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儿，我面试官说了，我肯定得去那个什么工程大学继续上学，还是保送，不用高考！”对方的语气中满是得意与兴奋，说到不用高考时，几乎就要抑制不住尖叫出来了。
但乔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只好敷衍：“我病着呢，刚吃了药，昏沉沉的，有事儿等我好了再说。你别跟别人乱说啊，你爸还养伤呢，注意着点儿。”
三舅已经出院了，虽然医院的病床轮转指标对他无效，但该产生的住院费是一分不少的。所以术后只住了七天，现在正在家里静养。
等他们回来了，伤口瞒不住了，才和说了实话。
佳佳听出他鼻音浓郁还没什么精神，这才挂了电话。
乔木看着手机愣了半晌，没有睡觉，而是拨通了杨主任的手机号。
杨主任正在吃午饭，一嘴的含糊咀嚼声。
“你病还没好呢？”听到他那浓重的鼻音，杨主任关心道。
“应该快了，已经不咳嗽了，嗓子也好多了，”乔木说了下自己的情况，就直奔主题，“今天那两个通过面试的，是不是有一个叫王子豪，三中的高二生？”
杨主任将嘴里的饭菜都咽下，才说：“对的，一个王子豪，一个石帅，都是三中的，还是同班同学。你认识？”
“……”乔木沉默半晌后，才轻声道，“是我表弟，三舅家的孩子。”
杨主任正要本能地开口夸两句有其兄必有其弟，但乔木语气的不对劲，让他本能地将话堵在嗓子眼儿里，没说出来。
“啊”他拖着意义不明的长音，为自己争取时间，大脑则飞速运转。
很快，他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乔木上次项目受伤了，还伤得很重。他已经P5了，虽然只需要执行低风险保底，但不知是运气太差还是太能干，这位小天才，从完成培训项目开始，次次项目都会升到高风险。
要知道，考虑到调查员的人身安全，高风险项目，是P8才有资格主动选择的。
这个小天才，几乎就是在刀口上舔血了，他的经历，想来也比绝大多数战斗类调查员更凶险。
现在他的亲戚也成了调查员了，他自然本能地会往战斗类方向去考虑，会担心对方遭遇危险甚至不测。这也是人之常情。
想通其中的关节，杨主任安抚道：“乔工，你弟弟现在还未成年呢，先要去工程学院把高中读完。不出意外的话，还得再读四年本科。在校期间，他们虽然也会执行项目，但项目难度是有着严格限制的，风险较大的项目，也有总部的调查员带队、指挥。”
“一定要录用他吗？”乔木不死心地问道。
说实话他和这群亲戚并没有什么感情，更不用说人嫌狗不理的小孩儿了。
这个大家族中，他唯一在乎的，只有乔父和乔母。毕竟自己莫名其妙取代了他们的儿子，他们也稀里糊涂照顾了自己一年半。
哪怕是只老鼠，朝夕相处一年半，也该有感情了。
乔母非常重视亲情，万一佳佳出了什么意外，还是在“他的公司”，他担心乔母和三舅那边生出什么嫌隙。
“乔工，我不和你说场面话。开口请求的是你，但凡有些微的可能性，我也会用尽全力去做的。”
杨主任苦笑道：“哪怕你弟弟是进咱们分部，我也能去找他的面试官，看看怎么运作一下。但他面试的成绩是自动传给学院招生办的。那边……”
不用他说，乔木也明白了：这事儿已经不是分部主任能掺和的了，杨主任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乖乖享受学院分润给他的功劳。
“唐蒙……”乔木立刻想到了这个名字。
分部主任没资格掺和的事情，那家伙肯定有。
“嗯，唐工也许有什么办法，”杨主任也听到了这个名字，“乔工，不要太过紧张。公司那么多调查员，战斗类的连两成都不到，对吧？”
他想了想，又说：“也没必要一定把你弟弟拒之门外。如果唐工愿意帮忙的话，看看能不能和学院那边打个招呼，就让他执行零风险的项目就好了。你也想想他有什么特长或兴趣爱好，能侧重那个方向。”
他察觉到乔木的心情不好，就忍不住给对方支招。
倒不是他真的关心对方的心情和家事，他是怕对方年轻气盛压不住火，言语间得罪了唐工。
说一千道一万，乔木现在也是大同分部的人，万一唐工迁怒大同分部，他这个分部主任夹在中间，就有的受了。
乔木随口道了谢，就挂掉电话转而联系唐蒙。
唐蒙不知道在做什么，第一个电话响到自动挂断也没接起来。
不过他还没想好要不要立刻再打过去，对方已经回拨过来了。
“干嘛？”电话对面，是粗重的喘息声。
