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恍然,连忙做了个请的手势:“乔先生,请跟我来。”
在一个很典雅幽静的古典中式房间中,弥漫着悠远的清香,一个中年男人,已经坐等于其中了。
“让您久等了。”乔木径直来到对方对面,直接坐下,也不说抱歉的话。
他瞟了一眼茶案,给自己拿了个新被子,顺手抄起小巧的茶壶,要给两人斟茶。毕竟对方是长辈,这点礼数还是要有的。
没想到刚握住壶柄,对方却伸手拦住了。
“快放下吧!”对方有些没好气地道,“工夫茶不是这么喝的,还是我来吧!”
他从善如流地交出茶壶,看着对方做着一系列里嗦的操作。
工夫茶,他当然会喝。
他前世作为老总亲信,接手了不少老总的重要人脉。潮州工夫茶、日本茶道,这都是必须会的基本功。
不然你和那些大人物聊天,还能让服务员在一旁旁听?总不能让对方亲自给你斟茶吧?
不过他就是装傻,因为这一世,他是真的懒得伺候,也有资格不伺候了。
“一进门就知道你不认识我,”对方一边操作着,一边率先开口,“我叫孙庆书。”
乔木恍然:他知道这个名字,是公司副总裁,在公司新闻中看到过。不过他看那些新闻都只看标题不看内容,更不会看配图中的领导模样。
“孙总拨冗请我喝茶,这事儿够我在论坛上吹一吹的了。咱们公司应该没有副总请地方P9喝茶的惯例吧?”
他半开玩笑地捧了一下,对方笑了,却道:“什么总部P9地方P9的,没这个说法。P9就是P9,都一样。”
‘你这么敏感,反而证明了就是不一样啊……’他心中吐槽了一句。
“兀兀寄形群动内,陶陶任性一生间,”对方将一只如雪白、如纸薄的小茶杯推到他面前,“要细品。品茶,品的是‘酽、热、香、滑’,品的是人生百态。举杯就饮,那是街头解渴消暑的大碗茶。”
乔木听着这装逼的话,就直想给对方旋儿一个,但他还是忍住了:“能品出晋P10的窍门不?”
孙总愣了一下,哑然失笑,忍不住调侃:“听别人说你最擅长的就是聊正事前侃大山,天南海北能侃一个小时不入正题。怎么今天就着急了?”
“能不急嘛……啧,确实是好茶,”他用心品着,不得不说,这茶在他喝过的里面,绝对一骑绝尘,“爬山不就是这样嘛,越是眼见着就到山顶了,越坐不住。”
对方品了品他的话,缓缓点了点头,不知道是理解,还是感同身受。
“P10和其他职级都不一样。其他阶段是水到渠成,唯独它是事在人为。”见他直奔主题,对方也不绕圈子了,认真解释。
这话说得很含糊,但乔木前世没少和这些体制内的人打交道,立刻就听懂了。
其他级别,都是成绩、功劳积攒够了,自然就晋级了。
但P10不一样,它是人定的。你能不能晋级,取决于拍板的人愿不愿意放行。
“听上去不是什么好话,”他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我以为一家现代化企业,会主张制度化管理。”
“制度不是万能的,”孙总笑了笑,对他的讽刺不以为意,“你还年轻,等你以后真的步入管理岗,就能体会到了。”
“说一千道一万,”他冷笑,“想晋级P10,就得舔高会一半以上的人呗?”
这一次,孙总却皱起了眉头,有些不高兴地柔声呵斥:“这叫什么话?!什么叫舔?你拿公司领导当什么人了?”
对方责备地瞪着他,半晌才叹了口气:“高管联席会37人,看似有职级之分,其实人人平等,一人一票。也就偶数位的时候,总裁有1.5票,只是为了避免平票扯皮。
“你们几个朋友平日里侃大山的时候,能对一件小事达成绝对的一致吗?不能吧。那更别说我们这群人了。”
见他若有所思,不再赌气,对方的语气也缓和下来,指着他道:“就比如你这事儿吧。你觉得你劳苦功高,晋P10理所当然,但高会中一定有人不这么看。
“你杀掉了纳米,虽然是自卫,”见他要反驳,对方抬手制止他,“好吧,纳米的死和你无关,行了吧?”
