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就没想过一个问题吗？早走晚走都是走，一起走分开走也是走。现在走的人是去举报的，未来走的人难道就不会举报了吗？既然迟早都有人要举报他们，他们何必揪着你三叔一家不放呢？”
敏宏被问懵了。半晌，他才想到了一个理由，结结巴巴地问：“难道，那些人在诳咱们？他们根本没打算放咱们走？！”
福田心生失望，摇了摇头：“不，他们巴不得咱们走，走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越干净越好，最好走了就永远别回来。”
敏宏这下彻底不明白了：“父亲……”
福田无奈，却也不卖关子：“那个海里克临走时的话你也听见了吧？他说，就算你三叔真的举报成了，也不会有援兵。”
敏宏当然听到了，不过他自动将这话当成了对方吹牛、恐吓，但此刻听来，父亲似乎当真了？
正当他不明所以时，福田给出了答案：“因为啊，金印贵族会议、中央四十六室、护廷十三队，甚至可能包括四大贵族议会……”
福田脸上的笑意古怪到了极点：“全都被自治域买通了！咱们这些人，早就被那些大贵族和死神给卖了！”
“卖、卖了？”敏宏瞠目结舌，“为什么？凭什么？图什么？”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福田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声却无比凄凉。
“不卖咱们，重建灵廷的钱，从哪来？！”
第1603章 通货膨胀（上）
东一区喜志，也是一番队的临时驻地。
乔木这次是自己来的，自松本乱菊升任十番队副官后，他已经很久没有随志波一心一起来这边了。这次前来也并非一番队有事，而是为了为了赴宴。
看着不远处高大的建筑，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那是谁家的工厂？”
他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一座灵子热动厂。这些技术与设备，这些年已经逐渐被贵族们接受、接纳了，一直在持续出口。自治域也从不敝帚自珍，至少对大部分技术与设备如此。
但把灵子热动厂建在灵墙旁边？真的？这是谁批准的？能不能有点市政规划的意识？
“是纲弥代家的，”领路的小姑娘细声细语，有些羞涩、怕生，“其他一些贵族也有参股。”
“纲弥代啊，难怪了……”他轻蔑地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领路的小丫头，一身娇小的死霸装，一副毫无个性的黑框眼镜，怀中还抱着一本书。瘦弱的身子板，完全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
但肩膀上那极具威慑力的八番队副官袖标，让一路上的每一个路人，无论贵族还是流魂，都不敢心生轻视，反而都要毕恭毕敬地驻足行礼，至少也要友善地颔首打招呼。
乔木跟着对方走在冷清的街道上，周围都是稀疏的行人与没精打采、满面愁容的商家。此次的邀请者京乐春水，正在一家酒肆前朝他打招呼。
那个小丫头将他带到后，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快步离开了。如此迫切，也不知道是为了远离酒肆，还是为了远离他，抑或为了远离总是没正形的自家队长。
“这家的酒很不错，别看装饰简陋，但他家的酒不掺水。”
听着京乐春水热心的介绍，乔木却没什么反应，反而左顾右盼。
“看什么呢？”
“上次来这里还很热闹，”他随口回答，“不少死神都来这里喝酒。”
“那应该是几年前的旧事了吧？”京乐春水的笑容隐去了几分，反而多了一丝怅然。
招呼他坐下后，又感慨：“这几年物价涨得厉害，莫说普通队士了，席官靠薪水都囊中羞涩，日子过得精打细算。连我这个队长都要节衣缩食。”
乔木闻言，却嗤笑一声。
别人他不知道，京乐家的顶梁柱说自己得省着花，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虽然已经不关注自治域的庶务了，但自治域每年通过看似合法的贸易往来和商业合作，让那部分权势滔天的贵族们赚得如何盆满钵满，他清楚得很。
这当然是特意为之，说穿了就是利益输送。不然中央四十六室凭什么坐视自治域这群非顺民，把尸魂界的秩序与传统搅得一团糟？
尸魂界早就形成了一套自治域与大贵族联手，通过贸易顺差掠夺中小贵族财富，导致小贵族不得不加剧对平民盘剥的模式。
