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有事儿,”达吾提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赶忙说,“基地长让咱们这几天没事儿的话帮些小忙。”
两人直勾勾看过来,他吓了一跳,但还是硬着头皮解释:“就是去讷瓦达采购一些东西,有一些没必要从国内空运。他们担心采购人员自己去不安全,仿生人保安……那次袭击之后,他们现在也不太敢让这群家伙离开收容所……”
“就让咱们当保镖,是吧?”乔木了然。
卫怡则不客气地上下打量对方:“我发现你是真不会拒绝人啊,奉献型人格?”
达吾提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又赶忙摇了摇头,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当保镖这种事,韩启生是绝不会做的,基地长也是绝不敢劳烦他的。一个一言不合就把同事一只脚炸个粉碎的主儿,谁敢用他?
最后还是他们三人陪着采购人员去了城里。
虽然新闻中的印度正处在战乱之中,但现实中的印度很大,绝大多数地方还是自己过自己的。
尤其是五大国的“人道主义观察员”进驻后,很多邦的火并双方,都有了台阶,顺坡下驴,基本实现了停火和日常生产的正常化。
但新德里的混乱还未彻底结束,虽然双方克制地没有动用重武器,但首都陷入混乱,对整个国家的心理都是沉重的打击,各个地区的治安在肉眼可见地恶化。
这个时候,外国人,基本等同于“肥羊”。
为了避免意外,他们都佩戴了公司给准备的“人道主义观察员”的醒目标牌。基地长甚至给乔木和达吾提拿了两把自动步枪,但只有一个弹匣,主要还是用来威慑不法分子。
讷瓦达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小城镇,规模比国内的小县城大不了多少。城内四处都是乱七八糟的建筑、糟糕的泥土路、林立的电线杆,路面的坑洼中满是已经恶臭的污水,以及盘旋的蚊蝇。
他们将车停在很远的地方后,采购员轻车熟路地联系了当地警方,又给前来替他们看守汽车的警员一人塞了几百印度卢比。
两名警员顿时眉开眼笑,拍着胸脯向他们保证,车子不会有任何问题,让他们放心离开。
他们进入真正的闹市区后,即使已经提前喷了驱蚊药,还是不得不不停地用手扇来扇去。走到后面,卫怡率先受不了了,干脆拿出花露水,一边走一边对着周围的空气喷。
这里的人非常多,拥挤得让人以为自己是在春运期间的火车站。
但无论他们走到哪里,周围的人,都会迅速让开道路,离他们远远的,仿佛他们身上有某种病毒或异味一样。
那些人看向他们的眼神,有疑虑,有畏惧,有厌恶,有憎恨,有麻木,唯独没有任何善意。
“有人瞪你,就直接瞪回去,不要怕和他们对视,”走在最前面的采购员提醒,“你不和他们对视,他们就觉得你好欺负,说不定就要上来动手动脚了。”
“如果有人试图靠近咱们,就直接举枪。如果他还不停,就大声呵斥,用枪瞄准他。现在还敢靠近咱们的,肯定没好人。”
听到对方的提醒,卫怡和达吾提的呼吸都快停止了。
哪怕周围只是一群普通人,他们轻轻松松就能干掉一整条街……当你意识到自己所处的环境中,举目皆敌时,那种刻进DNA里的本能恐惧,还是会左右你的情绪与理智。
一路上,周围的成年人,只是向他们投来不友善的目光,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别的举动。
反倒是一些小孩,不停围着他们乱跑,朝他们做着凶恶的鬼脸,发出愤怒的吼叫,如同驱赶入侵者的动物……
乔木突然一下就反应过来了。刚才采购员说那些话时,他总觉得怪怪的,但一时也说不清楚。此刻他终于明白了,保持对视,发出警告……这不正是动物之间警戒与敌对的方法吗?!
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太荒唐了:他们,和周围这些人,明明都是人类,此刻却不得不用最原始的方式进行交流……
“这种地方,真的能买东西吗?”卫怡忍不住质疑,“他们敢卖吗?”
“不是这里,这里是贫民窟。咱们的目的地,是商业区的商场,那里才是正常的‘人间’,”导购员警惕着周围,头也不回地解释道,“前几天这边被袭击了,其他道路都被封锁了。上面有要求,尽量不要干扰当地政府的治理行为,所以咱们只能走这条路。”
说着,对方终于抽空回头,朝他们笑了笑:“不然也不用劳烦你们护送了。”
乔木假装没听到对方的“人间”论,卫怡却难以理解:“他们为什么这个样子?他们讨厌外国人?”
“不是讨厌外国人,是讨厌咱们的铭牌。”乔木点了点他胸前“人道主义观察员”统一配发的铭牌。
“那摘了不就好了?”女孩说着就要动手。
他立刻阻止:“摘了,他们就不讨厌你了,但会抢劫你。”
“为什么?”女孩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咱们又不是坏人,咱们是来帮他们制止战争的啊!”
