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间作物之上,层层叠叠的绿叶之上,点缀着鳞次栉比的金黄。一条条饱满的穗,压弯了植物的腰肢,低垂而下,在西斜的橙色阳光下,显得诱人至极。
这片粟米地,连同另外31处主粮田,正是戌吊粮食自足运动的开端。虽然总面积依然不大,却极大地鼓舞了人民的积极性。过去几个月,不知多少戌吊居民,自发来到距离自己居住地最近的主粮田参观。
这些土地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在灵子热动厂生产的灵子风的灌溉下,已经具备了足够的肥力。
随着收获在即,足以与靠前中数区相媲美的喜人产量,也彻底证明了灵子热动厂尾气提升土壤肥力这一方案的可行性。
这极大地振奋了戌吊数百万居民,尤其是那些管理者的精神。
戌吊目前面对那些贵族不得不低声下气的唯二原因,就是粮食与灵铁。
按文娱部组织演出中的台词,一旦未来实现粮食自给自足,被反动派骑在脖子上肆意欺凌的日子就要一去不复返啦!
不仅如此,只要粮食能实现自给自足,他们就可以不再理会中央四十六室的命令,继续按自己的意愿接收、招募外来流魂。
甚至继续接管更多更广更远的流魂街区域。
遍布中数区的“地狱矿井”,这根一直扎在公共事务管理会议心里的刺,说不定也能一鼓作气拔掉了。
说白了,粮食自给自足的虚幻梦想终有了可能,这个成果给戌吊的管理者与居民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与灵廷叫板的信心!
第1504章 战略绑架
健太完全不想解答这群人的任何疑惑,无论是那个绯纱璃还是其他人,他都不想搭理。
反正他不过是个领路人,职责就是把人带到地方,交给接待人,然后就能拍拍屁股交差走人了。
所以一路板着脸,沉默不语地把这群人带到交接地后,他立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负责接手的贸易部首责木村清人,满心想着展示一下戌吊热情好客的淳朴民风,而且自己对这支援建技术团完全不了解,还打算从健太那里拿到路上获取的情报,又岂会允许他这么一走了之?
于是健太虽然满脸不高兴、不情愿,最终还是乖乖等在一旁,等着与木村首责做更细致的交接虽然他确实没什么能交接的。
不过对技术开发局此行人员来说,现在的戌吊热不热情、好不好客已经完全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接下来的衣食住行等具体待遇。
首先是住……
“这是……我们接下来的住处?”芽衣瞪大了眼睛,盯着面前那十余座巨大的……棚子。她身后上百人,也齐齐瞪着眼睛,难以置信。
这是拿他们当牲口了?牛马才住棚子,人得住屋子!
“不是不是,”木村清人赶忙解释,“项目选址并不在戌吊,而是分成两处,在南67区盐谷,和东67区新居。”
“我们在那两处为你们准备了足够优越的居住条件,至于这里……”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没往下说。
不过大多数人也听明白了:他们不会在这里久留,估计这一两天就要开拔前往项目地。既然如此,在此处为他们准备房屋,就过于靡费了。所以干脆搭个大棚子讲究两天。
戌吊很现实,因为穷,不能不现实。这些管理者自然懂得人情世故,知道这绝非待客之道。但他们实在没办法。
工业建设是尸魂界百万年来都未曾经历过的吞金巨兽,戌吊公共事务会议的账面负债已经高到骇人的地步了。那些来自现实的调查员“老师”们,看着他们粗糙的资产负债表,都忍不住头皮发麻、冷汗直冒。
为了尽可能压缩开支,他们采取了很多天怒人怨的措施。有没有效先不说,反正名声是彻底臭了。
如今即便戌吊内部,他们都被人骂得狗血淋头了。现在走在街上都不再像过去那般牛气冲冲,得小心被人认出来、吐口水。
自己都“自身难保”了,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客人?
芽衣有些头疼,她并不清楚这些人面临的困境,就算听了也听不懂。她只知道一件事:自己带来的这群人,绝不会愿意住在这种地方的。
不过好在现在只是开始,不满与怨气还没有积累起来,她还能安抚、弹压。看来得尽快完成交接,直接出发去项目地了。
只希望这个木村首责能靠谱一些,那些“足够优越的居住条件”,真的足够优越。
否则别说身后这群人了,她都没信心能坚持留下来,与戌吊居民同甘共苦。
不过……“盐谷和新居?我记得这两个区不在一处吧?”
