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存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湿了华贵的衣袍。
就在他心神俱乱之际,一名下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王爷!不好了!那孙传庭真的带人去咱们的粮仓了!说要按旨开仓!”
“什么?!”
朱存枢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肥胖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那瞬间的惊惧被滔天的怒火瞬间吞噬!
去他的皇权!去他的谋逆!那是他的粮!是他朱存枢的命根子!
“他敢!”朱存枢状若疯魔,双目赤红,血气直冲头顶!他指着门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来人!调集护军!给本王杀过去!拦住他!不计一切代价给本王拦住他!”
亲兵队长心头一颤,但看着王爷疯狂的神情,不敢有丝毫违逆,怒吼一声率着一队精锐护军如狼似虎地冲向了粮仓方向!
朱存枢被几个下人手忙脚乱地抬上轿子,一路颠簸着朝粮仓赶去,摇晃的轿厢中他只有一个念头:谁动我的钱粮,谁就得死!
就在此时,一名心腹谋士骑着快马,不顾一切地冲到轿旁,一边狂奔一边声嘶力竭地喊道:“王爷!王爷!出大事了!”
“还有什么事比粮仓更糟!”朱存枢烦躁地吼道。
“是陛下的罪己诏!还有那封……那封家书!”心腹谋士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几乎是扑到了轿子边上,“就在孙传庭进府宣旨的同时,整个西安城的各处布告栏……全都贴满了!是同一时间!满城都在议论啊,王爷!”
轿中的朱存枢身子猛地一僵,并未如遭雷击般失态,反而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沉默。
他没有去问那道申斥他的圣旨有没有被贴出去。
不用问了。
霎时间,一层冰冷的汗珠从他的额角猛地渗出。
他虽然跋扈,却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罪己诏,是天子在向天下人示弱,博取万民的同情与忠心。家书,是以宗族亲情占据大义名分,是在规劝。
这两样东西一贴出来,皇帝就已经是立于不败之地。
那接下来呢?
如果他朱存枢识大体捐出钱粮,那是他身为宗亲的本分。
如果他抗命不遵……
朱存枢的瞳孔骤然收缩!
先以君王之责动天下,再以家人之情劝宗亲,最后,若宗亲不从.
这不是在向他要钱!
这是要将他朱存枢,架在全陕西军民的怒火上活活烤死!
“嗡”的一声,之前强行压下的眩晕感此刻才猛然爆发,朱存枢眼前一黑,整个身子重重地撞在轿壁上。
下了轿子,当他被人魂不守舍地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赶到粮仓时,眼前的一幕则彻底将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推进了万丈深渊
喊杀声震天!
他的亲兵们已经和孙传庭带来的少量兵丁打成了一团!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更让他亡魂皆冒的是,几个孙传庭手下的士兵已经被砍倒在地,虽然看起来还没有毙命风险,但殷红的鲜血已经染红了衣甲,在地上拖出刺目的痕迹!
见血了!
他的目光猛地越过混乱的人群,死死锁定了那个人。
孙传庭就站在粮仓大门前纹丝不动,他身后是紧闭的仓门,他身前,是厮杀的兵士。
他没有看那些打斗,只是静静地看着朱存枢。
而在孙传庭手中,那卷金黄色的圣旨依旧被紧紧握着,在混乱与血色中散发着不容亵渎的威严!
朱存枢的怒火在这一刻,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熄灭,只剩下无尽的寒意。
朕在码了,在码了.
第139章 抗旨?那就平叛!
眼前这幅血脉贲张的景象,让带着满腔的怒火与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赶到自家粮仓的朱存枢,呆愣当场。
粮仓那扇足以并排驶入两辆马车的巨大木门,正在“砰、砰”的巨响中痛苦呻吟。
十数名身着京营制式铠甲的兵士,正抬着一根巨大的撞木,一次又一次地凶狠地撞击着大门。
每一次撞击,都仿佛是直接砸在朱存枢的心上。
孙传庭就站在撞木之后,那身绯红的官袍在灰扑扑的建筑前,像一团燃烧不熄的火焰。他手中,高高举着那卷让朱存枢恨之入骨的烫金圣旨。
而在孙传庭的身前,情势更为惨烈。
他带来的那不过百人的京营兵士,有十几人已经挂了彩,在地上晕开一滩滩刺目的暗红色。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发出呻吟,只是用一种狼崽子般的眼神,死死盯着对面。
对面,是黑压压的,陆续赶来的,超过五百人的秦王府护卫。
他们将孙传庭和他的人死死包围,长矛如林,刀剑雪亮。
为首的亲兵队长,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此刻正色厉内荏地咆哮着:“孙传庭!你他娘的疯了!没有王爷手令,谁敢擅闯王家粮仓!我看你是活腻了!”
