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减轻伤亡,他不仅紧急将群龙无首的五番队从现世调了回来,还从雀部长次郎那里,借了一批一番队的人。
山本总队长也默许了此事。
然而事实证明,浮竹十四郎的种种努力与部署,没有任何意义。
日出时分爆发的战斗,甚至还没等到太阳完全露出头,就突兀地结束了。
四位队长被摧枯拉朽地悉数击溃,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其余死神还没来得及与敌人短兵相接,就只能狼狈后撤。
群龙无首之下,后撤很快就演变成了溃退。
拄杖立于高地之上俯瞰下方战场的山本元柳斋重国,看到这一幕,面容冷峻无比,却没有丝毫愤怒。
其实他并不惊讶。早在那四场战斗爆发出来时,感受到另外足足十股突然爆发、熟悉而陌生的灵压,他就预料到这个结局了。
至于志波一心为何不解,浮竹十四郎甚至都没有始解一事,他也懒得去追究了。
此刻的他,只做了两个简单的动作,拔刀,迈步……
“殿下!”身后雀部长次郎突然单膝下跪。在这样人员密集的战场上,若是丿字斋殿出手,哪怕只是始解,下方护廷十三队成员也会损伤惨重。
他高声道:“此事无需殿下劳心!属下可带领一番队先行支援,以属下之解……”
“好了,忠息,”山本却直接打断对方,“他们是冲着老夫来的。”
他圆睁的双眼看向战场,锐利的视线直刺向下方战场,却又对身后之人道:“你留在此处,带领一番队收拢溃兵,尽量减少伤亡。也莫让敌人浑水摸鱼,趁乱逃脱。”
雀部长次郎闻言也只好低头应允。
然而不等山本总队长走下山坡,一道身影突然闪现而出,甫一现身便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公文:“禀报总队长,八番队队长京乐春水紧急公文!”
山本随手接过那卷纸张,看着上面印有八番队队花的蜡封,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笑意:
次郎那边,应该已经结束了吧?可惜,若是能早几天,平定军说不定就能赶上这场战斗,集整个护廷十三队之威势,这里也就无需他操劳了。
如此想着,他拆开蜡封,展开纸张,一眼就落在开头第一句话上。
接着,山本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层层褶皱也开始剧烈抖动。他的手不停颤抖,一点点,一点点地,将那张文书攥成团。待拳头松开时,只剩下一抹飞灰,从掌中飘落,随风尽散。
此刻的山本总队长,之前那股锐气、威势荡然无存。
身后的雀部长次郎心中发紧,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却又不敢询问,只能紧紧立侍身旁。
两人就这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时间在他们身上定格。旁边的隐秘机动队队士也只能继续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许久,山本总队长才再次开口:“走吧,忠息,回去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吓人,不再去管下方仍在溃散的护廷十三队战士,只是转身缓缓离去。
那佝偻的背影、蹒跚的脚步,仿佛一个彻底失去了力气的普通老翁。
雀部长次郎什么也没说,只是忠心耿耿地紧紧跟在他的殿下身后,寸步不离。不过在走下高地前,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战场的方向,怅然叹息。
山本一回驻地,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闭着眼睛,纹丝不动,一声不吭,如老僧坐化一般。
接下来半天,随着越来越多逃离战场的队士抵达一番队周围,重新找到主心骨地镇定下来,也有越来越多的上位席官忍不住请求觐见。
这些要求却都被雀部长次郎毫无余地地驳回了。来自六支番队、护廷十三队近半的死神们,只能狼狈不堪地聚在一番队临时驻地周围,惶恐不安地等待谁也不知道会走向何处的未来。
唯一能让他们感到安慰的,就是在他们撤出后,空座町重新恢复了寂静,那些敌人既没有趁他们撤退时追杀,也没有趁他们溃败时逃离。
不少人无意中看向空座町那高耸的钟塔时,甚至经常会生出那其实是一座空城、里面早就没有一个人了的错觉。
直到几人从城中出来,径直朝这边走来。
示警的号声响彻大地,死神们在各队席官的鼓舞或驱赶下,硬着头皮朝区区几名敌人围了上去,却谁都没有动手。
于是空座町外便出现了奇异的一幕:几个被包围的敌人恍若无事地自顾自往一番队驻地走,明明被死神们围了个水泄不通,一路上却如入无人之境。
成百上千死神组成的包围圈,也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移动。他们往前走,面前的死神就畏惧地齐齐往后退,身后的死神又不甘地一拥而上。
但谁也没有试图打破这诡异的和平。
死神们在混乱的移动中不断狼狈地变换位置,随着某个老资历的上位席官被卷到包围圈内侧,看清敌人容貌的他,瞬间如五雷轰顶,呆立当场。
“平子队长?你是平子队长?!”
