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周全才真正明白,皇帝口中的“改天换日”究竟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疯狂!
皇帝不是在开玩笑。
皇帝是真的要将这大明朝的天,给翻过来!
“中间一层,为‘皇城禁卫军’,一万人。负责整个皇城的巡守与卫戍,由你亲自节制。”
“而最核心最内层,也是朕最看重的,”朱由检的目光重新落回周全面上,带着一丝灼人的热度,“是‘大内侍卫处’!编制三百人!这三百人,不要多,但每一个人都必须是精英中的精英,百里挑一!由你从天下锦衣卫、新军、乃至江湖好手中,亲自为朕挑选!”
“他们的身份,直接录入西厂密档!他们的薪俸,由朕的内帑直接发放,三倍于寻常禁军!他们的装备,给朕用上最好的!最好的盔甲,最好的佩刀,还有最优良的火器!”
皇帝的话说完,周全的血液都为之沸腾,他只觉得一股炽热无比的权力洪流,瞬间冲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不再是一个空头的禁卫总首领,不再是一个只能对那些盘根错节的勋贵卫所指手画脚的提督。
他将拥有一支只忠于他和皇帝两个人,一支摒弃了所有旧俗,一支用最优厚的待遇供养,一支……即将武装到牙齿的绝对力量!
这将是他周全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将是他此生功业的基石!
朱由检似乎很满意周全那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但他并没有给周全太多幻想的时间,话锋一转,变得更加深沉。
“禁卫是盾,护朕之身。但只有盾,是远远不够的。你周全还是朕的西厂提督。”
“而西厂.”朱由检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是朕的刀。”
他看着周全,缓缓纠正着他心中可能存在的,对这个新设机构的误解。
“但朕,不要一把只知杀戮的屠刀。锦衣卫和东厂,已经够用了。”
“朕要的是一把能精准地,不动声色地剖开这大明朝腐烂肌体,找到病灶所在的…解剖之刃!”
解剖?
周全有些茫然。
朱由检没有卖关子,直接为他揭示了西厂真正的,也是最核心的使命。
“西厂之内,朕要你成立一个独立于所有部门之外的特殊机构,就叫……‘政务督察司’!”
“它的职能只有一个,那就是成为朕的眼睛,朕的耳朵!”
朱由检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森然的意味。
“朕在皇极殿颁布了开海禁、推行票盐法的新政,你的‘政务督察司’就要像水银泻地一般,无孔不入地渗透到松江府,渗透到两淮盐场!朕要知道,这些政策到了地方上究竟走了什么样?百姓是拍手称快,还是怨声载道?那些地方官员,是真心实意地在执行,还是阳奉阴违,另搞一套!”
“朕若是想要提拔一个阁臣,重用一个总督。你的‘政务督察司’就要立刻给朕查清楚!他究竟是国之栋梁,还是沽名钓誉之辈!他的能力如何,他的派系根底,他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把柄,他又有什么可以为朕所用的弱点!”
“朕…要知道一切!”
这句话,朱由检说得斩钉截铁,带着滔天的掌控欲。
周全醍醐灌顶!
他终于明白了陛下设立西厂,又将他推上这个位置的真正用意!
西厂的职责不是和锦衣卫、东厂去抢那些刑讯逼供抓捕人犯的脏活累活。
它的定位从一开始,就凌驾于所有暴力机构之上!
它是要成为一个悬在整个大明官僚体系头顶的……幽灵!
一个只对皇帝本人负责,一个负责监察、评估、密报所有“政务”的超级机构!
这权力…这权力比单纯地掌管一支军队,更加隐秘,更加核心,也更加…恐怖!
也.更加诱人!
他周全将不再仅仅是一柄悬在明处的利刃。
他将成为皇帝在整个大明朝这盘波诡云谲的政治棋局上,最隐秘最深邃也最致命的那一枚……棋子。
……
当朱由检口述完最后一条关于“政务督察司”的架构细节后,东暖阁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王承恩停笔时,笔尖与黄绫摩擦发出的那一声轻微的“沙沙”声。
朱由检缓缓走回到周全面前,这一次,他没有再让他跪着,伸出双手亲自将依旧处于巨大震惊中的周全,从冰冷的地面上扶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稳,很有力。
“禁卫是盾,护朕之身。”
“西厂是刀,为朕之眼。”
“周全,”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又郑重,“朕,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与这摇摇欲坠的大明朝的未来,都押在了你的身上。”
“这份担子,”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敢接吗?”
这一刻,周全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的念头。
接,还是不接?
