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于是,他悄然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是如此的自然,如此的不引人注意。
他做出了一个将舞台中央最耀眼的光芒,完全让给水泰莨这位天生主角的姿态,自己则仿佛一个忠诚而沉默的护卫,一个功成身退的影子,将水泰莨等人护至身前!
他的表演,到此结束。
从这一刻起,他只是一名混在人群里的看客,他将用最漠然的目光欣赏自己亲手点燃的这场滔天大火,究竟能烧得多旺,能将那些自以为是的主角们和他们背后的牵线之人,烧成什么模样。
而另一群更重要的看客此刻正站在远处宫门的一侧,他们的内心正在经历着一场无声的,比广场上的呐喊还要激烈百倍的狂欢。
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看到宣泄口的狂喜!
皇帝你再强悍又能如何!!!
这是他们每一个人的心声,在胸膛里疯狂地嘶吼回荡!
他们想起了这位少年天子登基以来的雷霆手段,那份不容置疑的强势,早已化作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他就像一头不知疲倦不知畏惧的猛兽,用最粗暴直接的方式,撕裂了朝堂上百年来形成的心照不宣的平衡与默契。他仿佛要凭一己之力,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恐惧、不甘、怨恨……这些情绪早已在他们心中淤积成毒。
而今天,就在此刻!他们终于看到了这头猛兽被困住的希望!
人力有时而穷,皇权亦有其边界!
这一刻,这些老臣们仿佛已经看到了结局。
看到年轻的皇帝脸色铁青,却不得不收回成命,不得不向群低头妥协的摸样。
面对这样的局面,莫非你还能扭转乾坤不成?!
不可能的。
一股病态的兴奋感如同醇酒一般流遍了他们的四肢,他们藏在宽大朝服袖子里的手,正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们期待着着看到那张年轻而桀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名为无奈与屈服的表情
然而。
他们看到的却不是惊慌,不是愤怒,不是犹豫,甚至不是一个帝王在面对臣民冒犯时,应有的威严与冷漠。
在滔天的声浪与无数道目光的交织中,那个始终沉默的年轻帝王,他的脸上缓缓地浮现出了一抹笑容。
很淡,很轻。
如同一个站在棋盘边的棋手,在落下最后一颗屠龙的棋子彻底锁定胜局之后,所露出的那种属于胜利者的近乎于残忍的笑容。
这抹笑容像一根最细微的冰针,隔着百步的距离,精准地刺穿了钱谦益那颗正在狂喜与亢奋中剧烈跳动的心脏。
莫名彻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他的脚底板沿着他的脊椎,如同一条最阴冷的毒蛇,瞬间窜上了他的脑海之中。
他脸上的肌肉,僵住了。
不对。
这棋局,似乎……还未终了!
第125章 我家主人,叫崇祯!
水泰莨那张俊秀的面容因为长时间的嘶喊而涨成了紫红色,他振臂高呼的姿态依旧充满了悲壮的美感。
然而,钱谦益却感觉,整个世界正在以一种无声的方式迅速地褪色,变成一片冰冷绝望的灰白。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在那滔天的声浪面前,即将承受不住时。
一阵细微而有节奏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远处传来。
初时,那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暮春时节夜半无人时窗外的一场急雨,淅淅沥沥地敲打在宽大的芭蕉叶上。
带着一种诗意却又莫名叫人心慌的韵律。
有几个站在外围的官员,下意识地侧耳倾听,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
是什么声音?
是巡城兵马司的队伍换防吗?还是哪位王公贵胄的车驾不知死活地闯到了这附近?
但很快,他们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如果说一开始是雨打芭蕉,那么几息之后,就变成了千万颗冰雹,狠狠地砸在皇城厚重的青瓦之上,密集而急促,带着一种铁器般的质感和杀伐之气!
再然后,那声音彻底变了。
它不再是千万颗冰雹,而是化作了万马奔腾!是千军万马在平原上发起冲锋时,那足以让大地都为之颤抖的、如同惊雷滚滚而来的轰鸣!
“轰隆隆轰隆隆”
这声音,带着摧枯拉朽的意志从端门的方向,沿着那条笔直的御道狂飙而至!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而站在宫门一侧的满朝文武,这些在大明朝堂上经历了几十年风风雨雨,在尔虞我诈的官场里见惯了无数腥风血雨的朝廷大臣们彻底惊呆了!
从端门方向的街道尽头,从那被晨曦分割成明暗两界的巨大拱门之下,出现了一道黑色的洪流!