南67区盐谷在南方大区的最西面,毗邻戌吊在西方的三个大区;东67区新居则在戌吊23区的最东面。
相当于这个项目,被强行切成两块,放到了戌吊23区距离最远的两翼位置。
乔木的目的很简单:戌吊的“国土”过于狭长了,如同……不,根本就是一个细长的弧状。
这个布局非常不健康、不安全。但没办法,谁让他们刚开始向北面中数区扩张,试图增加“疆域”的厚度,就正好撞上了贵族向中数区的“外迁运动”了呢?
他们不是没对抗过,也拿下了几个中数区的控制权,但最终迫于中央四十六室的威慑,还是在南63区泷外止步了。
所以戌吊一直面临着一个重大隐患:一旦与那些贵族爆发冲突,面对他们薄如蝉翼的领土,敌人有太多可以选择的进攻方向了。而且无论哪个方向,一鼓作气之下,都能轻而易举地打穿,随随便便就能将戌吊花式腰斩。
面对这种巨大的潜在领土安全风险,既然短期内无法进行领土外扩,那就另辟蹊径。
所以这一次,他们决定将这个与技术开发局的大合作,直接一分为二,安置在自己最鞭长莫及的两翼区域。
说得难听点,这就是一种“战略绑架”“人肉盾牌”。扯技术开发局的虎皮做大旗,让那些对戌吊最薄弱环节心有歹念的人,有所顾虑。
当初谈判时,思维局限于科学范畴的涅茧利,完全没想过这种事情上也能做文章,所以对项目的细节问题并未提出任何主张,几乎将所有决定权都交给了乔木。
在他看来,自己的义务就是技术交出去、把人派过去,剩下的本就都是戌吊的职责,自己管不着,也懒得管。
既然对方这么信任自己,乔木自然也不会客气,肯定要将这份信任利用到极致。
所以他不仅在技术开发局援建技术团出发前,就擅作主张将其一切两半,还贴心地为其安排了数量庞大的“助理团”。
人可以走,知识与经验必须留下。
木村清人自然不会蠢到把这种实话说出来,只按事先商议好的话术,说什么完全根据项目客观需要进行的选址,选址区域自然禀赋好、劳动力状况极佳,环境优美,非常宜居,是项目落地的不二选择。
芽衣本能地觉得不对劲,别的奇奇怪怪的说法先不提,这个环境优美、适宜居住,你确定说的是大数区,不是灵廷边上?
不过她也想象不到这里面的门门道道,仔细想想自己好像也无权干涉戌吊这边的项目选址工作,也只能作罢了。
而且一通交流下来,她突然发现,自己之前以为的对戌吊的了解、在戌吊生活的经验,其实根本不存在。
她记忆中的戌吊,与此刻面对的戌吊,已经完全是毫不搭边的两回事了。她来到的是一个全新的地方,面对的是一群从未接触过的陌生人。
这里的一切,她与身后那些同僚一样陌生、无知。
意识到这一点,芽衣一时之间感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怅然与失落。
记忆中已经模糊不清的过往,在此刻,仿佛真的要彻底烟消云散,彻底化作一场清梦了。
第1505章 我和你们不熟
在木村清人的协助下,安置好整个团队后,恢复些情绪的芽衣,并没有前往专程为自己准备的“单间”休息,而是一把揪住了再次想脚底抹油的健太。
“贤太和幸太还好吗?他们为什么没来?”她一手揪着另一个试图逃跑的飒太的耳朵,兴致勃勃地问。
不等健太回答,又自作主张地说:“带我去找他们吧,咱们五个好多年没见了,这次一定要好好聚一聚。我请客!”
“我还有工作……”
“就这么说定了!出发!”她完全不搭理健太的抗拒,拽着对方的手与飒太的耳朵,在飒太的痛呼声中,兴奋莫名地往外走去。
健太回过头,还没来得及发出求救信号,就对上了木村首责“你要好好表现”的慈祥眼神,顿时就哑火了。
‘妈的,就当是帮人赶羊了!’他恶狠狠地想道。
认命的他一把甩开芽衣的手,自觉地走到最前面带路。
走了一段出去,又突然说:“先说好,我好久没见贤太那家伙了,他现在是什么情况,我完全不清楚。我就知道……”
“不要说不要说!”芽衣却连连摆手打断了他,“你不要说,我要见到他之后亲自看、亲自问!”
健太奇怪地回头看了对方一眼,无法理解对方这种想法,却也无所谓地撇了撇嘴。
接下来一路无话,直至三人穿过一大片乱七八糟的田地,来到了挂着“农业院”牌子的院子前。
“我来找藤原贤太,这两个是……”健太做了登记,道明来意。保安亭立刻有人起身向院内正对着大门的房子走去。
“藤原贤太?”芽衣呢喃着这个名字,“贤太随了藤原老先生的姓?”
