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硕依然板着脸，语调也没什么起伏：“不是这个，他是在内部论坛上看到了一些关于你的事迹。”
我的事迹？这是拿我当偶像了？
倪爱军那家伙的形象立刻在脑海中浮现。不过乔木马上就反应过来：
“内部论坛？他……他成调查员了？”
目瞪口呆之下，他差点就说出“恭喜”，但硬是被对方那张晚娘脸给憋回去了。
而且惊讶的情绪也很快消退。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大难不死的人会获得成为公司口中的“天赋者”，获得成为调查员的资格。他不是之前就知道了吗？
他应该惊讶的是，冯硕竟然没阻止对方。
“我没拦住他，他是趁我不在偷偷去的。”
听对方这么说，乔木感到无语：好吧，又是个不让人省心的。
“行吧，毕竟是后辈，约个时间？”乔木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地答应，冯硕愣怔了片刻，表情竟然也变得柔和了。
他只是和冯硕有过冲突也不对路，又不是要保持距离老死不相往来。再说了，人是他救的，他凭什么不享受人家的感激？
可没想到冯硕丢下一句“地库，坐我的车”，转身就走。
乔木愣在原地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现在？”
几分钟后，他还是乖乖坐进了对方奔驰CLS的副驾驶。
汽车在右侧车道上行驶着，左侧时不时就有一辆超上来的车降下副驾驶车窗，司机好奇地打量几眼才一脚油门开走。
确实，CLS63本来就少见，开着小二百万的“恶魔之眼”却在路上跑四十迈的就更罕见了。
哪个懂车的碰见了都会好奇，万一运气好看见车里的香艳一幕呢？
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对方专注开车的侧脸，乔木心里直犯嘀咕：他还以为这家伙是那种一路狂飙，飚输了直接下车给对方司机揍一顿的类型呢。
一路上他不开口，冯硕也不说话，就专心开车，车里尴尬得要死。不到二十分钟他率先受不了了，直接找了个话题：“你弟的面试官是谁？”
对方的回答很简短：“P10常耿。”
常耿？没听说过。
不过他还是随口客套：“P10当面试官，这待遇可不一般，全公司也没几个这种排面的吧？”
冯硕却不接茬，直接说出了此行的目的：“我想托你平日里多关照一下冯贤。”
疯狗也会求人了？这引得乔木一阵侧目。
也是，摊上这么个哥哥，想要在公司、行业里混得开，确实难于登天。真要为弟弟好，最好的选择就是兄弟俩划清界限。
不过乔木也不是活菩萨，谁求上门他都答应，那他还不如直接找个寺庙，往大殿正中央一坐。
“他都有P10的面试官了，还用得着我关照？”他敷衍道，“我可比你能惹事多了，你不怕我连累他？”
冯硕却直截了当地摇头：“我信得过你，但信不过常耿。”
乔木随口就想问为什么，不过张了下嘴又闭上了。他不想多事。
没想到对方却主动道：“他是王宗江的朋友。”
怎么又有王宗江的事儿了？这下他不得不开口了：“你和王宗江那厮也结过怨？”
“抓捕王宗江的行动是我负责的，之后对他罪名的调查与复核我也有参与。”
乔木恍然：那可以这么说，他乔木是推动王宗江死刑的检察官，冯硕则是负责抓捕和执行死刑的警察。
如果王宗江还有什么死党余孽，情感上来说那确实该优先报复他俩。
“常耿和王宗江关系很亲密，他们俩还是低阶调查员时就是朋友了，这些年却没有他和王宗江同流合污的迹象。”
听着对方的解释，乔木却迷糊了：“这么洁身自好，难道不该更值得你的信任吗？”
冯硕打着右转灯将车靠边停下，按下双闪后扭过头看着他认真地说：“污水池里不会出现干净的鱼，如果出现了，只能是我们没看到那鱼的脏。”
