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陕西官道!
古老而雄伟的西安城墙已经遥遥在望。
一支数千人的队伍,正在官道上急速行军。
统一的制式战刀,崭新的锁子甲,甚至还有一部分士兵背着最新式的火铳。他们的眼神冰冷而肃杀,带着一种长期严苛训练下才有的纪律性。
在这支队伍的最前方,一名身披玄色斗篷,骑着一匹神骏黑马的年轻人,正遥遥地望着那座矗立在关中平原上的千年古都。
风,自北方而来,卷起漫天黄沙,也吹开了他身上那件玄色的斗篷,露出了那张本应出现在紫禁深宫之中,此刻却写满了坚毅与冷酷的年轻面容。
这一次,没有‘如’.
朕.亲临!
原本此时当有三章呈献,计字万五有余,然竟删削逾万。
近来笔锋甚厉,每觉文思不畅,辄挥毫删改,动以万计。
然朕若于申时前发文,必以万字为基;若过申时,则两万保底。
余言不再,惟秉烛疾书。诸卿若候至夜深,不妨明朝再览。
钦此!
第133章 一个不可能的荒谬真相
关中平原的天空,此时是令人绝望的铅灰色,仿佛是哪位神仙打翻了砚台,浓稠的墨汁在天上漫无目的地洇染开来,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风,是这片荒原上唯一的主宰。
它从远方而来,卷起地上的沙尘,毫不留情地抽打着枯黄的野草,草们无力地贴伏在地,发出沙沙的如同临终呻吟般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而又令人作呕的气味是泥土被晒干后的焦味,是草木腐烂的朽味,还隐隐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死亡的腥气!
渭水南岸,这片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的旷野上,此刻正上演着一幕诡异的对峙。
两支军队隔着数百步的距离,遥遥相望,静默如山。
北面,是一支大约三千人的军队。
他们结成了一个个森然的方阵,如同一块块用尺子量过的,黑色的豆腐块。
虽然经历了千里跋涉,每个人的甲胄上都覆着一层厚厚的黄土,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整齐划一却丝毫未减。
长矛盾牌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幽冷而又克制的光,那面绣着“明”字的大纛在狂风中被吹得笔直猎猎作响。
这是从京营中挑选出的精锐新军。
而在他们的南面,同样是一支三千人左右的队伍。
与京营新军那光鲜亮丽的卖相相比,这支军队显得有些寒酸。
他们的衣甲远不如京营那般制式统一,上面布满了斑驳的锈迹,甚至还能看到许多刀砍斧凿后留下的战损痕迹。
他们的队列也远没有京营那般整齐划一,更像是一群随意聚集起来桀骜不驯的狼。
然而,就是这样一支看似杂牌的军队,却散发着一种连对面的京营精锐都感到心悸的压迫感。
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杆奇特的兵器一杆比自己的身高,还要长出一大截的,通体洁白的木杆长枪。枪杆是用西南特有的白蜡木经特殊工艺炮制而成,韧性极佳,坚逾铁石。
三千杆白蜡木杆枪,在他们手中组成了一片白色的丛林,枪尖上那三寸长的锋刃,在风中发出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嗡鸣。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沉默着,仿佛三千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悍勇与野性,那股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杀气,却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了整片天地!
这便是大明朝的传奇,令建州女真都闻风丧胆的白杆兵。
根据锦衣卫秘使在过去半个月里的秘密协调与指引,这两支本应相隔千里的王牌军队,在今日,此刻,同时抵达了这座千年古都西安城下。
……
白杆军的阵前,一名身披亮银麒麟甲,鬓角已染上风霜但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如枪的女将,利落地翻身下马。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带着一种军人特有干脆利落的美感。
她便是这支传奇军队的缔造者,秦良玉。
年过五旬的她,脸上早已被岁月的风霜刻下了道道痕迹。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丝毫的老态,没有丝毫的疲惫。
有的,只是百战余生后沉淀下来的锐利与沉凝。
她下了马,身后的几名亲兵家将立刻围了上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护卫圈。
秦良玉没有理会他们,只是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甲胄。然后,她的目光便投向了对面那支让她都感到有些新奇的明军方阵。
作为大明最顶尖的将领之一,她只看了一眼便看出了那支军队的不凡。
那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支卫所兵,更不是那些一触即溃的边军。那是全新的,她从未见过的大明军队,那股森然的军纪让她这个戎马一生的老将,都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压力。
这就是新君的…天子亲军吗?
