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名年轻售货员，就明显惫懒了许多。无论做什么都慢慢悠悠。乔木再外行也能看出来，对方并非不熟练，也绝非谨慎，明显可以更快一些的，但就是偷懒，或者说没干劲。
对顾客的询问也没有回应过哪怕一次，脸上挂满了已经濒临极限的不耐烦，对一切声音都充耳不闻。
他心想都教授总不会是想告诉自己，年轻人不想努力了？
听了他的描述，都教授只是点了点头，依然没有解答他的疑惑，带着他离开糕点铺，进了不远处一间书店。
书店的几名服务员，同样有的积极热情，一个人同时接待很多客人；有的却什么都不做，对客人完全视而不见。
这条街离公共事务区很近，所以相当繁华，店铺众多。
两人就这么一路走下去，几乎每一家有顾客的店铺，都能看到类似的状况：有人努力工作，有人则浑水摸鱼。
乔木渐渐明白了都教授的意思：“您是想说大锅饭、平均主义的问题吗？”
但戌吊并不是平均主义，别说企业工厂和商铺了，哪怕集体农舍，也鼓励按劳分配，通过分配调动劳动积极性。
有问题吗？肯定有。只要允许管理者掌握分配权，就一定会出现权力寻租。戌吊也没有一个强有力的纪律部门，这方面的问题还是很突出的。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乔木又放开了“跳槽”。企业与农舍无权随意开除成员，成员却可以自由跳槽。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如果一个人真的有能耐、有成绩、是人才，却被歪门邪道打压，他完全可以辞职走人。
辞职时，他甚至可以带走自己的工作记录。领导的考评可以作假，但工作记录肯定是真的。
去了别的厂子，真正懂行的人一面试，再一看这些工作记录，立刻就能判断出这人的真实水平。
农庄也是如此。农民一旦找好下家，上交了自家的田，过去之后立刻就能获得同档次同数量的新田。
所以他一直觉得，戌吊肯定也存在分配问题，当下基层在分配方面的自由裁量权，并不足以像现实世界私营企业那样，充分体现个体差异。但这个情况也肯定比现实世界的类似历史时期要好得多。
乔木认为自己猜对了，但都教授听完他的辩解，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招呼他跟上。
这次他们没再去新地方，而是回了那栋二层小楼。
乔木完全不明就里，进门时，都教授却突然玩笑地训斥了正在打盹的门卫一句：“又偷懒？这回真扣你工资啊！”
那个年龄不小的门卫，别说起身了，连盖脸的帽子都没拿下来，口音浓重地嘟哝：“扣呗，拿着钱有啥用？我又不买新衣服，这么躺着也不用吃饭……”
都教授说了句“安静睡着吧你就”，就笑着走过去了。
直到上了楼，才又问乔木：“刚才那一幕，你有什么想法？”
他能有什么想法？他觉得挺正常的。他能把戌吊发展到这种程度，其实最大的“外挂”，就是戌吊居民无需吃喝，只要不动就饿不死。
无需物资的流魂，又没有暴力团霸凌，没有贵族压迫，那自然毫无生存压力。
相当于即时战略游戏输入了无敌秘籍，自家单位不会死，那管它是冷酷的敌人还是疯狂的敌人，都怎么玩儿怎么赢。
这个“外挂”，乔木还是很满意的。
没想到听了他的话后，都教授却认真地回答：“这恰恰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这是症结？”乔木愣了，“为什么这么说？”
“你可以想想，一个社会，外没有侵略者，内没有黑社会，还会有治安问题吗？一个没有治安问题的社会，真的会重视军队与警力建设吗？”
当然不会。他摇了摇头。
对方接着问：“同样的道理，一个人饿不死渴不死，衣服足够多，不怕冻死；钱足够多，不怕小病病死；感兴趣且能买到的东西也都买到了。那他还有什么动力努力工作？”
“为了实现个人价值……”乔木说到一半就卡壳了。
“个人价值，我很高兴你知道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刚才一路上看到的那些人，男女老少，你觉得他们此刻在做的事情，能够实现他们的个人价值、满足他们的个人追求吗？”
“乔工，事业与工作，是两码事，”都教授轻笑着说，“没有人不想实现事业，也没有人愿意上班。”
“戌吊的问题并不出在分配模式上。非要和现实类比，可以这么说，戌吊的居民，过早地摆脱了生存压力，过早地脱离了马斯洛金字塔的前三层。
