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对的从来都不是一场关于皇族内部惩戒,关于叔侄情分的家事。
而是一场以煌煌大明江山为法庭,以天下苍生为原告,以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为监督的,国事审判!
在这场审判面前,他那点可笑的血脉亲情,他那藩王的身份,卑微得连一丝尘埃都算不上。
终于,皇帝举起了手中的长剑,缓缓说出了朱存枢在这世上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朕要做的,就是送你去见他们!”
第142章 传朕旨意,开仓!
粮仓之外。
所有的将士都像一尊尊石雕,屏息凝神地注视着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门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变得粘稠而压抑。
一息,两息,三息……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作,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声。
突然
“啊!!!”
一声凄厉、尖锐,却又短促到了极致的惨叫,猛地从那片黑暗中传出!
然后,天地间彻底安静了。
死了。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同时冒出了这两个字。
秦王朱存枢。
大明朝自开国以来便与国同休的宗室藩王,就在这片刻之间,就在这无人得见的黑暗之中,被当今天子亲手终结了性命!
片刻之后。
那沉稳如山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皇帝的身影从那片深沉的黑暗中,一步步重新走了出来。
他再次走入了阳光之下。
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仿佛刚才不是去终结一个二百年传承的藩王性命,而只是去御花园里随手折下了一枝早已枯萎碍眼的花。
唯有他手中那把长剑,在向所有人昭示着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雪亮的剑身上,一道鲜红的血线正顺着剑刃上那精美的纹路缓缓向下流淌,最终汇聚于剑尖。
“嘀嗒。”
一滴粘稠的血液从剑尖滴落,砸在布满灰尘与血污的石板上,溅开一朵无比妖异的血花。
这是秦王朱存枢留存在这人世间最后的一点痕迹。
朱由检走到孙传庭的面前这位陕西巡抚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他看着皇帝,眼神中充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复杂情绪有畏,有敬,有震撼,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朱由检随手将那把仍在滴血的长剑,递了过去。
孙传庭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郑重地去接。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冷而略带粘腻的剑把时,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他感觉自己接过的仿佛不是一把剑,而是这片满目疮痍的陕西大地的未来,是君王那沉重到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皇帝将这把刚刚裁决了藩王的剑,交在了他的手上!
这其中蕴含的不言而喻的意义让孙传庭的心神剧烈震动,这柄宝剑此刻的意义远超“先斩后奏”,它在用刚刚染上的朱家血,向他传递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冷酷的旨意
连身为太祖血脉的藩王,只要为祸一方,皆可杀!那么在这陕西地界上,从上到下,还有哪个贪官污吏,还有哪个土豪劣绅,是杀不得的?!
朱由检做完这一切,便不再看任何人。
他环视了一圈那些因极致的敬畏而身体僵硬、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的将士,目光最终落在了他们身后,那座如同洪荒巨兽般伫立的粮仓。
他看了一眼那如山的粮食,又仿佛透过了它们看到了西安城内,那些在饥饿与绝望中等待死亡的百姓。
朱由检吸了一口气,胸中的那股滔天杀意与焚天戾气,终于随着这一呼一吸渐渐平复,转化成了更深沉更厚重的力量。
“传朕旨意,”
“开仓!”
……
消息,像一阵裹挟着春天气息的狂风,瞬间传遍了整个死气沉沉如同鬼蜮的西安城。
起初,没有人相信。
当一个个沉默寡言身上还带着杀气的士卒,抬着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出现在街头巷尾;当一口口积满灰尘的大锅被重新架起,当那曾经比金子还珍贵的白花花的大米被毫不吝啬地倒进锅里;当那久违浓郁到让人想哭的米粥香气,开始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袅袅升起时……
整个西安城,先是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些饿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流民从破败的屋檐下,从阴暗的墙角里,如同受惊的野兽般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他们用混杂着麻木怀疑和最后一丝渴望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那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浪花。
当第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颤抖着从一个面容刚毅的兵士手中接过一碗滚烫得几乎拿不住的热粥,并狼吞虎咽地喝下那甘甜的第一口时,压抑了不知道多久的,足以将人逼疯的绝望终于被彻底引爆。
“哇”
孩子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是第一道信号。
紧接着,一个饿了好几天,已经准备找根绳子了结自己的老妇人抱着一碗粥,老泪纵横嚎啕大哭。
一个亲手埋葬了自己两个孩子的关中汉子,一边用脏兮兮的手抓着粥往嘴里塞,一边任由滚烫的眼泪混着米汤流过他那早已干裂起皮的嘴唇,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哭声在城中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从一个人的抽泣到一条街的恸哭,最终汇聚成了一场席卷全城声势浩大的,释放所有痛苦与绝望的交响!
