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炸雷,在刚刚汇集起来的官员人群中炸开!
所有人都懵了。
一位须发皆白,在翰林院熬了三十多年,经历过三朝风雨的老朝臣此刻拄着拐杖,浑身都在发抖。
“老夫在朝为官三十余载,什么场面没见过?”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到周围每一个人的耳中。
“见过言官死谏,血溅丹陛;见过勋贵闹饷,围堵兵部;也见过京师大旱,万民跪在宫门外求雨……”
老学士说到这里,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但……这还真没见过啊!!”
他的话,说出了所有官员的心声。
这太疯狂了!太不可思议了!
一位都察院的御史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这分明……这分明是逼宫啊!”
“逼宫”二字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是的,逼宫!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一阵骚动。
两顶规格极高的大轿在一众官员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而来。
钱龙锡与钱谦益的轿子,就在这条由人墙构成的通道中,一直被抬到了百官的最前方。
轿帘掀开,二人缓步而出。
当他们看到眼前这远超预期的宏大场面时,即便是身为策划者的二人,心脏也不由自主地狂跳了几下。
两人对视了一眼,二人的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信息。
那是一种混杂着巨大成功的狂喜,与一丝丝对自己所掀起的这股滔天巨浪的敬畏。
但更多的,是胜券在握的笃定。
成了!
……
那如同巨兽之口的午门门洞,依旧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突然,那片黑暗里出现了几道身影。
他们从黑暗走向光明,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首一人身着明黄色绣着团龙纹的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在晨曦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份独一无二,属于帝王的威仪,却化作一股无形的磅礴之势,瞬间攫取了广场上所有人的心神!
当今大明天子,朱由检!
他没有出现在城楼之上,俯瞰众生。
他从那代表着皇权最核心的通道中,亲自走了出来,直面这场风暴!
皇帝的身后,左侧是魏忠贤,右侧是周全。两人的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而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道身影,如同鬼魅,那是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
百官们哗然,学子们更是骚动不已,谁也没想到,皇帝竟然会以这种方式亲临!
朱由检没有停步,他领着三人径直走到了门洞之外,站在了广场与宫城的交界线上。
就在这里,他停下了脚步。
他对一直沉默地跟在最后的田尔耕,只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你去办事吧。”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让一个仆人去后院取一件衣裳。
田尔耕躬身领命,随即转身,但他并未退回门洞的黑暗,而是如同一抹沉默的阴影,径直从百官队列的侧翼穿行而过,很快便消失在了广场远端的晨雾之中。
周全看着田尔耕那决绝离去的背影,一股巨大的惊骇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心脏。
在这节骨眼上,田尔耕,要去做什么?
他要去办什么事?
是去调动京营?还是去抓捕什么人?现在才去?
周全的脑中一片混乱,他摸不着头脑,但一种几乎要让他窒息的预感,笼罩了他。
他觉得,有什么震惊历史颠覆乾坤的大事,即将发生,而自己作为西厂提督,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这本身就是一件比士子闹事更恐怖的事情!
然而,周全瞥了一眼身边的魏忠贤,却发现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脸上虽然同样挂着忧心忡忡惊怒交加的表情,但那双老谋深算的眸子深处,却藏着一种一闪即逝复杂到了极点的神色。
那分明是洞悉一切后,却不得不刻意摆出的茫然之态。
……
作为一条为先帝咬了十年人的老狗,魏忠贤的朝堂嗅觉远比周全敏锐。
这些日子以来,皇帝的种种异常,田尔耕的行踪诡秘,以及他通过东厂眼线搜集到的一些蛛丝马迹与零星证据,已经让他在心中拼凑出了一个模糊而恐怖的轮廓。
他隐约猜到了田尔耕将要去做什么,但他不敢深想,更不敢表现出来。
皇帝不让他知道,那他就必须不知道!
在这种神鬼莫测的皇帝面前,知道得太多,和知道得太少同样危险。
所以,他只能继续扮演好自己忠心护主却又智计不足的角色,那张老脸上的每一条褶皱,都在完美地诠释着一个老奴才对主子安危的担忧与对局势失控的愤怒。
……
“噗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紧接着,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无论是广场中央的学子,还是宫门两侧的官员,全都跪了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朱由检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黑压压跪倒了一片的人群,看着他们脸上那混合了敬畏恐惧激动以及怨恨的表情,他的眼神仍是平静得如同一片冰封的湖面。
直到山呼声渐息,他才微微偏了偏头。
站在他身侧的王承恩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提着嗓子高声宣布:
“陛下有旨,平身!”