随着财富向大贵族与上位贵族们聚拢，他们又凭借绝对的财力与暴力，进一步垄断尸魂界的话语权，将分散在广袤流魂街的中小贵族一点点边缘化。
可以说现如今的尸魂界，不仅没有因为自治域的出现而变得更好；反而因为自治域的存在，变得比过去百万年更加残酷、固化了。连最后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都早已被撕得粉碎。
即使自治域不少人于心不忍，可这种文明滞后带来的社会失范、解组与混乱，是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
相较之下，反倒身处旋涡的贵族们，对此反应迟钝，甚至没什么实感。绝大多数人都是酒照喝、舞照跳，反而觉得日子越来越好了。
像京乐春水这种能察觉到危机将至的人，可以说凤毛麟角。
“中央四十六室有意批准扩大与自治域的贸易规模，”对方知道乔木的习惯，也不客套，更不遮掩，直接开门见山，“他们想知道自治域愿意为此付出什么。”
这话说得京乐春水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明明是有求于人家，偏偏要装出一副“我在施舍你”的虚伪嘴脸，把别人当傻子。昨天他向浮竹抱怨此事时，都能从挚友眼中看到对自己的同情。
堂堂千年死神、百年队长，却不得不揽下这种活计，确实丢人现眼。
果不其然，乔木只是嗤笑一声：“自治域自己都紧巴巴的，哪有多余的好处？我们也知足常乐，对现有贸易规模很满意。这事儿我看就算了。”
京乐春水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着把话说开了：“这几年尸魂界的物价涨得太厉害了。中央四十六室的老爷们，希望能增加物资供给，平抑物价。放眼整个尸魂界，也只有自治域能拿出这么丰富的物资了。”
“可以，”乔木不再阴阳怪气，而是痛快地点头应允，“只要废除授状与年协单就好。”
授状是中央四十六室向商人颁发的资质，有这个才能合法地与自治域开展贸易活动，没有这个就属于走私。
授状当然不是白给的，可以说有市无价。
年协单则是这些商人每年必须以固定价格向自治域采购固定数量的特定商品。
这个政策既能避免大量自治域商品涌入，摧毁流魂街脆弱的生产活动；又能人为制造稀缺，炒高商品价格，攫取暴利；商人为了争夺热门商品的配额，也要对中央四十六室大行贿赂。
一举三得。
对乔木的要求，京乐春水只能报以苦笑。他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他也知道对方也知道。
废除授状与年协单，相当于彻底允许自治域的商品自由涌入流魂街其他地区。对那些贵族老爷们而言，这就是革命，和要他们狗命没什么区别。
不过他也不着急，他知道乔木很有大局观；或者说在护庭十三队的刀锋之下，谁都会有大局观。这些年来，双方总能达成妥协。
“先不说这个了，我有一个疑问，乔木君觉得，扩大物资供应，真的能平抑物价吗？”
“可以。”乔木没有丝毫犹豫，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京乐春水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凝重了起来。
这些年来，他一直负责与自治域的交涉谈判，可以说放眼整个灵廷，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眼前这个年轻人了。
他早就发现了这个年轻人的一个奇怪癖好。对方不喜欢说谎，或者说不喜欢直接说谎，却很喜欢钻语言漏洞、玩文字游戏。
例如此刻，他就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存在一个巨大的漏洞。凭借对对方的了解与自己敏锐的直觉，他立刻纠正了问题：
“中央四十六室，这一次真的能通过扩大物资供应，实现平抑物价吗？”
乔木笑了，这个熟悉的笑容，让京乐春水松了口气的同时，心也揪了起来。
果不其然，对面的年轻人，轻松地给出了答案，一个令他心惊胆战的答案：
“不，你们会死得更快。”
第1604章 通货膨胀（下）
“为什么？！”京乐春水迫切地追问。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当下的尸魂界，已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通货膨胀之中。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自然就是自治域，或者说是调查员。