这声音有些熟悉，让乔木一愣：“抱……打扰了，我晚一些再打给你。”
“撸铁呢，直接说！”唐蒙立刻就知道他想歪了，不爽地说道。
“这么安静？”乔木嘀咕了一声，电话那头确实没有健身房该有的隐约声和砸铁声。
“我自己家，地下室，”唐蒙的语气愈发客气了，“不说我挂了！”
“别！”乔木赶紧把自己的事情说了一遍。
“你想让我干嘛？”唐蒙喝了口水，“让学院拒绝他？还是不让他接触有威胁的项目？”
没等乔木说话，他就直说：“这两个我都能做到，打个招呼的事儿。但丑话得说在前面。
“他面试没失败，就意味着即使这次学院没录取他，接下来他还是会不断看到公司的招聘信息。这涉及一个近乎规则的强大魔法，谁来都没用。
“学院那边可以侧重别的项目，但不可能阻止他接触哪一类项目。他自己要是对战斗感兴趣，谁也拦不住。”
他停顿片刻，似乎想到什么：“当然，我出面的话，可以让学院那边上点儿心，给他安排个剧本。比如让他首次战斗类项目就严重受挫，产生抵触心理之类的。不过这需要更专业的人士进行策划。这个怎么样？”
“听上去，第三条是唯一的选择？”乔木从床上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走，抵御着汹涌袭来的困意。
“这条也是我心血来潮，能不能成我不打包票。你要是狠得下心，可以咬咬牙选第一条。他录取一次，我就打一次招呼。反正是你欠我人情。”唐蒙倒也诚实，没故意忽悠他入坑。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想一想的。”乔木没立刻做决定。
今天是周六，学院那边的反应没那么快，他没必要火急火燎地拍板。
挂了电话后，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小区里成群结队嬉笑打闹的孩子，努力集中注意力，思考了一阵子，再次拨通了杨主任的电话。
“嗯，主任，是我……”他认真地问，“咱们分部人事这几个月的招聘方案和工作总结报告，我能不能看一看？”
“我没别的意思，他既然通过面试了，就不可能是人事那边存在问题。我相信咱们公司和分部同事这方面还是严谨的。
“我和唐工谈过了，他说能和学院那边打招呼，额外关照一下。我就是单纯有点好奇，想了解一下大致情况。万一将来他父母发现了什么，我总不好一问三不知。
“嗯嗯，好的，谢谢您了，给您添麻烦了。”
得到杨主任一会儿回去就给他发邮件的承诺，挂掉电话的乔木，终于一头倒在床上。
十几秒后，他就睡过去了。
又过了一分钟，乔母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看见他四仰八叉的，连拖鞋都没脱，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替他摘掉拖鞋，又轻轻盖上被子。
“这咋病着还工作呢？之前也没见这么忙过。”她一边嘀咕着，一边把手背贴在乔木额头上，确认没发烧，才松了口气，又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顺便带上了房门。
第260章 调查员的天赋
乔木睡醒时，嗓子已经完全不疼了，头也不沉了，鼻子还有点堵，但好歹不需要用嘴呼吸了。仿佛这一觉，就谁走了大半个病魔。
房间的窗帘不知何时已经被拉上了，自己身上也盖上了被子。借着透过窗帘的微光，他能看到旁边青蛙造型的空气加湿器高仰着脑袋，一脸傲娇地从朝天的鼻孔中喷出两股水雾。
他没急着去开床头灯，而是摸黑拿起被放在床头柜上的个人终端，发现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他这一觉，竟然睡了九个小时。
杨主任的邮件下午一点多就已经发过来了，一个压缩包里面装了几十个文档。
他没急着看，先起身走出房间。二老一个在主卧床上刷短视频新闻，一个则在客厅看着几乎没什么声音的电视。
乔母见他醒来，就起身去厨房给他热饭。乔木他中午就吃了几个饺子，现在食欲恢复，正饿着呢，也没拒绝。
坐在饭桌上等开饭，他就看起了杨主任发来的文档。文档中大部分都是对他没用的内容，所以他划动很快，基本都是瞄一眼就划过去好几页。
“这是年底忙起来了？”乔父从卧室出来，凑过来瞅了几眼，乔木翻页很快，他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之前都没见过你回家办公。”