第603章 世界主义者达吾提
“咱们不是在帮他们吗?”卫怡无法理解对方的敌意。她甚至一度幻想过,对方会欢迎他们,会热情地招待他们……
“他们没有请我们来,我们是自己闯进来的,”乔木审视着周围,“没有经过主人的同意。”
“但我们是来帮忙的啊……”
“帮什么?”他反问,“帮他们阻止一场他们支持下爆发的军变吗?”
女孩愣住了,不知道是没饬过来这个逻辑,还是从没往这方面想过。
“这就是乌合之众,”达吾提也插嘴了,“群体的短视与愚昧。”
乔木瞥了对方一眼,他发现这个新疆人特别有意思。平日里在他们面前总是怂怂的,一副很好欺负的小受模样。但一说起这类“键政”话题,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不打算就这个问题和对方争论,傻子才和别人在现实里争论政治问题呢。
“这就是瓦拉纳西的根基啊。”他环顾四周,故意重重叹了口气。
瓦拉纳西与神庙的分裂,本身就是因为印度内部种种社会矛盾引发的。
在那之后,这个组织在严重缺乏法理依据的情况下,为了生存下去,不得不和地方保护势力、保守宗教群体,尤其是宗教民族主义群体深入合作。
或者可以这么说,瓦拉纳西的出现,本身就是那些最保守却也占据最大人口比例的群体,长期无法分享社会发展的红利,而爆发的反抗。
当那些已经成为“人上人”的调查员们,每每回到家乡,看着破败的乡村城镇,看着自己的兄弟姐妹、挚友亲朋仍然穷困潦倒,自己创造的价值、发掘的科技,丝毫不曾惠及他们……
所有还有良心的调查员,都会忍不住问自己一个问题:我的工作,究竟有什么意义?
“没错,”达吾提果然接过了话头,“只看这些‘根基’,就能明白瓦拉纳西已经堕落到何等地步了。这样的行业毒瘤,竟然能留存至今……”
“那你支持消灭它?”乔木的脸上写满了“八卦”二字,“据说IONR现在就在吵这件事,有的人想要维持现状,有的人想要直接取缔瓦拉纳西。”
“消灭?那太残忍了,”达吾提竟然毫不犹豫地摇头,“我认为应该暂停他们的一切活动,对他们进行改造和再教育,让他们真正意识到自己的狭隘,不要只盯着一国、一地,而要心怀整个人类文明。调查员应该着眼于整个文明,要为文明而奉献。”
乔木傻眼了。
他预想过对方的答案,猜测对方的选择要么是消灭瓦拉纳西,要么是要求印度改革分配制度,消弭矛盾。
如果对方对自己起了戒心,那也应该说消灭瓦拉纳西不人道,含混地说一句要找更好的办法。
他唯独没想过,对方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偏偏这番话,非常有可能是对方的真心话。因为对方在飞机上,在之前的行动中,一直都秉承着类似的观点:调查员不该被一家一姓、一邦一国所束缚。
这家伙,竟然真的是国际主义者,甚至是世界主义者?
他瞬间没话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茬。
这场对话,他的试探,就这么虎头蛇尾地草草结束了。
又走了十多分钟,前方陡然一宽,他们离开了贫民窟。四人松了口气,穿过百余米宽的枯树林后,他们终于来到了“文明世界”。
不算宽广的水泥马路上,零星的汽车与大量摩托交错而行。放眼望去尽是都是六七层高的楼房,中间穿插着几栋高层写字楼。
最重要的是,街道上四处都是巡逻的警察。离他们最近的警察,看到他们从枯树林穿过来,抄起警棍就快步走上来。但只走了几步,注意到他们胸前的铭牌,立刻停住脚步,还点着头朝他们露出善意的笑。
这个笑容,也让卫怡下意识长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采购非常顺利,他们再也没遇到过贫民窟那种情况。
虽然商场中的一些销售人员对他们的态度也不怎么友好,但至少没有表现出敌意毕竟这也是一份体面的工作了。
但回程途中,还是发生了小意外。
乔木本来想把所有商品都扔到地狱中,但遭到了采购员的坚决反对。对方的理由很有说服力:和他们这群桀骜的调查员不同,人家可是需要谨小慎微的。万一出了什么状况,几板子下来,他们皮糙肉厚无所谓,人家吃不消。
四人只好大包小包拎得满满的,再次穿过贫民窟时,意外就发生了。
一群小孩,见他们一时腾不出手,竟然想从后面偷袭他们……也不对,是偷袭他们袋子里的商品。
简称抢劫。
三名训练有素的调查员完全没有经验,根本反应不过来。反倒是那个采购员,毫不犹豫地松手扔掉大包小包,回身冲出两步,一脚将那小孩踹倒在地,满脸凶相地用对方听不懂的中文大骂着,将对方脱手而出的“战利品”夺了回来。
其他小孩畏惧地躲在一边,不敢营救同伴。但随着他转身离开,那些孩子包括被他踢倒的那个又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张牙舞爪地做着奇怪的动作,朝他们大吼大叫。
导购员没听懂,但三名没有语言障碍的调查员都听懂了。五六个小屁孩儿,年纪看着不大,骂起街来还挺脏的。
周围的人就这么冷漠地看着,既没有人试图帮他们阻止小孩,也没有试图阻止他们伤害小孩。
卫怡换成别的时候,被这么骂,早就暴跳如雷了。此刻在这种环境中,却燃不起丝毫怒火,反而觉得窒息。
接下来一路,那群孩子没再试图靠近他们,保持着距离骂出几百米,骂累了就自动散去了。
