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的亲兵们,在听到面前这个年轻人和孙传庭对话的那一刻开始,意志就已经崩溃了。他们是秦王的家奴,不是造反的乱匪,他们比谁都清楚,此时若是还敢动刀,意味着什么!
然而,理智的崩溃,永远比不上野性的爆发来得迅猛。
冰冷的绣春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精准,而高效。
每一次刀光亮起,都必然伴随着一名王府亲兵的倒下,或是一腔滚烫热血的喷溅!
“噗嗤!”
一名离朱存枢最近的,素日里最得他信重的亲兵眼见大势已去,刚想高喊投降以求保命。
他的嘴巴刚刚张开,一道银光便从他的脖颈处一闪而过,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那一瞬间的惊恐与不解之中。
下一刻,他的头颅冲天而起,脖腔里喷出的血柱如同喷泉一般,不偏不倚尽数浇在了朱存枢的头顶和脸上。
温热的,带着浓重腥气的液体顺着朱存枢的脸颊缓缓流下。
大明秦王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那里,感受着那份粘稠与温热,大脑一片空白。
这血腥而震撼的一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啷!”
不知是谁,第一个丢掉了手中的兵器。
这清脆的声响,仿佛一道命令。
“当啷!当啷!当啷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清脆而又密集,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由钢铁垒成的冰雹,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些前一刻还耀武扬威的王府亲兵管事心腹,此刻就像一群被天敌逼入绝境的绵羊。他们疯了一样地丢掉手中的一切武器,双膝发软,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拼命地磕头。
“饶命!饶命啊!”
“我等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那些京营兵士和锦衣卫没有继续挥刀,但那如实质般的森然杀气却丝毫未减,冰冷的刀锋依旧架在那些降卒的脖颈上,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皇帝只说了一个“杀”字。
他没有说,降者,杀,还是不杀?
因此,在所有王府亲兵都跪地求饶,彻底失去反抗能力之后,这些虎狼之师并未自作主张。
他们停下了屠戮的动作,但那嗜血的目光,却越过了眼前这些颤抖的生命,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负手而立的年轻帝王,等待着他下一步的命令是继续将这些降人屠戮殆尽,还是,就此罢手。
朱由检的眼睛,微微一眯,抬了抬手。
就是这样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那群刚刚还如同出闸猛兽的士兵,便仿佛接收到了无声的敕令,那如潮水般汹涌的杀气,竟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收刀入鞘。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西安官吏都看得胆寒心颤!
这种收放自如的纪律性!这种掌控生死的绝对威慑!远比一场血流成河的屠杀,更加令人恐惧!
……
此时此刻,天地之间,再次陷入了沉寂。
一种比之前更加粘稠,更加令人窒息的静默。
除了皇帝带来的人,这片由跪地降卒与近百具尸体构成的修罗场上,再无一个能够站立的,属于秦王府的下人。
朱存枢,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跪满了他家亲兵的血海中央。
他浑身都被亲信的鲜血浸透,像一尊被血污了的泥塑,双目失神,瞳孔涣散。
“啪嗒。”
是站在皇帝身侧的李若琏收剑入鞘的声音,他甚至没有沾上一滴血。
这轻微的声响,像一根针,刺破了朱存枢那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
“噗通。”
朱存枢双膝一软,整个人瘫倒在了那片冰冷而粘稠的血泊之中。
他那养尊处优了半辈子,早已被酒色财气掏空了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蚂蚁啃噬着他的骨髓,吞噬着他最后的理智。
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亲王体面,什么宗室尊严,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骨的死狗,匍匐到了朱由检的脚下。
朱存枢的额头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磕在皇帝的靴前那片尚未被鲜血染红的青石板上,发出“砰、砰、砰”的闷响。
“陛下!陛下开恩!”
“看在太祖高皇帝的份上!看在我等同为一脉的份上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泣不成声地哭喊,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臣侄……臣侄愿将秦王府历代积攒,所有钱粮、田契、宝库,尽数献出,以充国用!只求陛下念及骨肉亲情,饶了臣侄这条贱命吧!”
他涕泗横流,将那宗室二字当成了最后的倚仗,这与生俱来的血脉,这太祖皇帝定下的铁券丹书,便是他溺水将亡之时,拼死也要抓住的最后一根芦苇!
