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聪敲门进来时，手里还提着两杯热咖啡。
“外面简直疯了，”他抖了抖被雨水打湿的外套，“幸好我们昨晚就搬过来了，不然今天肯定赶不及。”
林谦接过咖啡，温热透过纸杯传到掌心。他低头啜了一口，苦涩的香气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选手那边联系了吗？”他问。
“联系了，陈子晴已经在电视台了。”夏聪翻出手机里的资料，“她今年19岁，是《星光争霸》的热门选手，嗓音条件很好，擅长抒情歌，但舞台爆发力稍弱，所以节目组希望你能帮她提升一下现场感染力。”
林谦点点头，没再多问。
电视台的排练室里，陈子晴已经等在那里。
她比林谦想象中要娇小，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歌词，正低头轻声哼唱着。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头，眼睛亮了起来。
“林谦老师！”她几乎是跳起来鞠躬，“真的非常荣幸能和您合作！”
林谦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轻咳了一声：“不用叫老师，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陈子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还是坚持道：“那……阿谦？”
林谦无奈，只好随她去了。
夏聪在一旁插话：“时间紧，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节目组给的选歌范围有这几首……”他递过一份清单。
林谦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清单上的歌大多是节目组推荐的经典曲目，虽然传唱度高，但风格都偏保守，很难在总决赛的舞台上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这些都不太行，”他直言，“太安全了，没有记忆点。”
陈子晴咬了咬嘴唇，小声道：“其实……我有一首自己想唱的歌，但节目组觉得风险太大。”
“你说。”林谦推了推眼镜，等待着面前的女孩给出的答案。
“珊瑚海。”
“珊瑚海……吗？”林谦陷入了沉思，随后，他继续说道，“你唱两句听听？”
“你用唇语说你要离开”
“停！”林谦听完一句，心里便有了答案，“你的声音比晓桐低一些，那相对来说就要改一些乐器的编排和男声的key。”
窗外的暴雨砸在电视台隔音玻璃上，发出闷闷的撞击声。
林谦指尖无意识地在排练室钢琴上敲着《珊瑚海》的前奏，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扭曲的河流，倒映着室内暖黄的灯光。
“阿谦，副歌转调这里……”陈子晴突然停下笔，抬头时马尾辫扫过乐谱纸，“原版男女声是交错进行的，我们要不要改成和声叠加？”
她手指点着谱面，指甲盖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荧光笔痕迹那是她通宵分析曲式结构时留下的。
林谦倾身去看，闻到女孩发间淡淡的椰子洗发水味道。
距离正式录制只剩五小时，台风天的潮湿让打印的乐谱边缘微微卷曲。
“把‘海鸟跟鱼相爱’这句改成交错呼应，你唱主旋律，我用低八度垫在后面。”
钢琴声突然被一阵尖锐的警报打断。
电视台的应急广播响起：“台风红色预警，请所有人员远离玻璃幕墙……”
陈子晴的笔啪嗒掉在地上。
林谦弯腰去捡，发现是支印着《星光争霸》logo的荧光绿记号笔，笔帽已经磕出了裂痕。
“紧张？“他把笔递回去，故意转了话题，“你笔的颜色很嚣张啊。”
“导演组发的。”陈子晴接过笔，突然抓住他手腕，“谦哥，这段雨声采样……”她手机里正播放着窗外肆虐的台风实录，“能不能用在间奏里？就像珊瑚海真正的暴风雨。”
监控室里，音乐总监胡国江突然推开隔音门：“你们把原版改编成暴风雨版本？”他手里还捏着咬了一半的三明治，“林谦，你疯了？这是直播！”
“就是因为直播，才要有点改变，胡总监，你觉得以她的经验、天赋、甚至是咬字，能比得上已经在乐坛混得炉火纯青的庄晓桐么……观众是会事事拿来对比的，一旦比不过就会被诟病，倒不如做出一些，让他们不能比。”
雨更大了。
排练室的灯光突然闪烁两下，陈子晴的谱架被不知道哪来的穿堂风吹倒，乐谱雪花般散落一地。
林谦单膝跪地去捡，发现某张背面写着潦草小字：庄晓桐原调-太高-降Key后失去挣扎感。
“胡总监，”林谦突然抬头，湿发粘在额前，“间奏加入雨声时，能不能把钢琴换成管风琴之类的音色？”
陈子晴突然笑出声：“然后我穿着黑裙子从舞台左边走来，灯光打成深蓝色……”她伸手比划着，“评委席就是沉船残骸！”
一句惊人的话吓得胡国江的三明治掉在了地上，台风在玻璃外发出鲸鸣般的呼啸。
“就这么演吧，哎呀，我也拗不过你们这些小年轻，”胡国江抓起被风吹动的乐谱，墨迹被雨水晕染成珊瑚形状，“直播事故算我的。”
走廊突然传来场务的跑动声：“所有嘉宾到化妆间！设备要提前调试！”
陈子晴把荧光笔别在耳后，像别着一根小小的珊瑚枝。
林谦注意到她走路时黑色裙摆翻涌，真的像深海鱼类的尾鳍。
雨还在下。
第154章 帮唱（下）
演播厅的灯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观众席的荧光棒在黑暗中摇晃，像一片被飓风搅动的珊瑚海。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耳返里传来导播急促的倒计时
“五、四、三、二...直播开始！“
“阿谦，“陈子晴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口，手指冰凉，“我手心全是汗。“
