瞥了眼那支试管里面的液体，心想哪有正常人会把一管子血液交给别人饮用？太恶心了！
“可、可它真的能让人脱、脱胎换骨！”静马急切地说，“真的，我发誓！”
“那你脱胎换骨了？”绯纱璃讥笑，“你不磕巴了？还是变聪明了？或者更开朗、更有魅力了？”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的静马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攥着试管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但他马上反应过来，赶忙松劲，看着完好无损的试管，才松了口气。
绯纱璃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不妥，扭捏地嘟哝了一句“对不起”，跟蚊子哼哼似的。
“我、我确实不一样了，”静马无比认真地说，“但、但我不能告诉你，这是、是我的秘密。”
他将试管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后退两步：“你、你要是信我，就喝了它。要是不、不信，就、就……”
他“就”了半天，才勉强挤出一句“先留着它，别扔。”
“啊？”绯纱璃懵懵的，这叫什么话？不信你还留着它干嘛？把别人的鲜血放在身边，恶心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