回应他的不是宽恕,也不是雷霆之怒。
而是一阵笑声。
“呵呵……呵呵呵呵……”
朱由检笑了。
笑声在这死寂得如同屠宰场一般的粮仓前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低头去看脚下那滩烂泥一样的朱存枢,而是缓缓地继续说道:
“朕把你当朱家人的时候……”
朱由检微微停顿,笑意更浓,也更冷!
“你把朕当皇帝了吗?!”
最后这句话,不再是轻飘飘的低语,而是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宛如平地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震得金戈铁马都为之一寂!
这声怒吼仿佛一柄无形的巨锤,轰然砸碎了朱存枢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震散了他最后一缕清明。
朱存枢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了血污与泪痕的脸上,不再是单纯的绝望,更有着被恐惧逼入极致的癫狂!
在他混沌的视野里,那洞开的粮仓大门不再是黑暗的巨口,反而成了一道通往庇护的圣光,他仿佛看到了大明历代先祖,那些穿着蟒袍的亲王们,正站在门后向他招手,要保他一命!
那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催生出了疯魔般的力量!
“啊!”
朱存枢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嚎,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整个动作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肥胖藩王,反倒是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猪,用尽全身的力气冲向那扇如同救赎之门般的粮仓!
孙传庭目光一凝,厉声喝道:“拦住他!”
朱由检淡淡抬手,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让那即将奔袭而出的虎狼之师尽数定在了原地。
风,似乎都停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不解,愕然…无数道目光,尽数汇集在那道渊岳峙的背影上。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揣度着这莫测的天威之时,朱由检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的身上。
而后
皇帝薄唇轻启,用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语调吐出了两个字:
“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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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没了
朕真的挤不出来了。
明晚见!
第141章 朕要做的,就是送你去见他们!
站在朱由检身侧的李若琏是离这声音最近的人。
这句话如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心湖的刹那,这位心志早已磨炼得如铁石般的锦衣卫指挥同知,身体竟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他一生听令无数,从东宫到金殿,从秘旨到廷寄,他早已习惯了皇权发出的任何声音,或威严或急切,或疲惫或阴沉。
可他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仿佛剥离了所有人类情感,只剩下绝对意志的音节。
李若琏的脑中如有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
皇帝……要亲自动手?!
这个念头比秦王府亲兵近百号的人头落地更让他感到悚然。
自太祖立国,天子高居庙堂,手握的是朱笔,是玉玺,是俯瞰众生的权力,而非沾染罪人鲜血的凶器!
君王之手象征着社稷的稳定与尊严,亲手处决藩王,哪怕是罪大恶极的藩王,这也是在动摇传承了二百余年,深入骨髓的朝堂默契与皇家体面。
这是在向天下宣告,过去的一切规则在新帝这里,都可以被打破!
不过,震惊只在李若琏眼眸里停留了不足一息。
当皇帝的意志已经化作不容置疑的事实时,他需要做的便是成为那意志最锋利最可靠的延伸!
李若琏左手紧握着乌木剑鞘,右手虚托着缠金丝的剑把,弯下腰,将剑恭恭敬敬地双手奉到了朱由检的面前。
……
此刻,朱由检的世界里只剩三样东西:他自己,那把冰冷的剑,以及那个仿佛巨兽之口的粮仓大门。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冷的剑把,手指一寸寸地合拢。
“铮”
长剑,被缓缓抽出。
雪亮的剑锋在午后惨淡的阳光下划出一道森白的弧线,那光洁如镜的剑身上清晰地倒映出朱由检自己那双冰冷的眼睛。
皇帝没有披甲,身上依旧是那件因长途奔波而略显风尘的常服。
可当他手持长剑,剑尖斜斜指向地面,独自一人迈出走向粮仓的第一步时,在场所有将士的眼中,整个世界的光影都仿佛被扭曲了。
这位年轻的帝王仿佛与某种宏大而超然的存在,合而为一。
众目睽睽之下,朱由检一步一步走向那个黑洞洞的粮仓。
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可撼动的节奏,每一步落下都像是一面无形的巨鼓重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