“可这个社会，却完全无法为绝大多数人提供追求第四层或第五层的环境。
“用网上流行的说法就叫躺平。他们不想上班了，也无需努力了。除了躺平，别无选择。”
第1573章 大变革
“这里是一个很特殊的社会，虽然文化上与现实世界的日本高度相似，但也只是浮于表面的相似而已。其实它有着它自己独特的模式与进程，是现实的经验无法提供参考的。”都教授详细解释了一番他对戌吊当前社会问题的看法。
非要用现实来类比的话，戌吊现在是一个很诡异的时代杂糅体。
居民生存压力堪比21世纪，已经彻底实现了全员吃饱饭，甚至初步实现了营养均衡供应；
物质丰富度又仅有六七十年代的水平，真的可以说是什么都没有，光有钱却啥都买不到；
娱乐丰富度则大概只有三四十年代大城市的水平。这方面也是吃了尸魂界底子薄的亏，大批优秀的文娱工作者，不是粮食，一年长一茬；
农业生产组织模式类似六七十年代、工商业组织模式更像八九十年代。偏偏整个社会氛围又极其自由，宽松度堪比21世纪的互联网时代早期。
经济模式极其依赖出口，类似21世纪头十年。可因为几乎没有原材料之外的进口需求，社会财富增加值能够普惠所有居民，所以居民消费能力直逼欧美。
当然只是能力，而不是水平。因为他们……没的买！
这种现实世界并不存在的错位，导致戌吊的物质与文化丰富度像五六十年代、整体工农业生产能力像七八十年代；但居民对物质文化的需求已经达到了21世纪的水平，对个人价值的需求更为超前，起码超过了现实世界当下的水平。
也就是说，戌吊的居民们，过着六十年代的生活，却同时有着一零年代的满足与八十年代的不满，精神追求更是超前到了未来。
相当于戌吊直接跳过了“先进的工业社会需求与落后的农业社会现实之间的矛盾”这个阶段，直接进入了“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与落后的社会生产之间的矛盾”的阶段。
一言以蔽之，戌吊的居民们，已经越来越难以从劳动、工资与当前的消费水平中，获得喜悦感、满足感与幸福感了。
归根结底，一切都是饿不死惹的祸。
“个人价值实现……”听了都教授的描述，乔木若有所思。
他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他的首责们，会认为问题根源是生产管理瓶颈了。
他们肯定能意识到这个理由的荒谬，却依然按照这个思路去处理。原因只有一个：他们也无法理解什么是“个人价值实现”。
这个理念，无论对尸魂界还是对现世，都过于超前了，完全超出了这个世界人类的理解范围。
莫说尸魂界、戌吊了，现世的人类也才普遍填饱肚子没多少年，你突然跟他们说什么个人价值实现……
这就好像牛顿刚发现万有引力的秘密，穿越者就兴冲冲给对方讲相对论。牛顿大概会拿手里那个苹果砸他的狗头。
所以他们只能在自己的认知范围内，找一个最有可能的原因。或者都不需要是原因，甚至不需要有相关性。
他们可能只是想找一个认为最有可能解决这个无法理解之问题的方向，然后硬着头皮朝着这个方向走下去。
说不定就解决了，或掩盖了。之后的事情，就交给时间。
“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年前开始体现在统计数据中的，”都教授如实告知，“我认为这种心理的普遍出现与蔓延，可以追溯到五年、八年前。”
“八年前……”乔木心里稍微算了一下，“戌吊是九年前正式取消粮食配给，自由交易，只维持粮食出口禁令……”
也就是说，在“吃饱饭”的第二年，就有人不想上班了。
即使不是第二年，是“吃饱饭”的第四年开始，这个数字也相当恐怖了，恐怖到他直到此刻都无比困惑。
“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世界的人……魂魄，都是天生低欲望，很容易满足的类型？”
“我很愿意这么想，毕竟他们是以日本为原型的，日本社会确实有低欲望的传统，”都教授说着，又摇了摇头，“但这不是正确的学术态度，也不符合学术精神。”
乔木虽然没搞过学术，但他尊重专业，他也在不停地学习、进步。所以这个道理他懂，他只是感性上一时间难以接受一个事实。
这个事实就是：早在五年前、八年前，戌吊就逐渐脱离了他的掌控、认知。而他本人却一直自我感觉良好，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
如果不是即将到来的战争激起了下属们的某些心思，只怕他们还得等一两年甚至更久，才会将这个问题报告给他。