健太点了点头:“是的,他现在是藤原老先生正式的养子了,受戌吊法律承认与保护的关系,自然也继承了对方的姓氏。”
贤太最初只是跟在藤原长作身边打下手,当个学徒。后来两人朝夕相处,渐渐有了感情,就逐渐以父子身份相处了。
流魂街本就有陌生人共同组建家庭的传统,戌吊更是通过法律的形式,完善并规范了这种传统,以确保将其纳入戌吊的社会管理。
“那你呢?幸太呢?”芽衣好奇地问,“你们都有新的姓氏了?”
“幸太当初就被岛津女士收养了,现在自然随岛津女士姓。”健太唯独跳过了自己。
芽衣很敏锐地没有问。
片刻无言,一个高挑清瘦、一头碎发的年轻大男孩,随着保安走了出来。
还没走过来,看着门口三人,尤其是那个兴奋地朝自己招手的芽衣,贤太就愣了愣,脚下也迟疑了不少。不过他最终还是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了……”他朝两人打着招呼,犹豫片刻,直接问,“现在该怎么称呼你们?”
“斫迦罗绯纱璃,”芽衣指了指自己,又指着身后的飒太,“斫迦罗静马。他的名字是出生名,我的名字是我自己新起的。”
飒太此刻也鼓起勇气,朝贤太打了个招呼。
当初的时候,健太因为最糟糕的经历,整个人极其叛逆、极其乖戾,内心陷入黑暗难以自拔;芽衣则依然深受斫伽罗的影响,视他们四人为对手、敌人,总想着方地坑害他们;幸太年纪更小,话都说不利索,干脆整天缩在养母怀中。
所以那几年,他与贤太的关系是最好的。两人基本是抱团取暖的状态。
贤太点了点头,算是应了。沉默片刻又问:“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芽衣灿烂地笑着:“好久不见了,我马上也要离开了,想抓住这个机会,咱们五个人聚一聚。”
“聚一聚?”贤太却面露茫然,“有这个必要吗?我不记得咱们五个的关系有多好吧?又分开这么多年,说不上什么交情。”
芽衣没什么反应,飒太的表情却率先僵住了。
他看着健太:“咱俩都好几年没见了吧?你还在民兵团?”
健太狠狠翻了个白眼:“民兵团早没了,现在叫安防部!还有,老子从来没在民兵团待过,老子打一开始就加入了阿散井首责亲自组建的安保团,有正式兵籍!你是刚被人从地里挖出来的吗?”
“哦,这样啊,”贤太漠不关心地点了点头,又朝芽衣耸了耸肩,“你看,我和你们根本不熟。聚会这种事情就没必要了,我最近也很忙。你看?”
不等芽衣开口,健太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回去忙你的吧。”
同样不等芽衣反应,贤太立刻扭头就走,只给他们留下了一个清瘦的背影。
健太这才冷笑道:“我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幸太那里你也别去了,他现在要么在公塾,不可能出来;要么在佣兵公会帮岛津女士的忙,那里不对你们开放。
“就算见到了,他大概也不记得你们了。他那时候才这么小……”健太伸手比了一下,“怎么样?要不要再做一次无用功?反正我今天的工作就是陪你们,再走两趟也无所谓。”
芽衣想了想,也有些意兴阑珊地摇头:“那就算了,我和幸太也不熟……”
她突然想起什么,扭头问飒太:“你呢?你和幸太熟吗?想见他吗?”
飒太使劲摇头。
看着对方这副模样,健太下意识皱了皱眉头。当初他就不喜欢这个怯懦的废物,看着就来气。这么多年了,所有人都变了,这家伙怎么还这副德性?
“怎么说话呢?!”健太无意中把心理活动说出来了,立刻遭到芽衣的抗议,“飒太前不久还告诉我,他已经脱胎换骨了,是不是,飒太?!”
她扭头看向对方,那鼓励的眼神仿佛在说:给他露一手,让他看看真正的你是什么样子的,别让他看低了你!
承受着两人目光的飒太脸色苍白,下意识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这个动作,立刻招来了健太的讥笑:“还真是脱胎换骨!”
芽衣目不转睛地盯着飒太,像是在给他无声的鼓励,又像是在审视他。最终,她带着失望,从对方身上挪走了视线。
那个【义血】,她获得的能力对方已经知道了,或者说已经猜到了。但对方获得的能力,她一无所知。这让她很不舒服,总想找机会试探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