穿越贫民窟,用了整整二十多分钟。走出来的那一刻,他们甚至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那边的两个警察竟然真的倚着车,认真且凶悍地地替他们驱散周围的闲杂人等。见他们出来了,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还跑过来帮他们拎东西。
装好车后,导购员直接从后备箱拿出半条外国烟塞给对方,两名警察更加眉开眼笑了,直到他们开车离开,乔木回头,还看到那两人在后面,对着他们的车招手。
他的视力远胜过普通人,车开出上百米后,他就看到那两名警察露出一脸的不屑与厌恶。其中一人如同街头混混一般,用警棍指着他们驶离的方向,扬声说着什么;另一人则一边拆烟盒,一边朝这边恶狠狠地吐了一口口水。
他摇了摇头,扭正了身子,也没和其他人说这事儿。
直到车彻底开到郊外,再也看不到人类的痕迹,卫怡才开口了:“其实刚才那卷卫生纸,可以给那孩子的……”
开车的导购员沉默了片刻,才说:“我同事给过,没走出几步,周围的人一拥而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鸣枪了都没用,人家也不伤他,就抢东西。和他抢,和别人抢;抢完他的就去抢老人和孩子的,抢不过就打……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他吓坏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营地的。回去后说什么都不愿松开枪,领导找你们的人帮忙,偷偷卸了他的弹匣,就让他抱着枪睡了一晚上。饭也不吃,门也不出,第二天就被调回国了。之后这才找你们当保镖。”
卫怡目瞪口呆,大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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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达吾提的照片能力,谷月小队不得不抓到一个人,就往就近的收容所送一趟。讷瓦达收容所的事儿,已经在东线,甚至大半个调查员群体内传遍了,大家现在几乎都避着这边,很多时候宁可绕原路,把俘虏送到别的收容所,也不愿意来这边。
这边的其他工作人员就不乐意了。他们不是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度假的,是来用功劳赚钱养家糊口的。他们自然不敢和眼皮子底下的乔木与韩启生抱怨,只能仗着自己不是调查员,朝王宗江埋怨。
王宗江老好人的人设还是要的,只能强令一些他比较熟的同事,把俘虏往这边送。其中自然就包括了谷月。
这就方便了乔木接下来的行动。
他的计划很简单,从待收容名单中,找到一个在逃的瓦拉纳西调查员,让谷月主动接单,他愿意从旁协助。
谷月的优势,此刻就体现出来了:这家伙是真的不问、不打听、不质疑,更不拒绝。
乔木信誓旦旦地保证,他只需要接下这个任务,然后带队出去溜达一圈,爱做什么做什么,剩下的什么都不用管,绝不会惹麻烦。然后对方就同意了。
“美食家”,瓦拉纳西非战斗类调查员的重要人物,算是名不见经传的准高层之一,在非战斗类调查员中相当有号召力。
她也是为数不多至今未落网的非战斗类调查员。
原因很简单:她的能力之一,是变成自己吃过的一切事物。
这个能力有多诡异呢?并不是让她吃一块牛排,就变成一头牛或一块牛排。
而是,例如她从树上扯下一小块树皮吃下去了,她就能变成那块树皮,严丝合缝地长在树上。吃一根牛毛,她就变成牛毛长到了牛身上。
这个能力,虽然不知道她平时是如何运用的,但不得不说……除非动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否则这家伙真的太难抓了。
乔木甚至怀疑,高层早就已经放弃这个目标了。反正有几个漏网之鱼也是正常的、可控的。
他很快就找到了对方的藏身处:一条……餐饮娱乐街。
乔木也不隐藏自己的身份,直接在清晨人员稀稀拉拉的街道上,抄起大喇叭,用英语开始广播:“美食家,我是受筏罗诃、魂……等人的委托,有事找你。他们现在召集了一批同事,躲藏在伯里巴达森林的一个蜗牛壳里。”
说着,他随手一拽,手上多出了一封信:“这是他们给你的信,我就放在这里。我走后你可以随时来查看。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就按信封背面的地址和我见面。如果你不信,就请你离开,我有你的定位,看到你离开,我就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他举着手中的信,在周围一边走,一边反复说了好几遍,基本确认对方肯定能看到他、听到他后,他将那封信放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用一块石头压住,随后大大方方起身离开了。
筏罗诃给了他所有高层和准高层的名单……当然是不是“所有”这个有待商榷。他不可能一一了解这些人的性格脾气,去筛选最合适的。只能小小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