“也不是，”乔木自然没法解释，只是含糊着，“帮同事看看。”
“那更得看仔细点儿，别糊弄。”一听是帮忙，乔父反而这么说。
这大概算是上一代人典型的理念了：对外人的事远比对自家事更上心，一辈子什么都不活，就活个面子。
“你啥都不懂，瞎掺和啥呀？回屋玩儿你的手机去。”端着饭菜出来的乔母，毫不客气地替孩子怼了回去。
乔木一边吃着饭，一边看着手机。
他在家的时候从来不把终端展成平板，就怕家人问起哪买的，到时候还得扯谎往过圆。
不过一目十行看报告，几乎已经是他的本能了。饭吃到一半，他就找到了自己需要的内容：因为学生招聘更多是给工程学院作嫁衣，属于公司强行摊派，所以人事对校园宣传并不积极。
相关计划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针对各区县的主要中学，持续两个月；第二阶段则针对小学，持续三个月；第三阶段则采用物资捐赠附带宣传的方式，针对偏远学校进行为期一个月的传单投放。
考虑到小学生接收信息的能力偏弱，三阶段全部结束后，第二阶段再重复一次。整个招聘计划，要持续到明年六月。
这份计划，与后面的工作报告都显示，针对中学的宣传，在十月就结束了。
那佳佳是怎么在十二月跑来面试的？看到信息后，憋了两个月才付诸行动？他才不信呢！
乔木没看着文件瞎猜，第二天早晨，他就亲自去了一趟现场。一到现场，昨晚的疑惑就解除了：
学校对面的文具店周末没开门，但招牌下的LED屏幕中正滚过一行红字：“新起点位面旅游公司，送您回家。”
显然，这种小店几年恐怕都揽不到一个广告，所以虽然公司只买了两个月的广告位，但合约到期后，店家并没有修改展示内容。
他甚至怀疑，店主都忘了自家LED屏还放着广告呢。
乔木盯着马路对面的屏幕，死死咬着下颚。之前的疑惑有了答案，却也带来了更大的疑惑：
文具店就在学校大门对面，广告投放了四个月，佳佳不可能视而不见了四个月，到年底才突然看到。
这就意味着，他之前并没有天赋，是在最近突然就具备了，或觉醒了天赋，看到了公司的招聘广告。
为什么会这样？
之前康复中心的大夫曾对失败的面试者说过，天赋是一辈子的事情，即使一次面试失败被清除记忆，未来随着成长，还有可能重新获得面试机会。
所以他一直默认，那个所谓的“天赋”，是天生就有的，只是很多人没有被广告覆盖到；或者覆盖到了，但因为某些原因对方没搭理。
这种情况，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了。
他想了想，直接掏出手机，再次打给唐蒙。这次对方很痛快就接起来了。
“我发现咱俩的关系越来越好了，”对方接起来就直接说，“我猜你这两周给我打的电话，相当于你之前一年的通话量了。”
这都被他猜到了……乔木心里吐槽，但嘴上没搭理对方，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唐蒙没回答，而是反问道：“乔工，你倒是说说，为啥调查员晋P11几乎没什么好处，那些P10还要挤破脑袋呢？”
“想说什么就直说！”
“这是求人的态度吗？”唐蒙嘀咕了一句，“几乎不存在不想晋P11的P10，原因很简单：只有P11，才有资格接触这个世界的真相；而只有P12，才能了解所有真相。”
乔木沉默了片刻：“这是拒绝吗？”
“当然，”唐蒙痛快地承认道，“这不是你有资格了解的内容，我可不打算被脑干芯片电击。”
挂掉电话后，乔木有些泄气。
如果连违反制度专业户都无法告诉他答案，那他就真不知道该去找谁获取真相了。
这种事，显然也不是他自己调查调查就能查出来的。
当天下午，他就接到了三舅妈的电话。现在三舅三舅妈和他说话的语气，好得不得了，完全不像长辈与晚辈说话，而是像在和未来的媳妇说话一样。
三舅在首都肿瘤医院串病房的时候，才知道鲁竞教授的号有多难挂。人家每周就周一放十个号，加上介绍转诊的，一周门诊量不会超过二十个，还经常停号。
就算是他的门诊，也不是他主刀，都是徒子徒孙们代劳。只有非常重要的人物或引起他兴趣的罕见病例，才有那个殊荣。
胸外的患者一听说三舅是周一首诊后没排队就住院，周五就安排了手术，全都羡慕得说不出话，不停旁敲侧击他或家人是什么级别的干部，或者在哪一行发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