收复灵廷之战前，山本元柳斋重国给自治域开出了一张天价献金单，几乎要求自治域完全承担那场战争的全部开支了。
面对中央四十六室与山本的贪婪无度，乔木并没有直接反抗，他的应对策略是，自治域放弃使用尸魂界百万年来的货币环，直接发行自己的货币解放币。
在解放币发行成功，并完成了从代用货币到信用货币的改革后，解放币与环也彻底脱钩了。
之后，对尸魂界统治者们的要求，自治域几乎尽数应允。这种纵容似乎让那些贪婪的贵族愈发嚣张，他们的欲壑也仿佛一个个巨大的黑洞，永远无法填满。
但自治域总能填满。这份功劳自然归于调查员，是他们从其它世界源源不断带来数量惊人的黑银，多到自治域甚至将这种贵金属拿去做电缆。
然而另一边，迟钝的贵族们并未察觉到异样，只是在惊叹自治域惊人的敛财速度的同时，也愈发喜欢、习惯、依赖这套模式了。
这也不能怪他们。这群统治了尸魂界百万年的蠹虫，既不具备现代经济学与货币学知识，也从未建立起一个统筹的宏观经济部门。
于是在短短几年内，号称统治三界的堂堂贵族，不知不觉间竟沦为了寄生虫一般的存在，却仍对此甘之若饴。
贵族能够统治尸魂界百万年，自然不都是酒囊饭袋，至少管理贵族农庄社会的经验是充足的，也知道该如何处理货币超发的情况。
可问题是，这一次他们面对的，可不是普通的、自身失误导致的货币超发。过往的一切经验与手段，这一次都失灵了。
中央四十六室先是试图加税来回笼货币。可这项政策很快就遭到了几乎所有贵族与商人的激烈反对。
灵廷沦陷，你加税发动战争，可以。现在灵廷光复了，尸魂界摆脱危机了，你还要加税？你干脆直接把全体贵族的全部家产收缴充公得了！
况且今日不同以往，几十年的混乱后，绝大多数贵族都有种油尽灯枯的感觉了。整个尸魂界几乎没有加税的空间。
一计不成，中央四十六室立刻颁布第二条政令：税收改革，改货币税为实物税，借此降低整个社会对货币的依赖度。
这个方法放在过去绝对可行，可如今不行了。因为出了一个名为“边陲联合自治域”的怪胎。
只要中央四十六室一天无法杜绝贵族们主导的走私现象，自治域就能一直以极低的价格向流魂街倾销物资。
于是，一边是货币超发导致的货币供大于求，另一边却是走私导致不受物价影响的低价物资大量涌入。
中央四十六室的老爷们知识不足以系统性理解这种情况，但几轮税收过后，他们已然意识到，长此以往，尸魂界整个税务体系都会崩塌。
于是实物税改革失败了。
这时候有人提了个非常简单的方案：直接收缴市面上的货币并封存或销毁，直至物价平复。
理论上这是最简单的，实际上却最不可行。因为中央四十六室并非强权机构，他们只是四大贵族议会养的狗，是大贵族与上位贵族利益勾兑的平台罢了。
虽然朽木家那位很傻很天真却又很有责任心很有表率意识地主动上交了一大笔环，并呼吁其他贵族效仿，但……谁是冤大头啊？
随着局势愈发恶化，中央四十六室的老爷们，可以说愁白了头。
期间有人提出可以铸造大面额的新币，例如“当十环”，一枚顶过去十枚。这位差点被贵族们喷死。
更有人提出直接改变货币本位，找一种新的贵重金属替代黑银。这位全家都被失踪了，不知道谁家干的。
反正那些贵族、大商人，各个都有嫌疑，也就等同于所有人都没嫌疑。
在所有能想到的方案都失败后，中央四十六室最终只能捏着鼻子认怂，决定向自治域让步，用扩大贸易规模来换取物价平复。
代价自然则是又一大批贵族的工厂要破产了。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这都是必要的代价。
可乔木知道，这个决策甚至说不上饮鸩止渴，而是彻头彻尾的加速自杀。
因为这一次的通货膨胀，出现了过往从未有过的特殊现象：货币流通的乘数效应。
正常来说，只有能够凭空产生的代用货币与信用货币，才会在现代信贷体系下，产生乘数效应。即一百元的原始货币发行，最终会随着市场流通与反复信贷，被成倍放大，最终变成三百元、五百元，甚至更多……
贵金属货币的总量无法无中生有地凭空增加，所以并不存在乘数效应。
但当下，自治域的存在、调查员的存在，让黑银这种贵金属，前所未有地出现了无中生有。
一种类似乘数效应的现象，就此产生了。
更麻烦的是，当下整个尸魂界远超庄园经济时代的贸易活跃度，极大地加速了货币的流动速度，恶化了这种情况。
再加上中央四十六室为了重建灵廷，而发动的前所未有的投资行为……
这些共同导致了通货膨胀正以远超货币超发的速度，急剧恶化。
于是，物资越丰富、贸易越活跃，尸魂界的物价不仅不会平复，通货膨胀只会越来越严重，直到彻底摧毁一切。
要解决这个问题，他们只有两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