不，应该这么说，是因为戌吊居民一大半都习惯性地服从他，另一小半则虔诚地信仰他，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崇拜他，以至于宁可默默压抑自己的欲望与情绪，也不敢公开表达自己的苦恼。
他却错误地认为自己做得很好，这数百万人被他轻而易举地管理得井井有条……
不过乔木并没有陷入沮丧，更没有自怨自艾，反而认真思索起来。
毕竟有挫折才是正常的，犯错误才是常态。如果他做什么都顺风顺水，都注定成功，那人生也太无聊了。
没有人能够经年累月地用作弊码玩游戏还一直乐在其中，反正他不行。
“个人价值实现……要怎么办？”
说实话，这东西他完全没有头绪。因为这也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他两世为人、两世为“官”，要考虑的都只是钱，只是如何和下属一起赚到更多钱。
个人价值实现这个他懂，可全社会所有个体的个人价值实现，这个就完全超纲了。
所以……
“所以还是得给他们提供更丰富的物质文化供给，”他搓着下巴，边思索边回答，“得让他们渴望花钱，得让他们的钱永远不够花，得让他们什么都想买，得让他们……陷进消费主义陷阱？”
都教授目瞪口呆，连连摆手：“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等乔木真的看着他，等他纠正时，他也哑然了：如何在一个生产力极度落后的社会实体，帮助其中所有人追求个人实现，这个课题对他也超纲啊！
这是什么后现代劳动经济学课题？反应过来的都教授也只能苦笑。
他调整了一下心态，直接改口了：“抛开道德约束，仅做学术层面的探讨，想要提高劳动积极性，在无法提供劳动者希望的正向激励的前提下，适当的反向约束机制，确实比将有限的资源浪费在低效正向激励的滥用上，效果会更好。”
“但我不可能凭空变出琳琅满目的商品，也不可能给整个社会降工资。”乔木摊手。
能做到前者，他就集伟力于一身了，也就用不着戌吊了。
要做后者，戌吊居民会把他挂路灯的，至少会试图把他挂路灯。
通货膨胀……整个尸魂界现在用的都是贵金属货币，而非信用货币。他拿什么搞通货膨胀？爆棚的自信心吗？
“你不应该想你能做到什么，”都教授立刻摇头表示自己的不赞成，“你是一个个体，任何个体在社会这个整体面前都是渺小的。”
“一旦你陷入‘自己做到哪一步，社会就发展到哪一步’的思维陷阱，也就落入了计划经济的窠臼。
“如果你还记得中学政治课的内容，就该知道，计划经济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此。整个社会的上限，并不取决于组成社会的绝大多数人，而是取决于管理社会的一小撮人。”
这一席话，令乔木如梦初醒，也让他有了主意。
看来北上一事要暂时放一放了，就连“成神”一事也得容后考虑。
在彻底撒手，将戌吊交给戌吊居民自治、自己安心当一个“现世神”之前，他得先帮助戌吊完成一次社会大变革！
第1574章 货币改革
戌吊的剧变，对绝大多数居民而言都毫无预兆。但那些接近公共事务区的人却都有所耳闻，很多人甚至都能提前得到还未出炉的第一手信息。
最早的变化就是，戌吊的穿界门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人流量比以往多了几倍，甚至几十倍。
除了那些神秘的调查员，更多的都是现世的原住民，而且是还未死亡之人。
乔木终于、也是第一次放开了对戌吊那种若有若无的隔离。
调查员、社科院项目组、戌吊公共管理会议、社会科学院，乃至现世大批各行业专家学者精英，全都汇聚一堂。
他们的课题只有一个：为这个亡者的小社会，制定一整套涉及各行各业、方方面面的改革方案。
筹备了三个月后，改革迈出了第一步：
戌吊公共事务会议正式宣布，成立戌吊货币管理局，全权负责戌吊的货币发行与金融管理工作。
几乎所有居民与商人，都不懂这条政令的意义所在。大部分居民既不明白什么是货币发行，更不明白什么是金融。
那些来自流魂街其他区的商人，则在仔细打听一番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戌吊打算制作发行自己的货币。
他们的态度是：无所谓，因为坚决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