得到皇帝的旨意,众人这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许多学子因为过度紧张,站起来时身子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广场上,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站在最前方的黄色身影之上。
等待着他的雷霆之怒,或是他的安抚之言。
就在这片足以让时间凝固的寂静之中,人群中的厉飞羽,眼中闪过了一丝任务即将完成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作为一枚暗子的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任务,就是亲手点燃这最后,也最关键的一根引线。
他往前一步,脱离了人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准备发出那一声注定要石破天惊,拉开整个大戏序幕的呐喊!
这前后几章,被大改过.
第124章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陛下!!”
这一声,撕心裂肺!
它不像文人那般抑扬顿挫,用饱含学识的音节去修饰愤怒,却更像是从黄土高原上,从那被风沙剥蚀了千百年的古老土地深处硬生生刨出来的一声怒吼!
仅仅是这两个字,就如同一道带着滚滚热浪的惊雷,从在场所有人的天灵盖直劈到脚后跟。
那些本就精神紧绷的学子们,被这一声巨吼震得浑身一哆嗦,紧接着,滚烫的热流从他们冰冷的四肢百骸深处猛地窜了出来。
心中那股被恐惧与绝望死死压抑着的火焰,仿佛被这声呐喊浇上了一勺滚油,瞬间熊熊燃起!
“陛下身边,皆是奸佞小人!蒙蔽圣听!致使朝政败坏,民不聊生!我等读书人,一片赤胆忠心,却报国无门!”
厉飞羽的声音在空旷得可以跑马的午门广场上,带起了巨大的回音,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投石机甩出的巨石,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请陛下拨云见日,亲贤臣,远小人!!!!”
站在厉飞羽身后的水泰莨,在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呐喊冲口而出的刹那,整个身体都为之一僵。
它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化作了难以言喻的战栗与狂喜。
成了!
果然成了!
他水泰莨,未来的朝堂之栋梁,身份何其金贵?怎能去做那个第一个跳出来的死士?
而现在,厉飞羽这颗种子在他精准的算计下,终于破土而出,绽放出了他最想要看到的花朵!
厉飞羽没有让水泰莨失望,他就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奋不顾身地撞向了那扇最坚固的大门!
水泰莨心中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涌起了身为棋手看着棋子分毫不差地落在预定位置上的,智珠在握的畅快!
原来,操控人心,竟是如此美妙的感觉!
他瞬间便明白了。
不,不是瞬间明白,而是在这一刻,水泰莨彻底确认了这,就是他亲手谱写的剧本,最完美的开场!
他再无一丝一毫的畏惧,冲到了厉飞羽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那张常年被江南水汽滋润的俊秀面容,因为极度的激昂而涨得通红,声音比厉飞羽的嘶吼更加清亮,也更富有属于读书人的感染力。
“厉兄所言,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他先是用一句漂亮的骈文,将自己与这位突然杀出的英雄牢牢地绑定在了一起,共享这份从天而降的道德光环!
然后,他猛地转向午门门洞前那个遥远而又孤独的黄色身影,手臂一挥,宽大的儒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那姿态仿佛凝聚了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以来,千百年来所有为民请命的先贤的影子。
他将真正的诉求,如同淬了剧毒的投枪一般,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狠狠掷出!
“我等不敢妄议朝政!我等皆是陛下之忠臣!只求陛下一个公道!”
“请陛下明示,殿试究竟何时重开?我等十年寒窗,悬梁刺股,熬尽心血,不为一己之闻达富贵,只求为国效力之路,不被无故断绝!”
“我等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不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已!不过‘忠君报国’四字而已!如今报国无门,我等心急如焚,食不甘味,夜不能寐!恳请陛下,恢复殿试,为国选才!让我等有机会为陛下尽忠,为我大明江山,流尽最后一滴血!”
漂亮!
实在是太漂亮了!
那些在寒风中本已瑟瑟发抖的单薄身影,此刻竟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撼动天威的磅礴气势!
气势如虹!
厉飞羽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身旁那个已经完全沉浸在悲情英雄角色中,眼中闪烁着殉道者般狂热光芒的水泰莨;看着他们身后,那一张张因为群体的狂热而彻底扭曲再也看不出半点理智,只剩下盲从与激情的年轻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