对方无语地白了他一眼,继续说:“你知不知道,因为这事儿,埃弗雷特差点和我们开战!而且这事儿到现在都没彻底结束,公司多少领导,这段时间都是提心吊胆的。”
“还有上个月你和那个二世祖赌气的事儿,你知不知上面不少领导,因为这事儿,都对公司有意见了?”
对方一摊手:“你不知道,你就觉得自己是个了不起的天才,所有人都得让着你。你就觉得你在一线抛头颅洒热血,公司领导缩在后面尸位素餐。对吧?我太知道你们这些一线调查员在想些什么了。”
对方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就是看不到,自己惹了那么多麻烦,是谁在默默无闻替你擦屁股。你成天在论坛上炫耀自己的功劳。我们炫耀过吗?不炫耀就能等于不存在吗?”
这套领导话术,乔木太熟了,前世他也没少这么说。他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表现出恍然、愧疚的样子。
不过想了想,他决定还是再拖一拖,就绷着一张脸,佯作硬撑着不服软。
“再说句难听的,”对方继续说着,“你恐怕内心深处觉得自己立了这么多大功,公司就离不开你了。”
“可你不想想,没你之前,公司也挺好的,而且越来越好。公司这么大,离开谁运转不了?地球这么大,离开谁会停止转动?”
对方终于停住了,开始喝茶润喉。
此刻嗓子干了,倒是不说好茶要品了,该牛饮还是会牛饮。
意识到对方说完了,乔木一脸不情愿地哼了一声:“说白了还不是要讨好你们?”
“什么叫讨好我们?”对方的语气更加严厉了,“我就说纳米那事儿。如果换成你是公司领导,你怎么办?你管得了新起点,还管得了埃弗雷特?人家真跟你开战了,你要怎么应对?”
“你能以一敌百?就算能,人家把欧洲人、日本人都拉进来,你能以一敌千?就算能,那就是世界大战了!你打算死多少人?
“就算你侥幸打赢了,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些死去的调查员,他们无不无辜?你和你鄙视的那些尸位素餐者,还有什么区别?!”
乔木有些不高兴地抿了抿嘴:这就是典型的归谬了。
他怎么就要发动世界大战了?这不就是把他的观点极端化,来论证他观点的错误吗?
你说你要开个天窗,他就说把房顶都拆了这房子还怎么住人。完全就是在玩弄辩论技巧了。
如果他真是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那他恐怕还真就开始反思自己了。
见他神色复杂地陷入沉思,对方缓和下来,用柔和的语气劝道:“不是让你们年轻人讨好、巴结我们这些老家伙,而是让你们多经历一些事情,更成熟,更能理解这个世界的复杂性,更能理解我们这些老家伙的顾虑。”
对方说着,给两人倒上茶:“说句不好听,你一个P9就这么能惹事了。把你晋P10干嘛?这不是我们自己找罪受吗?”
乔木敏锐抓到了对方话语中的核心部分:“所以只要我完成你们交付的任务,让你们满意,就能晋级P10吗?”
孙总哑然了,思索片刻,有些无奈地叹息:“明明这么年轻,怎么就这么浮躁呢?”
但他还是说道:“可以这么理解。我不知道唐蒙跟没跟你说过,P10以上,不是权利,而是义务。你总要让我们相信,你能承担这份义务,扛起这个重担。不然贸然让你晋P10,就是在害你。”
“那我要怎么做?”乔木迫不及待地问,“我从谁那里领任务,向谁交任务?公司OA里有新的版块吗?”
“没有!”对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似乎很不喜欢他的功利,“既然是我找你谈话,那自然是我来考察你。”
“没有什么特别困难的任务,你就当成是一场考试,时间不定,题目不定,也没有标准答案。等我们认为你在做题中表现出的素质,足以让你承担起P10的职责了,事情也就水到渠成了。”
乔木没有表现得很兴奋,反而思索片刻后又问:“所有P10都经历过这个?”
