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对方抛弃一切和他离开。之前他唯一的牌就是贾斯伯，他寄希望于对方在尝试所有可能、陷入绝境后，为了求他拯救贾斯伯，心甘情愿跟他走。
而现在，他的牌，似乎多了一张？
很好，假如这个世界真的有命运，那孙子现在终于愿意帮正忙了。
如此想着，乔木感慨地叹息：“你的忠诚与牺牲精神令我钦佩。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上帝，我相信此刻的，也会为你而动容。”
爱丽丝勾出一丝勉强的笑意，没再说什么。
乔木来到她身边，轻轻挥手。她甚至没看清对方做了什么，就感觉身前一空，原本死死攥着自己的灵魂，消失了。
不等她心中生出疑惑，下一秒，一股奇妙的感觉从灵魂深处滋生、涌现，顷刻间弥漫全身。
这从未有过的舒爽，让爱丽丝顷刻间陶醉其中难以自拔，甚至忘记了自己的所处与所思。她微微仰头，紧闭双眼，享受着这前所未有的完整感、满足感，轻轻张开的嘴里，本能地发出婉转动人的舒爽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高高在上的乔木，依然迟钝的大脑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躺在躺椅上了。
应该是对方用躺椅接住了即将摔倒的自己。
她轻声道谢后，依旧难以置信地观察着自己毫无变化的身体，感受着全身每一个细胞都渗透出的满足与喜悦，轻声呢喃：“这就是……这就是……”
“这就是你们拼命吸取人血所追求的东西，灵魂，或者说是灵魂带给你们的补全。”乔木高度概括她此刻的现状。
爱丽丝点了点头：“我能感受到……过去一直以来的饥渴，我到现在才明白，那不是饥渴，而是……空虚。”
失去灵魂的空虚。
“你还要留下来再试着找找吗？说不定会有收获。”
爱丽丝正想点头，又停住了。她听出了对方的画外音：你会不会受此影响，不敢、不舍得离开这里了？
这一刻，她竟然真的犹豫了。知道一离开这里，将会彻底无缘这种感觉，她的身体、本能，竟然表现出了极强的抗拒。这种抗拒，完全不亚于戒除血瘾最艰难的阶段，所面临的来自身体的饥渴，或者说空虚感。
爱丽丝强忍着这种痛苦，震惊地轻抚着自己的胸口。明明灵魂还在体内，只是知道要分别，自己的身体就有了如此激烈的反应。
那当她真的失去灵魂后，当这种失去持续了一年、两年后，她又会是什么一副什么模样？
“贾斯伯……”原来过去三年，他每时每刻承受的，都是这种，不，是比这还极致的折磨吗？
一想到这里，爱丽丝的心就疼到无法呼吸。
好不容易平复下心情，那种痛苦却依然无法减弱半分。但她还是强忍着起身，坚定地对乔木说：“走吧，带我回去！”
“如你所愿。”说着，乔木闭上了眼睛，以排除视觉的干扰。很快就熟练地捕获了一个稍纵即逝的虫洞。
一道通往人间的空间门，就此形成。
他一马当先迈了过去，回身面无表情地看着爱丽丝。
后者几步走到门前，即将抬腿迈过去时，竟然迟疑了，那只脚就直接悬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爱丽丝呆愣地看着彻底违背自己意志的身体，脸上露出了难以遏制的惊讶。
她看向乔木，对方却既不意外，也不催促，更不疑惑，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幕一般。
意识到什么的爱丽丝，拼命想要催动自己的身体，却无论如何都没有效果。不仅如此，她的身体甚至已经因为恐惧而颤抖起来了。
她太害怕了，害怕再次失去灵魂，害怕失去此刻的补全感，害怕再次陷入那种无尽的空虚。她是如此的恐惧这一情况的出现，以至于她的身体……不，是她的大脑，背叛了她。她的理智，背叛了她！
“走啊，为什么不走！”这一刻，爱丽丝泪流满面。她不停地咒骂着，愤怒地发泄着。
可无论如何，她都无法战胜自己的恐惧。
她的懦弱在这一刻暴露无遗，仅存的尊严与信念，也仅能帮她做出无能的发泄，来掩盖自己的懦弱与可悲……
“帮帮我……”绝望的爱丽丝向乔木求助，请求对方把自己拽过来。
乔木的内心却毫无波澜：“那有什么用呢？就算我把你拽过来，拽过来的还是你吗？不过是又一个贾斯伯，又一个未来注定的怪物罢了。”
他缓缓拔刀：“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也可以向你承诺不会折磨贾斯伯，也给他一个痛快。你们都无需再承受任何痛苦与折磨，只要你点头。”