一声惊呼,引来了平子真子的注意:“啊,是桐野啊,好久不见,你这小子竟然还活着。”
这随意的语气、轻浮的语调与混球的说话方式,让桐野身子狠狠一抖:确定了,真的是平子队长!
他用颤抖的声音问:“您、您还活着?”
平子却突然收敛笑容,面色阴郁、声音低沉地发出梦呓般的话语:“不,我已经死了,我死得好惨啊,我恨!我要报复,我要索嘎……”
爱川罗武从身后一把勒住他的脖子,将他直接拖走,只留下桐野呆滞地被人流裹挟而动,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之中。
接下来,越来越多的人,认出了这五人的身份,那五个一度被从尸魂界一切记载中抹除的名字,也迅速随着人流四处传播。
前五番队队长平子真子、前三番队队长凤桥楼十郎、前七番队队长爱川罗武、鬼道众前任大鬼道长握菱铁斋、前任副鬼道长有昭田钵玄。
当平子真子五人抵达一番队营地之外时,早已在此恭候他们的雀部长次郎,已经完全不惊讶了,只剩下再次见到这五张熟悉面容的复杂心情。
他感慨的目光依次在五人身上停留许久,才开口:“请五位随我来吧,总队长已经等候多时了。”
然而五人却没有行动的打算。平子真子咧着嘴笑了:“还是请老头子出来吧。”
雀部闻言蹙眉,对方却看了眼周围乌泱泱的人群,又道:“我们可不敢和老头子独处,在这里见面,才有安全感。”
雀部愣怔了片刻,随即面露苦笑:“还请平子……队长不要说这种话,总队长岂是那种人?”
平子真子神色微暗,语气也低沉了些许:“如果这些年总队长没有换人,那我可以确定,他就是那种人。”
这下雀部长次郎彻底没话说了。他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对方公然探讨丿字斋殿的人品问题,而且他也知道两人观点冲突的根源所在:
即便如今,他也并未将对方视为敌人,对方却已经视自己为护廷十三队之敌了。
第1668章 谈判就像钓鱼,要张弛有度
心中暗叹,雀部长次郎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进入营地,没过多久又折返回来。只是这一次,是恭敬地跟在山本元柳斋重国身后。
山本来到驻地栅栏前,深深看着对面五人,并未沉默太久就缓缓开口了:“握菱阁下,多年未见,近况可好?”
此话一出,人群中难以遏制地爆发出一片喧嚣。
虽然这五人的名讳身份已经传开了,但绝大多数新人死神都心中存疑。毕竟身处底层的他们,看待护廷十三队时滤镜还是很厚的,不愿意相信神圣的护廷十三队竟然会有如此大的丑闻。
然而此刻总队长这一开口,简单的内容,平平无奇的语气,却几乎成了传言最大的佐证。
“感谢挂念,总队长阁下,”握菱铁斋鞠躬行礼,“这些年生活虽然过得清苦了些,但与同伴们相互看照,日子倒也不无趣。”
“同伴……”山本咀嚼着这个词,这才看向明显是五人中话事人的平子真子,“你们是来向老夫复仇的吗?”
“我还以为你打算一直不和我们说话呢,”平子真子笑了,“久别重逢,第一句就提这个,看来我们的存在,对你还是一如既往的碍眼啊。”
在场五人,只有握菱铁斋没有虚化,当年完全是出于自身正义感而加入劫狱行动的。其他人,包括并未现身的浦原喜助,都因为蓝染的暗害而假面化,变成了介于死神与虚之间的全新物种。
可想而知,他们这种存在,在死神眼里,会是何等的邪恶、堕落、污秽、亵渎。
别说有什么仇怨了,就是素昧平生,一个合格的死神,见到他们这种存在,也该毫不犹豫地将他们斩尽杀绝、不死不休。
他们自然心中不忿,甚至愤恨,毕竟这条路不是他们选的,他们才是受害者!
山本总队长自然能想象、理解平子真子等人心中的怨愤,他只是无法共情。
三界的安全、尸魂界的秩序、灵廷的政治、护廷十三队的传承、他本人的荣耀与理念……千年来,他的心中已经塞满了太多太多宏大的议题,多到已经容不下这些小人物的命运与悲喜了。
所以面对平子真子已经竭力克制的讥讽,山本总队长却依旧心无波澜,只是平静回应:“敌人便是敌人,无所谓身份,是敌人,就要斩尽杀绝。老夫再问,你们,是敌人吗?”
五人的脸色全都阴沉了下来。片刻后,平子真子讥笑着,却又重重吐出一口气,仿佛这一吐,便将胸中几十年的积怨全都一吐而空了。
“我就知道……”他嘀咕了一句,重新调整心态,切换成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高声道,“我们是不是敌人,只取决于你们是否渴望和平!”