朱存枢的视线扫过那些受伤的京营兵士,又落在自己那些骄横跋扈的亲兵身上。一股冰冷至极的寒意,再次从他的下盘升起,窜上云端。
事情,已经失控了。
从封城到罪己诏,从家书到圣旨,再到现在的强闯粮仓、兵戎相见……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诡异了!一环扣一环,精准得不像是凡人的手笔,更像是一张由神明编织捕杀巨龙的天罗地网。
这根本不是一个远在京师病体缠身的年轻皇帝能做出的安排!
一个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可怕念头,如同深海的巨兽,缓缓从他意识的黑暗角落里浮现
但他不敢深想。
那太疯狂,太不可思议。
朱存枢宁愿相信,这是朝中那些觊觎藩王财富的文官,借着皇帝的名义,对所有宗亲进行的一次极限试探和敲打。
一定是这样!
今天,他朱存枢若是怂了,退了半步,那明天,全天下的藩王都会成为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而他朱存枢,将成为第一个被开膛破肚的笑话!
想到这里,那股刚刚升起的寒意被滔天的怒火瞬间吞噬。他那张因纵欲过度而显得浮肿的肥脸涨成了暗红色,二百余年积攒下来的藩王威仪让他忘却了恐惧。
朱存枢指着孙传庭,用尽全身力气怒声喝道:“孙传庭!你好大的狗胆!”
“假传圣旨,擅闯王府,打伤本王亲兵,意图抢掠藩王府库!你这已不是臣子,是乱臣贼子!”
“来人!”他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声音因愤怒而变得尖利,“给本王拿下这个贼子!卸了他的官袍,断了他的四肢!本王要亲自上奏朝廷,弹劾这等无法无天之徒!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他仍旧寄望于用自己亲王的身份,这块在大明朝几乎无往不利的金字招牌做最后的碾压。他要让所有人看到,冒犯一个藩王的下场!
……
朱存枢的命令,像一道赦令,让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王府亲兵瞬间兴奋起来。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手中的兵刃举得更高,包围圈开始收缩,那股由五百人汇集而成的压迫感,如同山崩。
然而,孙传庭只是冷冷地看着状若疯魔的朱存枢。
他的眼神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凝重。那是.类似于怜悯和嘲弄的复杂情绪,仿佛在看一个已经宣判了死刑,却还在法场上跳脚叫骂的死囚!
孙传庭动了。
在五百柄长矛刀剑即将合围的瞬间,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仅仅是一步。
但这一步,仿佛踏在了某种无形的节点上,整个剑拔弩张的气场为之一滞。
“奉旨查仓,阻拦者,以谋逆论处!”孙传庭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嘈杂!
“放屁!”那刀疤脸的亲兵队长狞笑着,唾沫星子横飞,“王爷在此,王爷的命令才是天!弟兄们,上!拿下他,王爷重重有赏!”
“上!”
“杀!”
数百名亲兵如同开闸的洪水,猛地向前涌动!
孙传庭笑了。
那笑容里,是彻骨的冰寒,是最后的宣判。
“好,好一个秦王!好一个天高皇帝远!”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龙吟,“抗旨不遵,以兵拒命,攻击钦差,袭杀天兵!朱存枢,你的罪,够抄家了!”
“此事,已非查仓!”
孙传庭猛地一挥手,声音如斩钉截铁。
“是平叛!”
“呜呜呜呜”
一声苍凉、悠长、充满了杀伐之气的号角声,自孙传庭身后的一名亲兵口中吹响!
那号角声穿云裂石,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与叫骂,带着一种不详的预兆,传遍了整个西安城的上空。
正要一拥而上的王府亲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号角声惊得一愣,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朱存枢的心脏,也随着这声号角,猛地一沉。
平叛?就凭你这不到一百的残兵败将?你拿什么平……
他的念头还未转完。
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错觉。
那是一种极其沉闷却又极具穿透力的震动,由远及近,由轻微到剧烈。仿佛有成千上万只无形的巨足,正在以一种无可阻挡的节奏,踏碎着西安城的青石街道,踏向这里!
“咚……咚……咚……”
那声音,像是直接擂在所有人的心脏上。每一次跳动,都让人血气翻涌,呼吸困难。
街道的尽头,那被酷暑扭曲的空气中,出现了一抹异样的黑色。
那黑色,起初只是一条线。
但它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宽、变厚,最后,化作了足以吞噬一切的人形潮水!
“那……那是什么?!”一名王府亲兵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颤抖。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被眼前出现的景象,震慑得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最先出现的,是鬼魅。
数十名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如同一群从地狱里爬出的幽灵,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街道两侧。
他们的眼神阴鸷而空洞,像淬了毒的刀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极其高效而冷酷的方式,将那些原本还在远处围观的百姓、闲人,如同驱赶羊群一般,毫不留情地推向更远的外围。
他们的动作,形成了一个巨大而沉默的真空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