说完，对方按灭双闪，打着左转灯重新起步。
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遵守交通规则，不禁惊讶地打量着对方：难不成这家伙的疯批只是表象、伪装？其实内里是一个柔软而善良的人？
“你的人脉比我广，能不能查一查常耿的情况？如果他真的有问题，我可以除掉他。你也少一个潜在敌人。”
听到这话，乔木翻了个白眼：得，是他自作多情了。
“你别乱来啊，”他赶忙劝阻，“我可不想真的卷入P10谋杀案，你也不想你弟弟受牵连吧？”
说完这话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不知道为啥，这话说出口感觉怪怪的，有种淡淡的既视感，好像很久之前经常听到别人这么说。
“我可以去项目里动手，我的始解是一击必杀，解是交换伤势。一对一的话，我绝对能除掉他。而且我在公司登记后就没有归刃过，还有一次归刃不被智脑发现的机会，不会连累你们。”
乔木彻底无语了，他发现这家伙竟然是认真的！
几乎都想让对方靠边停车了，他连忙转移话题：“先跟我说说冯贤的情况吧。”
冯硕沉默片刻，顺着回答：“冯贤是五年前陷入昏迷的，他今年已经23了，记忆和心性还停留在五年前，18岁生日那天。他现在又回去接着上高三了，学院要求他必须完成高三课程才能读本科。”
“学院？”乔木惊讶了一下，不过稍加思索就想明白了。
学院面向的是学龄人群，显然不可能录取一个23岁青年，这应该是冯硕的手笔。
对方大概是以“冯贤的记忆和心性还停留在18岁”为理由，想办法让学院破格录取了冯贤，让弟弟从“心理异常者直系亲属”一跃成为“新起点管理层重点栽培对象”，给对方多加了一道护身符。
那个弟弟，还真的是这条疯狗的软肋。
“他毕竟已经23岁了，在学校和同学相处不太顺利。不过上周末回家，他告诉我他交了两个朋友。”
说到这里，冯硕降低车速，扭头瞥了他一眼：“那两个孩子叫王子豪和石帅。”
紧接着对方又说：“我从没和他提过你和那两个孩子的关系，也不认识他们。冯贤告诉我之前，我都忘了当初你和学院那点事儿了。”
乔木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对方的解释。
他不是真的信对方，他只是相信公司对学生的保护，与对这些心理异常者的地方。
冯硕也许确实很疯，但一定不蠢。他信这一点。
他随即又问：“沈新海他们呢？”
“他们答应了。但我不同意冯贤虚化，他们就算嘴上答应，也不会真的对他上心。沈新海是个例外，但他人在广东。”
在虚圈时秦默说过，他们这些虚化的调查员有个共同的变化：认知上不再认为自己是人类。
这些虚化的调查员会自觉地组成一个小圈子、小团体，报团取暖。这件事在公司内部并非秘密。
他们也许会看在同类冯硕的面子上答应照顾冯贤，却不可能真的上心，最多就是顺手而为。
毕竟冯硕外号是“疯狗”，名声臭到不行，这种人能有多少面子？用脚后跟都能想得到。
沈新海受破面化的影响极其重视友谊，又视冯硕为挚友，可能真的会上心，但毕竟相隔几千里、鞭长莫及。
接下来两人都没再说话，尴尬的氛围却减弱了不少。
和绝大多数学校一样，新起点工程学院大门外，空旷的马路对面全是一看就很廉价的餐馆、理发店、网吧和小旅店。
马路这边，铁栅栏外面则遍布小吃摊，卖什么的都有。
看来在这方面，哪怕是新起点办的学校也无法免俗。
冯贤是和佳佳、石帅一起过来的，一进小饭店包间，他没理会冯硕，反倒死死盯着乔木看。
直到佳佳喊了声“哥”，石帅也乖乖跟着喊了一句，他脸上才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与激动的神色。