爱丽丝拼命摇着头，一滴滴眼泪随着她激烈的动作被甩飞出去。
“那就向我证明你可以，”他的话语无比冷酷，“爱丽丝卡伦，我不会坐视第二个贾斯伯出现的。现在，证明你不是，证明给我看！”
他的刀尖抵住了对方的喉咙。
第1529章 半途而废
爱丽丝尖叫一声，停在空中的脚，终于狠狠落在地上，整个人也向前迈出了一步。
但她却再一次停在了那里，仿佛迈出这一步，已经用尽了她全身的力量、全部的自控力。
乔木却对此无动于衷，没有任何鼓励，只是漠然地看着对方，仿佛根本不在意对方身上发生的一切。
他不会轻易帮忙，他需要对方真正下定决心。不，只是下定决心还远远不够，他需要对方豁出去，在绝望中彻彻底底地豁出去，然后陷入更深的绝望。
只有这样，只有拥有的一切都化作沉没成本，却依旧无法摆脱那无尽的绝望，对方才能坚定不移地答应他的条件，和他离开这个世界。
只有这样，在离开这个世界后，对方才能坚持得更久一些，才能坚持到彻底失去利用价值那一刻，而不是在那之前就给他制造麻烦。
所以，如果对方做不到，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这个进度，重新来过。不断更换方法，直到对方一步步按照他的意愿迈过终点。
爱丽丝也终于感受到了他冷酷的意志，也终于明白，此刻的她，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了。
贾斯伯、卡莱尔、埃斯梅、爱德华、罗莎莉、埃美特，甚至伊莎贝拉……从她决定取回灵魂那一刻起，就没有任何人能帮她、能救她了。
之前的坚定，在此时此刻竟显得如此可笑；她表露的决心，在当下的挣扎前，彻底成了一个笑话，一个将她的天真与幼稚暴露无遗，让她彻底沦为一个小丑的笑话。
也是一个绝望的笑话……
等了许久，乔木终于不耐烦了，决定再轻轻地推对方一把：“你还不明白吗，爱丽丝？坚强与软弱，往往只有一线之隔。能让你无比坚强的，也能让你无比软弱。
“说白了，所谓坚强，所谓软弱，都是执念罢了。它会变成哪一面，看的不是它本身，而是你的处境。”
见对方听着他的话，逐渐冷静下来，甚至开始沉思，他才继续道：“能让你摆脱软弱的，从来不是坚强，而是放下执念，无欲则刚。”
“无欲则刚……”爱丽丝呢喃着这句奇怪的话，似乎抓住了什么。
渐渐的，她似乎懂了，看着乔木，轻声问：“无欲……则刚？”
乔木点了点头：“无欲则刚。”
这一刻，爱丽丝身上的怯懦、挣扎与崩溃，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不是某种坚定，而是坦然，无比的坦然。
她没再继续挣扎，也不再祈求乔木的帮助，只是坦然地看着他，露出了了然的、解脱的灿烂笑容。
“贾斯伯，就拜托你了。我的家人……”她迟疑了一瞬，又轻轻叹气，“麻烦你转告他们，我很好……”
“我会的。”
接着，爱丽丝的身体猛然用力向前一倒，主动让抵在脖子上的刀尖，贯穿了自己的颈部。
那一刻，她的身体如同条件反射一般想要后撤，想要让那把刀离开自己的脖子。
但她却抢先一步……这么说很怪，但她确实比身体的本能反应更抢先一步，用尽每一分能够调动的力量，让自己的身体原地旋转一圈。
随着这一圈旋转，她的脖颈也被贯穿的刀刃彻底斩断，甩飞的头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坠落在地，滚动几圈之后停了下来。
散乱的栗色短发遮住了她的双眼和半张脸，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只有那张轻轻闭合的嘴，给人一种平静的感觉。
但乔木并没有看她，而是在她身体彻底越过空间门的那一刹那，注意力就转移到了另一个事物上。
就在那一瞬间，在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死亡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已经从她体内飞了出来，或者说是被某种力量拽了出来。
察觉到那无形之物的存在，乔木毫不犹豫地伸手，凭着直觉一把抓了过去。
然后，一个东西，在他手上显形了。是爱丽丝的灵魂，被他掐住脖子的灵魂。
但那个灵魂并没有因为被他扼住咽喉而恐惧、挣扎，反而立刻死死缠住他的胳膊，绝不与他分开分毫。
因为她要对抗的是另一股力量。