这个问题,周全几乎不用思考无需犹豫。
他出身卑微,若无陛下破格提拔,至今仍是那锦衣卫中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庸庸碌碌,了此一生。
是皇帝给了他新生。
是皇帝给了他一个看到更高处风景的机会。
如今皇帝将性命与国运相托付,他又岂能有半点退缩?!
周全的身体重新绷紧,他缓缓挣脱了皇帝搀扶的手,然后再一次无比郑重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受宠若惊。
而是因为一种发自内心的被点燃的狂热与忠诚。
他对着朱由检行了三叩首大礼。
额头与坚硬的金砖地面发出了三声沉闷而又坚定的声响。
“咚!”
“咚!”
“咚!”
“臣,周全,为陛下效死,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愿为陛下之盾,披荆斩棘,护卫圣躬!”
“愿为陛下之刃,赴汤蹈火,斩尽宵小!”
朱由检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王承恩此刻已经将那份刚刚记录完毕墨迹未干的黄绫,小心翼翼地卷好,用一根丝带系紧。
周全从王承恩手中,双手颤抖地接过了这份轻轻的却又重逾千钧的“圣旨”。
他感觉自己接过的是自己的后半生,是自己的整个命运。
周全躬着身,一步一步地退出了东暖阁。
当他转身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一股微凉的夜风迎面吹来,让他滚烫发热的脸颊感到一阵激灵。
他抬起头,紧紧地攥着手中那份还带着淡淡墨香的黄绫,望向了紫禁城那片深邃无垠星辰稀疏的夜空。
周全知道。
从今夜起,那个曾经在锦衣卫中谨小慎微的周全,已经死了。
第130章 让你不再是朕的家奴头子,而是堂堂正正的,国家重臣!
周全的身影消失在东暖阁门外那片深沉的夜色里。
朱由检安静地看着他离去,直到那片衣角彻底被黑暗吞噬,他本想趁着这股劲头,再召见另一位他计划中的关键人物。
然而,一股突如其来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从午门喋血到皇极殿独断再到今夜对周全的托付,每一件事都耗费了他巨大的心神。
他摆了摆手,示意王承恩不必再准备。
“歇了吧。”
王承恩没有多问,只是躬身应是。
这一夜,朱由检睡得格外沉,没有在深夜惊醒,去思考那些足以压垮任何一个皇帝的国事。
第二天,天光大亮。
紫禁城里那本该在卯时准点敲响,用以唤醒百官的景阳钟,还是罕见地保持了沉默。
朱由检奢侈地享受了自穿越以来,唯一一次睡到自然醒的懒觉。
当他睁开眼看到窗棂上透进来已经有些刺眼的阳光时,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但很快,鼻端那熟悉的檀香味,以及王承恩恭立在床前那如同雕塑般的身影,便将他拉回了现实。
他是皇帝。
大明朝的,崇祯皇帝!
简单的洗漱过后,一顿算不上丰盛,但极为精致的早餐被端了上来,一小碗熬得晶莹剔透的粳米粥,几碟爽口的小菜,两个金黄的御膳房特制小馒头。
朱由检吃得很慢,很安静。
他需要用这片刻的宁静来整理自己那已经开始高速运转的思绪。
吃完最后一口粥,用热毛巾擦了擦嘴角,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
然后,他睁开眼,眼中所有的慵懒与疲惫都已一扫而空。
他对身旁的王承恩淡淡地吩咐道:
“传,田尔耕。”
……
在等待田尔耕到来的间隙,朱由检的思绪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从周全到田尔耕,从禁卫到厂卫,他要改组的是整个护卫他,代表他意志延伸的暴力机器。
这些改革的方案并非他心血来潮,而是在他脑中已经反复推演了超过大半年,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无数次的删改与完善。
对于田尔耕以及他手中那柄已经饮饱了鲜血的屠刀锦衣卫,他有着更深也更复杂的考量。
午门前的杀戮是他授意的,田尔耕执行得很好,像一条最凶狠最听话的恶犬。
但朱由检很清楚,恶犬可以用来咬人,却不能用来治理国家。
若是仅仅是赐予一个“督查院”之类的名头,让田尔耕继续带着锦衣卫去审计去抄家,那不过是换汤不换药。
长此以往只会催生出一个权力无边欲望无尽,最终连皇帝都无法控制的怪物,一旦这头脱缰的恶兽开始反噬,其后果不堪设想。
对于朱由检个人认知程度来说,真正的改革核心不在于放,而在于收与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