“绝大多数都没有,”对方却一脸坦诚,“毕竟绝大多数,都是人到中年才有资格晋级P10的。那个岁数,再加上几年十几年的打磨,他们的阅历已经非常丰富、思想非常成熟了,不会像你一样胡来。”
“所以,某种程度上,这场考试,是专程为你准备的。在你之前,还没有一个晋级P10的审核,能让我们这么重视。”
乔木缓缓点头。
对方说得确实好听,而且逻辑自洽。但凡换一个年轻人,恐怕就热血沸腾地信了。
但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一个前提上:绝大多数高会成员,都大公无私。
他心中冷笑:大家都是混过商界的,你觉得我信吗?
虽然不知道晋级P10这种模糊的审核模式最初是出于什么考量,可就算当初的考量再大公无私,“规则模糊必然产生自然裁量权,进而导致权力寻租”,也是不容动摇的客观现象。
这一瞬间,他竟然有些理解王宗江的选择,也有些体谅颜其平的立场了。
换成哪一个一路拼搏往上爬的人,都不会甘心:凭什么是这样?你们又不是比我们强,只不过是比我们早到而已。
更不用说他们这些一路厮杀到P8、P9的调查员了。
就好像战场上浴血奋战回来的将士,受不了后方那些尸位素餐、脑满肠肥的家伙。
他们这些调查员又怎么能忍受?
等一次次拼命变成无用功、情绪累计到极限,直至最后一根理智的弦也绷断了,自然而然就会产生一个念头:
这是老子们打下的江山,就算要作践,也该老子们来,轮不着你们!
于是,一个王宗江,就此诞生了。
他看着杯中越来越澄澈的茶水,轻轻叹了一口气。
“最后一个问题,”他缓缓开口,“当初,您就是用这番话,把王宗江骗上车的?”
第873章 谈判破裂
孙庆书愣住了。
然后,他先是皱起了眉头,似乎是想要呵斥乔木。
但话没出口,在仔细的打量中,眉头渐渐舒展开,脸上的表情也消失了。
“这两天有人找过你?”他说话的语气依然很平静,神态也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但乔木总觉得,此时此刻,对方的脸上,有一种……很邪、很妖的感觉。就好像一个人经常皮笑肉不笑,久而久之,就给人感觉很不舒服。
“没有,就周总给我带话了。其他人都是找我打听买房的事儿。”他断然否认,没打算出卖猫仙。
总不能为了说实话,两边都得罪。那他干脆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对方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似乎想知道他有没有说谎。他也不摆什么表情,就让对方看。
测谎他都不怕,看看又怎么了?
反正确实没人找他,找他的是猫。
“你是怎么知道王宗江的事情的?”
“保密。”他又不傻……
“你对我使用能力?”孙总的脸色变得难看了。
“孙总说笑了,”乔木却浑不在意,“我可没有读心的能力,您不能诬陷好人。”
他当然不会说,从洗手间回来的毛告诉他,对方忽悠他的过程中,心中一直在评估、分析他和王宗江的不同,以此不断调整策略。
孙庆书思索着、评估着,最终脸色还是逐渐缓和了。
既然被点破了,怎么点破的还重要吗?
“有一点我没骗你,我确实有能力送你上P10,就像当年我们扶持王宗江那样。”
“前提是我得为你们做事,对吧?”乔木了然,“顺便也把自己的把柄双手奉上。”
“我必须说明一点,王宗江确实与我们合作过一段时间。不过晋P10后我们很快就分道扬镳了,原因你应该能猜到。”
潜台词就是:王宗江的事情,你不能往我们头上算。
出乎对方的意料,乔木既没表现出不信,也没有表现出相信,反而不屑地撇了撇嘴:“谁管他?”
紧接着,他也往后一靠,反问对方:“我是谁?”
孙庆书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还是配合道:“乔木,新起点有史以来最耀眼的中阶调查员,未来也可能是最年轻的高阶调查员。”
乔木满意地点头,讥笑着反问:“那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把自己的把柄交给别人?”
这下孙庆书彻底沉默了。
他意识到了自己最大的失算:他看着对方违规注册芸木股份,又和星海重工进行利益交换。这让他以为对方和王宗江一样,是个愿意为了野心而放弃底线的人。
索要股份的那顿饭、那次谈判中,对方的言语,更加佐证了他的判断。
所以他采取了和当初拖王宗江下水时几乎一样的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