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净吗?
问的自然不是字面意思。
问的是有没有皇帝的眼睛,有没有厂卫的耳朵。
问的是他们在家中所有欲言又止的挣扎,所有内心深处的恐惧,是不是早已被一字不落地,记录在某个不知名暗探的卷宗里,呈送到那位年轻帝王的御案之上。
最大的危险,早已不是朝堂之上那套玩了几百年的你来我往以理相争的游戏了。
最大的危险是身边,是你递茶的丫鬟,是你扫院的家丁,是你推心置腹的长随,是你夜夜同眠的枕边人。
钱谦益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嗓子干涩得快要冒出火来。
“伯符。”
他也叫了对方的字。
“今日之后,你我……”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不那么绝望,却又足够贴切的形容,最终,他放弃了。
“……就是那挂在墙上,等着风干的肉了。”
一句话,让对面的轿子也陷入了更深沉的死寂。
多么生动,又多么令人不寒而栗的比喻。
已经被宰杀,被悬挂,失去了所有的主动权,唯一的区别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把刀会落下来,是从脖子还是从腿上割下第一块肉。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两人都清楚地意识到了同一个事实:皇帝的耳目早已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他们,已经被盯上了。
“各自…清理门户吧。”钱龙锡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与决绝。
“好。”钱谦益只应了一个字。
没有再多说一句,没有商议对策,没有互相安慰。
因为他们都明白,在这样的局面下,任何串联都只会加速死亡的到来。
曾经坚不可摧的政治盟友,在足以碾碎一切的绝对皇权面前,唯一的选择,只有各自为战,自保优先。
轿夫们得了信号,再次起轿。
在昏暗的小巷尽头,分道扬镳。
……
钱府,朱漆大门在钱谦益的轿子落地后,便被数名心腹家丁从内死死闩上。
“封府!”
钱谦益的声音,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把钱安,钱福,还有周管家,叫过来。”
这三人,一个是他自小跟到大的家生子,一个是掌管府中采买多年的老人,最后一个是跟了他二十几年,几乎算是他半个家人的老管家。
如果连他们都不可信,那这偌大的钱府,便再无一个可信之人。
书房的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略微洗漱了一下的钱谦益坐在太师椅上,在那三张熟悉而又惶恐的面孔上,来回扫视。
这三人,是他所有肮脏的知情者。
钱谦益想找出那个内鬼。
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吏,审视着卷宗上的每一个字,试图从最细微的墨迹变化中找出破绽。
他想。
他拼命地想。
他把他宦海沉浮数十载,阅人无数练就的一双火眼金睛催动到了极致。
然后,他绝望地发现。
他……找不出来。
没有任何破绽。
这三个人,每一个人脸上的忠诚与惶恐都显得那么的真实,每一个人的言行举止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这才是最让他感到惊恐的地方。
当你看向水面,却看不到水底的石头时,那不是因为水太清澈,而是因为水……太深了。
深到,你根本不知道那下面,到底隐藏着什么。
钱谦益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位跟了他二十几年,此刻正躬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周管家身上。
这位老人,从他还是个穷翰林时就跟着他,他的一应起居人情往来,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周管家都了如指掌。
他看着这位老人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因常年操劳而留下的皱纹,看着他那双浑浊却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
一瞬间,他的心中涌起了无边的怀疑。
越是信任,便越是致命。
越是了解,便越有可能成为那个递刀的人。
这一刻,他的眼神也充满了怀疑,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冰冷的审视。
周管家似乎感受到了他目光中的变化,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爷……老奴……老奴对您忠心耿耿啊!”
钱谦益没有说话。
忠心?
在厂卫的诏狱和数不清的银子面前,忠心,值几个钱?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既然如此,那便只能……疑罪从有。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周管家,你年纪大了,这些年也辛苦了。明日起,便回乡下,买上几百亩地,好生颐养天年吧。府里的事,不必再管了。”
“老爷!”周管家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
“至于你们两个,”钱谦益的目光转向钱安和钱福,“也一样。账房会支给你们足够的银子,足够你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明日一早,就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再回来。”
他没有证据。
他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线索都没有。
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将所有可能存在的隐患全部清除。
这是一种何等的悲哀。
……
钱龙锡府中,几乎在同一时间也上演着几乎完全相同的一幕。
这位内阁大学士,同样没能找出那个潜伏在身边的影子。
他只能将几个他认为可疑的,平日里手脚不太干净,或是言语有些轻浮的仆人幕僚,客客气气地请出了府。
若是在往日,只要被他们怀疑,死刑可免活罪难逃。
你不说?打到你说!
你不认?那就让你在私牢里明白什么叫规矩!
可是现在,他们不敢。
谁敢?
万一打的真的是皇帝埋下的钉子呢?
那不是在打一个下人,那是在打皇帝的脸!
那位连午门斩首都做得出来的少年天子,会在乎你一个大学士的体面吗?他只会觉得你这是在挑衅。
然后那把悬在所有人心头的屠刀,便会毫不犹豫地落下。
两位文坛领袖政坛大佬,在他们自己一手打造如同铁桶一般的府邸里,被一道来自皇权的阴影压得动弹不得!
只能用最憋屈最无奈的方式,进行着一场注定毫无结果的大扫除。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
真正的毒蛇,或许还潜伏在最深的阴影里,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
夜,深了。
钱谦益独坐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里。
他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壶上好的女儿红,几个精致的小菜。
但他毫无食欲,也毫无睡意。
白天的血腥,府中的内鬼像两条毒蛇缠绕在他的心头,不断收紧,让他几乎窒息。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没能带来丝毫的暖意,反而让他本就绷紧的神经更加清醒。
越清醒,便越恐惧。
他就这样,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试图用酒精来麻痹自己。
直到后半夜,他才终于抵挡不住那排山倒海般的疲惫,踉踉跄跄地走回卧室,和衣倒在了卧榻之上。
眼皮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意识,渐渐模糊……
然后,他坠入了一个噩梦。
梦中的他身穿一件肮脏的囚服,在京城那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而狰狞的大街小巷里,疯狂地奔逃。
“抓住他!别让国贼钱谦益跑了!”
身后,是无数锦衣卫力士的呼喝声,那声音如同催命的魔咒在他耳边炸响,绣春刀出鞘的声音,铁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汇成了一股死亡的洪流,紧追不舍。
他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让他魂飞魄散。
领头的正是在午门广场上那个面无表情直接动手的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
跑!
钱谦益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过了多少条街道,终于,他冲出了京城,眼前,是一条浑浊去泛长的河。
浊浪滔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仿佛要吞噬一切。
他已经无路可逃了。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