锦衣卫!
他们身上穿着的,是只有在执行最重大最机密的任务时,才会穿上的代表着皇权特许生杀予夺的飞鱼服!
他们腰间挎着的,是每一柄都饮过人血,代表着帝国最锋利爪牙的绣春刀!
他们胯下骑着的,是清一色从漠南蒙古精心挑选出来的神骏非凡的高头大马!
这支队伍正以一种近乎于战场决死冲锋的姿态,卷起漫天的烟尘,马蹄踏在坚硬的青石板上,迸射出无数细碎的火星。
那股势不可挡仿佛要将眼前一切都碾成齑粉的气势,如同一道黑色的惊雷,划破了京城清晨的宁静,朝着午门广场,狂奔而来!
所有人都懵了。
而朝臣们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到了极点!
那些原本挂在脸上的欣赏、赞许、期待与稳操胜券的微笑,在这一刻如同被冰封了一般瞬间凝固。
他们的眼睛不受控制地越睁越大,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他们的嘴巴下意识地张开,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钱谦益脸上的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他的牙齿在疯狂地打架,发出“咯咯咯”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死死地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黑色洪流,一种比刚才那股寒意要恐怖数百倍,足以将人灵魂都冻结的预感,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笼罩了他。
这一瞬间,他想到了。
他想到了自己在一个月前与钱龙锡密谈时,曾经轻描淡写地分析过这位年轻天子的性格
“陛下虽有英主之相,然少年登基,性情之中,必有暴戾乖张之处,不足为惧。只需以大势压之,以名教束之,则可为尧舜。”
虽然想过朱由检不尊祖制,但这和太祖朱元璋比起来,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即便如此,钱谦益心中还心存侥幸。
不…不会的…他不可能…他不敢!
他不敢这么做!!
就在钱谦益的内心正在进行着自我否定的咆哮时,那支黑色的骑队已经冲到了广场的边缘。
在距离那群呆立的进士们,仅仅五步之遥的地方。
“吁!!!”
数百名骑士仿佛是同一个人,拥有同一个灵魂,他们整齐划一地狠狠勒住了手中的缰绳!
这个动作充满了属于沙场百战精锐的恐怖默契!
数百匹正在全速冲锋的战马几乎在同一时间,人立而起!
它们扬起高高的前蹄,健硕的马身在空中划出一道令人恐惧的剪影。
它们口中发出的那响彻云霄的长嘶声混杂在一起,竟形成了如同鬼哭神嚎般的恐怖声效!
画面,就定格在这三百多匹战马人立而起,而它们面前,是二百多张写满了惊骇与绝望的年轻的脸。
然后,时间恢复了流动。
三百余名锦衣卫缇骑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如同三百多只从黑暗中扑出的猎豹!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没有宣读任何一道所谓的圣旨。
因为,圣旨,就站在他们的身前不远处。
那个身着明黄常服的孤独身影,就是最明确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为首的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
刀身在月光下,竟然变得无比刺眼起来!
钱谦益真的觉得自己怕不是疯了!
他做过很多噩梦。
他梦到过自己被政敌弹劾,罢官免职;他梦到过自己家产被抄,流放三千里;他甚至梦到过最坏的情况,在某一次残酷的党争失败后,被赐死,在西市口凌迟。
但即便是最恐怖最疯狂的噩梦,都没有眼前这一幕来得…荒诞,和不可理喻!
这是什么?
这到底是什么?!
锦衣卫的动作精准到了冰冷的地步。
这无声的画面,比任何血腥都更加令人心悸。
锦衣卫们在无数惨叫与哀嚎构成的背景音中,竟是如此的专注。
在这恐惧之中,水泰莨看到了这几个月,他最熟悉的一个人。
此刻,他身上那件青色儒衫一尘不染,与周围的血腥地狱格格不入。
他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恐或愤怒,而是一种近乎于惬意轻松的微笑,他正侧着头,与那位杀人如麻的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低声交谈着什么,甚至还发出了几声轻笑!
背叛!
一个硕大无比带着血腥气的词,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水泰莨的脑门上!
他瞬间明白了!
一股比死亡的恐惧更加炽烈的,被愚弄被出卖的怒火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厉飞羽!!”
水泰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那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扭曲:“你这个叛徒!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咆哮成功地吸引了厉飞羽的注意。
厉飞羽侧过头,他的脸上此刻挂着一抹玩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