“你……您、您真的是乔木？”他语无伦次地问道，“您、您认识我哥？”
“我刚升P3没多久就认识他了，”乔木笑着拍了拍冯硕的肩膀，仿佛和对方很熟一般，“当时他是我培训项目的负责人，臭屁得很，说话特别狂。我们一群人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
说着他一脸瑟：“现在我都P9了，他还是P9，纹丝不动。”
他这么一说，冯贤才真的信了，不可思议地瞪着冯硕：“你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你认识乔木？！”
“啪！”佳佳一巴掌拍在他后脖子上，“什么乔木？叫乔哥！”
乔木正要制止，冯贤却从善如流，张口就是一句“乔哥好！”直接给他整郁闷了：冯贤今年生理年龄23，他……他生理年龄20！
他狠狠瞪了一眼嬉皮笑脸的佳佳，才招呼三人入座：“先点菜吧，看看想吃什么。”
三个小屁孩是真不懂的什么是礼让，三颗脑袋凑在一起，嘻嘻哈哈点了一大堆。
佳佳更是不客气，嚷嚷着表哥是富翁，房子都几个亿，扬言要让表哥大出血。
乔木也想看看对方打算怎么在一家人均二十的苍蝇馆里让自己大出血。
不过就点菜这么短短几分钟的工夫，冯硕是真让他开了眼了。
不管冯贤点什么菜，这家伙要么是嫌辣，要么是嫌油腻，要么是嫌不新鲜，总能找到借口否决对方的决定。
连续几次反抗无果，羞恼之下，冯贤直接将破旧油腻的采单往桌上一拍：“那你吃吧！我去对面买套大饼鸡排。”
没想到冯硕却冷淡地说：“不许吃那种没营养的东西。”
冯贤却不屑地瞥了对方一眼，冷笑道：“关你屁事！”
包间中的气氛瞬间尴尬起来。
佳佳不停地给乔木使眼色，石帅则眼观鼻鼻观心。
乔木不紧不慢地看了看一脸叛逆的冯贤，和对此完全无动于衷的冯硕，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对你弟都这个德性？我现在心理平衡了。刚才真应该拍下来发给孔玲看看，她现在提起你还恨得牙痒痒，看你家门不宁肯定高兴。”
凝滞的气氛瞬间松动了。
没想到冯贤又冷笑：“他活着就是遭人恨的！”
佳佳一个激灵，赶忙转移话题：“哥，你说的孔玲是谁？”
乔木没搭理他，反而对冯贤道：“你恨他也行，等他哪天出事儿成植物人了，你也拼命赚钱养他五年。等他醒了你就可着劲儿地恨他。”
没想到冯贤却死死盯着冯硕，恶狠狠道：“他要是成了植物人，我立刻拔他的管儿！”
这下给乔木整不会了，他无法理解这个才醒来俩月的冯贤，为什么会对自己的亲哥哥有如此大的敌意。
不过他完全不给冯硕面子，直接就问：“你干啥了把人家气成这样？”
见对方不说话，他不依不饶地追问：“你们爸妈呢？一路上也没听你提起过，在托养中心也没听护工提起过。她们光提你了。”
依然没有回应，反倒是对面的冯贤冷哼了一声。
乔木没理会冯贤，等待片刻又催促：“是你找我的，你总不能什么都不告诉我。”
冯硕脑袋纹丝不动，转着眼珠子瞥了他一眼，僵硬地说：“五年前都死了，车祸。”
一瞬间，包间的空气都凝滞了。
“怎么聊起这个了……”搞不清状况的佳佳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小声”嘀咕道。
冯贤又冷笑一声就要开口说话。乔木却不再给他爆猛料的机会，重新拿起面前的菜单：“点菜吧，冯贤刚才想吃的那些都点上。吃不了就打包带走。”
说完他又对冯硕说：“你管他这个干嘛？吃完饭你一走，他还不是想吃什么吃什么？管不了的事儿就别管，这么大的人了，这点道理都不懂？”
仿佛他主动挑起沉重话题一事根本不存在。
佳佳和石帅也很有眼力见地立马活跃起来，开始引导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