他回头看了身后的有昭田钵玄一眼,后者立刻为他施加鬼道,让他的声音随着灵压,轻而易举传遍全场。
“这场战争,你们已经输了!”平子真子发出了如此宣告,接着他停顿下来,好让周围呆滞或哗然的死神们有时间冷静下来、面对现实。
等了半晌,随着他再次开口,喧嚣戛然而止。
“但我们对反攻、占据尸魂界没兴趣,我们只想回到我们的家园,享受来之不易的和平。
“所以,只要你们愿意承诺,不再入侵现世,不再与我们为敌,将局势恢复至战争爆发前,并同意维持现状,我们就可以释放俘虏、结束这场毫无正义可言的战争!”
这一次,人群却没有爆发新的喧嚣,那些死神的情绪反而颇为稳定,甚至普遍露出了“理当如此”的表情。
他们本就无法理解这一战的意义。即使开战前,各队席官普及了死神与灭却师的恩怨,可那也是一千年前的陈年往事了。整个护廷十三队上下数千人,有几个活过一千年的?
一千年前的恩怨,与现如今的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更何况,按照席官们的说法,三百年前,他们不是已经发动过“复仇之战”了吗?那场战争不是已经给本就元气大伤的灭却师以致命一击,导致其彻底一蹶不振了吗?
三百年后,竟然还要打,还要大动干戈远征现世,甚至还要毫无理由地对那些什么都没做的灭却师赶尽杀绝?
这场没头没脑、突如其来的战争中,广大底层死神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到自身立场有丝毫正义性。
他们反而更容易理解那些灭却师守护家园、拼死反抗的信念。
哪怕与敌人拼死相搏中,面对敌人“侵略者”“刽子手”“屠夫”的指控,他们也只能无言以对。因为他们也不知道,面前的敌人究竟犯了什么罪。
此刻,在他们确实战败并损失四位队长后,敌人却宣称他们什么都不要,只要恢复原状、各回各家。还有比这更合理的诉求、更正义的立场吗?
“只是如此?”听到如此宽厚的要求,山本总队长也愣住了,随后怀疑地反问。
“不然呢?”平子真子立刻嘲笑,“我们要求惩戒发动战争的罪魁祸首,你会同意?”
发动战争的罪魁祸首……不就是他山本元柳斋重国本人吗?
“而且,”对方又露出了堪称恶劣的招牌笑容,“比起怀疑我们,你现在最需要应付的,反而是你们内部的那一堆破事吧?”
山本总队长彻底默然了。倒不是被对方的高风亮节打动,而是这话让他明白了对方如此宽容的原因。
对方所说的“内部的一堆破事”,他太清楚是什么了:这一战之后,护廷十三队内部的分裂、贵族群体的趁势逼宫、来自自治域的其他领域的报复……这三件事,任何一件处理不好,都会给尸魂界带来新的混乱甚至动荡。
更不用说那个乔木,必然也会有所行动,趁机彻底打破现状,谋求新的格局。
所以不是假面军势与灭却师们放弃了胜利的收益,而是这笔收益将由乔木代为收取,然后他们再内部分赃。
他们此刻的退让,只是为了彻底瓦解护廷十三队的战意,更是为了避免他选择孤注一掷。
不过这样也好……
果不其然,凤桥楼十郎突然低声提醒了一句:“别忘了赔偿……”
“啊,对了,”平子真子一拍额头,“你们还得向我方牺牲者支付赔偿,具体赔偿金额与赔付方式,需要我们双方之后进行商讨。”
说到这里,对方又带着几分恶意反问:“总队长阁下,应该不会赖账吧?”
山本总队长却不动如山,只是平静地问:“还有吗?如果只是这些,老夫现在就可以全部应允下来。你们也该尽快让困在空座町中的护廷十三队成员返回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刻意使用了“被困”,避开了“被俘”这个极其不荣誉、可以直接摧毁武士人生的措辞。
见五人沉默不语,他又重重顿了一下手中拐杖,厉声质问:“怎么,信不过老夫?是不是需要老夫再发个毒誓?”
享受着山本总队长此刻的气恼,平子真子终于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怎么会呢?您可是山本元柳斋重国啊。”
第1669章 涅茧利的告别演出(上)
谈判顺利得简直不像话,只持续了一炷香的工夫就顺利结束。平子真子五人毫无阻碍地回去之后,没过多久,四名被俘的队长,以及一批没能逃出来的伤员与迷路者,就被尽数释放了。
只是这次释俘又多了个很令人尴尬的小插曲:其他人都是走着出来的,只有一人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