月余之前,一道并非出自内阁票拟,而是直接从乾清宫深处发出盖着司礼监大印的密令,被送到了她的军营中。
密令的内容,很简单也很奇怪。
命她率领麾下最精锐的三千白杆兵即刻开拔,于七月十六之前抵达西安城外,听候圣旨。
对于这道有些没头没脑的命令,秦良玉虽然心有疑惑,但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执行。
因为军令之后,没有跟着户部那永远在路上,永远兑现不了的空头文书。
而是跟着五万两,一箱箱码放得整整齐齐,打开来,在昏暗的军帐里都能晃瞎人眼的雪花白银。
随行的那位锦衣卫指挥使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这是头款。
而密令上白纸黑字地写着,还有另外五万两还在路上。
钱,是军人的胆。
尤其是在这个连年欠饷的年月里,钱不仅仅是胆,更是命,是理,是天下间最硬的道理!
天启朝以来,朝廷拖欠她白杆军的粮饷早已积压如山。
她数次上书,那些奏疏都如石沉大海,连一圈涟漪都未能荡起,她甚至一度要靠变卖祖产,靠着自己那点微薄的侯爵俸禄来勉强维持这支唯一肯为大明死战的军队。
而这位刚刚登基的新君,一句话没说,便用这五万两实打实的现银和总计十万两的承诺,直接砸在了她的脸上。
这比任何华丽的圣旨,任何“共赴国难”的空话,都更能收买人心!
所以,她来了。
她想看看,这位登基以来便以雷霆手段震动朝野的皇帝,到底想做什么。
按照惯例,此刻应该有一名司礼监的大太监排开仪仗,前来宣读圣旨。
秦良玉的目光在对面的军阵中来回扫视,心中暗自思忖着这位新君的真实意图。
然而,预想中的仪仗队并没有出现。
对面的军阵忽然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从中劈开,数千名甲胄鲜明的京营新军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然后,一个身影从中走了出来。
并非想象中手捧圣旨的大太监,也不是身披重甲的宣旨将军。
而是一名身披玄色轻甲的年轻人。
甲胄之下是一身同样色系的利落劲装,一头乌发仅用一根再简单不过的玉簪束起,装扮得就像是京营中一位家世显赫,前途无量的将领。
最重要的是,那张年轻到有些过分的脸,从一开始就清晰地暴露在关中这萧瑟的秋风里。
他的步履不快不慢,却像是承载着整座江山的重量,每一步踏下,都让这片死寂的荒原多了一分莫名的悸动。
他就那样,一个人朝着秦良玉的方向走了过来。
没有侍卫跟在身后,没有扈从列于两旁,他的身后是那条由刀剑与忠诚铸就的通道,那数千双敬畏到极点的目光便是他最强大的仪仗。
秦良玉的眉头这一次.不是皱起,而是死死地锁住,像是在竭力分辨一个不可能的荒谬真相!
第134章 祸我百姓者,虽众必戮!
秦良玉身后的白杆兵,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卒,没有一个人露出敌意,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警惕。
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支传说中的天子亲军如何又是为何为一个年轻人让开道路。
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兵比谁都懂,能让这样一支军队如此行事的人,其身份已经超越了凡俗的想象。
如林枪锋,未曾有丝毫颤动,但他们握着白杆枪的手,却因那无形的压迫感而攥得更紧了。
秦良玉的直觉,没有告诉她来人是否有敌意。
因为她的直觉在看到远处那些京营士卒,那些桀骜锦衣卫望向那个年轻背影的时候,脸上露出的那种近乎狂热的神情时,便已经彻底崩塌。
她再也无法安立于原地。
这位一生戎马,见过无数大场面的女帅,在那个荒谬而唯一的念头浮现的瞬间,几乎是下意识猛地从队列中抢步而出,朝着那道身影疾步迎了上去!
没有思考,也无需思考,这是刻印在一名大明将领骨血深处的本能!
那年轻人依然在走,不快不慢。而她,则大步迎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飞速缩短。
五十步。
三十步。
当距离只剩下十步之遥时,秦良玉的身形骤然定住。
她像是被一股无形的气墙挡住,再也无法踏前一步,只是身躯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死死地盯着那张越来越近的面孔。
而他,则走完了最后那十步,停在了她的面前。
那一刻,秦良玉,终于看清了来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深邃沧桑而又充满了无上威严的眼眸。
仿佛那双眼睛里,看过千年的风霜,见过万里的山河!
秦良玉之前那模糊而疯狂的猜想,在这一刻被这双眼睛的主人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变成了冰冷而又滚烫的确认!
除了当今天子,这普天之下,还有谁能有如此的气度?
除了当今天子,这世间还有谁,能让最精锐的京营,最桀骜的锦衣卫,露出那般神情?
除了当今天子,这天下还有谁,在如此年轻的年纪,就能拥有那样一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帝王之眼?!
秦良玉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双腿像是再也无法承受这副身躯与甲胄的重量,猛地一软,便要不受控制地跪下去!
那身坚硬的银甲与同样坚硬的地面,碰撞出了一声沉闷却又令人心头发颤的声响。
“臣,四川都督佥事、总兵官,秦良玉!”
她的声音因为过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却依旧充满了穿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