林谦低头看她。
19岁的女孩穿着那条缀满碎钻的黑色长裙，耳后别着的荧光笔在暗处发着幽微的光。
陈子晴的妆容被刻意加重了轮廓，眼尾拖出一抹钴蓝，像是被海水浸染过的痕迹。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手腕上缠着的一条蓝色丝带那是节目组给每位选手发的应援物，她却在上面用荧光笔写满了音符。
女孩愣了两秒，突然噗嗤笑出声，紧张感顿时消散大半。就在这时，舞台监督做了个手势
“准备上场！“
当林谦坐在钢琴前，聚光灯将他削成一道孤峭的剪影时，整个演播厅突然安静下来。
他故意将第一个和弦弹得比彩排时慢了半拍，让原本忧伤的旋律多出一分迟疑不决的颤抖感。
导播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节，立即切了个特写镜头。
大屏幕上，他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微微发颤，像是触碰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痛楚。
“海平面远方开始阴霾”
音响里突然灌入真实的台风呼啸声。
那不是预录的音效，而是他们拜托场务小哥偷偷架在电视台天台的话筒录下的风暴的嘶吼声。
此刻，整个舞台突然被幽蓝的光淹没，天花板的特效装置开始洒下细密的水雾。
观众席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
前排一位女观众甚至下意识抱紧了双臂，仿佛整个人真的身处在澳洲东部那片极为神秘的蓝色海洋，被冰冷的海水浸透。
当歌曲进行到间奏部分时，原版的钢琴伴奏突然被替换成浑厚的管风琴音色。
低音声部像远古鲸歌般震荡着演播厅的地板，而陈子晴站在舞台中央，黑裙被六台鼓风机吹得猎猎作响，宛如深海女妖。
评审席上，胡国江的保温杯“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我们的爱，差异一直存在”
陈子晴突然脱离原调，任由嗓音在G5的高音区撕裂那不是技术失误，而是林谦在彩排时精心设计的“失控点“。几乎同时，林谦用低八度音程狠狠压上，两人的和声就像鲨鱼咬住挣扎的猎物，带着痛楚的美感。
导播室里，导演激动地拍桌：“快给周崇特写！”
镜头切过去，只见这位以毒舌著称的评审正死死抓着评分板，指节发白。
最终副歌结束的刹那，全场灯光骤然熄灭。
在绝对的黑暗中，唯有陈子晴耳后那支荧光笔划出一道抛物线她摘下它，用力抛向观众席。
后来接到这支笔的女孩在社交平台晒出照片：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给接住珊瑚的人”，落款是台风当天的日期。
林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脑中突然有了一些灵感。
周崇摘下眼镜，擦了三次才开口：“林谦，你有时候真的很像个恐怖分子，”全场哗然中，他突然把评分牌砸在桌上，“用管风琴模拟深海压力？在情歌里加入台风采样？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要知道，这可是你自己的歌，你居然敢这样解构？”
情歌天后高琳激动地眼眶发红，声音哽咽：“我在这个节目当了七年评审，第一次看到有人把情歌改成灾难片。那个管风琴……就像海底沉船的汽笛一般，仿佛在给爱情送葬，而陈子晴最后的撕裂音，让我想起了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在红馆开演唱会唱破音的那个夜晚。”
最后一位评审，他不是学音乐的，他也从来没有接触过任何音乐类相关的技巧或工作，但他的打分却极为重要，因为他是港岛电视台的台长郭泰民先生。
郭泰民严肃地板着脸：“技术上至少违反了三项规定。”他指着控台方向咆哮，“谁批准他们私自加台风采样的？！”突然又咧嘴一笑，露出金牙，“但老子就吃这套。”
而他，最终给出了96的高分。
颁奖环节，主持人故意拖长声调制造悬念。
彩带喷涌而出的瞬间，第六组的女孩直接跪地痛哭。
镜头扫到林谦这边，他正在机械地鼓掌，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吞咽某种无形的东西。
陈子晴却突然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
导播手忙脚乱调大麦克风音量，只捕捉到最后半句：“比冠军更酷。”
轮到感言环节，这个在台上撕裂高音的女孩突然结巴起来：“谢、谢谢林谦老师带我疯……”
她举起亚军奖杯，透明树脂里嵌着蓝色碎玻璃，在灯光下折射出珊瑚般的光泽，“这比我想象的……重好多。”
化妆间里，陈子晴用卸妆棉狠狠擦掉眼线：“亏大了！睫毛膏三百块一支呢。”
林谦有些自责地从镜子里看她：“子晴，你会后悔吗？选择我帮唱，还选了我的《珊瑚海》，我却没能帮你拿下冠军。”
“后悔？为什么要后悔？尽人事听天命，林谦，自从你出道开始，我就一直被你身上那股看似温和实则有些不羁的气息吸引了，我一直很想和你合作，如果这次没有选你，下次合作恐怕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如果我自己参加比赛，哪怕连海选环节没有通过，我都不会自责。
但是如果和其他人搭档合唱，别人的成绩和我有关，没有得到好成绩我就会内疚。”
“内疚什么，真内疚的话，给我写首歌吧。”陈子晴笑着说道。
“好啊，等我研究研究什么歌适合你。”林谦脸上转阴为晴。
“那，我们去参加庆功宴？”陈子晴试探着问道。
“走！”
庆功宴进行到一半，林谦溜到天台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