感受着那股拼命拉扯灵魂，试图将其拽回荒芜世界的无形力量，乔木也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全身紧绷、发力。
那股力量是如此恐怖，以至于他一时之间都感到吃力。而且那力量还在不断增强，以至于只是片刻，就连他的身体，都被拽向了空间门。
很明显，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几秒钟，他自己都会被拽回荒芜世界。
似乎意识到了结局的不可扭转，死死缠在他手上的灵魂，也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中只有一条讯息、一个想法：杀了我！
乔木自然不可能让对方解脱，因为他不能带一个有强烈灵魂饥渴的吸血鬼回到现实世界。
看了眼空间门另一侧，如同地震一般沸腾、轰鸣的流放之地、灵魂囚笼，他不再迟疑，也顾不上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直接关闭了空间门。
下一刻，那连他都难以抵御的力量，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世界恢复了宁静。爱丽丝的灵魂似乎并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乔木却长舒一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成功捕获到灵魂。
过去的自己，在灵魂一途上太过稚嫩，别说捕获了，就连察觉这些灵魂的存在都很难。
所以当时的他，只能依靠翅膀的帮助进入荒芜世界，再靠着将吸血鬼灵魂藏到地狱中的手段，带回人间，将其塞进吸血鬼体内。然后任凭那个灵魂在下个瞬间“凭空消失”。
现在，他不仅能在现实世界察觉、捕捉到吸血鬼的灵魂，甚至能靠着自己的力量，强行将对方留下来了。
要知道，做到这一点，他战胜的可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荒芜世界之力”，而是规则，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吸血鬼灵魂必须前往荒芜世界的规则。
自己竟然能够对抗规则了，那岂不是说，现在的自己已经强得可怕了？
然而，还不等他沾沾自喜，新的状况又出现了。
他手中只来得及松一口气的灵魂，竟然开始崩解、消散了！
爱丽丝的灵魂还没反应过来，率先发现这一幕的乔木就愣住了。紧接着他就反映了过来：
不是他战胜了那个规则，而是那个规则还有后续……不能回到虚无世界的吸血鬼灵魂，就必须毁灭。
不，不对，不是回不去就必须毁灭，而是、而是……
他愣怔了片刻，就想通了其中关节：这些吸血鬼的灵魂，已经是，不，应该说吸血鬼的灵魂，就是荒芜世界的一部分！
那个创造荒芜世界的存在，为了确保所有吸血鬼的灵魂都坠入那里，竟然直接将二者等同了起来。
可以这么理解，吸血鬼诞生的那一刻，他们的灵魂就会在规则的作用下，从人类灵魂，变成荒芜世界的一部分。
既然是荒芜世界的一部分，那就必须与荒芜世界在一起，否则就只能毁灭。
这是什么深仇大恨啊……乔木一时间发出了无奈的呻吟。
自己还是托大了，应该第一时间就将这个灵魂丢进地狱去。地狱是独立于这些世界的，进入地狱就等于脱离了这个世界的规则。
结果当时的他光想着试一试自己的成色，借着这个灵魂和那个规则较量一下。却完全没想到，那个规则竟然还有后续。
看着手中已经支离破碎的灵魂，乔木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现在再丢进地狱还来得及吗？之后还能用吗？这种程度的残破，修复起来可没那么简单。
要不干脆重来一次算了……
灵魂崩解的速度非常快，只是这么片刻的犹豫，剩下的大半个身子，也彻底消散了。
乔木郁闷地狠狠吹了口气，无奈地接受了现实。
感受着灵魂崩散后，充盈在周身的能量，本着来都来了，不能浪费的精神，他干脆直接将其全部吸收。
能补一点是一点，算是止损了。
将爱丽丝灵魂的能量全部吸收后，再看着地上尸首分离的爱丽丝，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结束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