随着那些奉旨施粥的兵士们遍布城内城外的粥棚,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也随之传开了
这救命的粮不是出自官府,不是来自善人,而是当今天子亲临西安亲自下旨开仓所放!
起初,是神仙下凡拯救般的难以置信。
“皇帝?早上不是还说朝廷空虚,连赈灾的银子都拿不出来了吗?”
“管他娘的!皇帝来西安了!皇帝真的来陕西了!”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无数饥民的脑海中炸响!
皇帝来发粮食了!
皇帝没有不管我们!
大明,还没有抛弃我们这些草芥般的子民!
这个消息借由着百姓的口耳相传,更借由着朱由检早已安插下的人手,如燎原之火从西安城内向着整个关中平原,向着整个陕西疯狂地扩散开去!一个简单却拥有无上力量的信念,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皇帝来了!带来了粮食!也带来了……希望!
当这股混杂着劫后余生与无上惊喜的情绪积蓄到顶点时,不知是谁第一个跪倒在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秦王府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呐喊:
“吾皇……万岁!”
这一声呐喊如同一颗通红的火星,落入了早已被苦难浸透.的草堆。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拥戴之声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从每一条街道,从每一座还亮着灯火的院落冲天而起!
朱由检站在秦王府最高的一座阁楼之上。
身后,是垂手而立的孙传庭与李若琏。
皇帝凭栏而立,深夜的风吹拂着他的衣角,将那仿佛能让大地都为之颤抖的欢呼声,清晰地送到他的耳边。
在他脚下,西安城仿佛是整个陕西的心脏,而这震天的欢呼,便是这个正在从漫长的死亡中缓缓复苏的巨人所发出的…第一声震动天地的强劲搏动!
朕,在码了在码了
第143章 皇帝他疯了!说要搞个新大明!
自那道《罪己诏》昭告天下,已是第九日。
京师,赐第,钱龙锡的书房内。
钱龙锡与钱谦益,他们是当世文宗是士林魁首,是能左右朝堂风向的顶级人物。
但此刻他们更像是两个顶级的棋手,在复盘一局从开局便处处透着诡异,令他们茫然无措的棋。
面前的大红袍早已凉透,氤氲的水汽散尽,只剩下一杯冰冷的苦茶,正如他们此刻的心境。
那件联络江南士绅、暗中串联各地藩王,以清君侧之名应对圣上病危的大事,已无人再提。
并非事已办妥,而是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精心策划的每一步,都极有可能踏在了一张早已布好的大网之上。
“不对劲,处处都不对劲!”
终究是性子更急切的钱谦益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霍然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手指神经质地在另一只手的掌心反复敲击,发出“啪、啪、啪”的轻响,如同催命的更鼓。
“你再品品那道《罪己诏》!”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无法遏制的焦躁,“那不似病体沉珂神、智不清之人的手笔!字字泣血,句句罪己,看似将所有罪责揽于一身,实则…实则是一招哀兵之策!他将天灾归于己身,就是在告诉全天下的百姓,‘朕德不配位,故上天降灾’。
如此一来,我等再想将民怨引向朝廷,便成了与天意作对,与民心作对!皇帝这是釜底抽薪,是把我们所有人都架在了火上烤!”
钱龙锡没有说话,他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沟壑纵横,眼神深邃得像一口枯井,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钱谦益的语速更快了,仿佛要将心中的恐惧与猜测尽数倾倒出来:“还有那《大明月报》!受之也是昨日才惊觉,此物竟已悄无声息地夺了邸报司的言路!以往邸报只传官不传民,如今这月报却铺天盖地,连市井走卒都可能人手一份!而陛下,竟将这喉舌之器,交给了…交给了锦衣卫!”
“锦衣卫!”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一群只会拿刀的丘八鹰犬,如今却握住了笔杆子!这…这简直是乱了祖宗的规矩!笔伐口诛历来是我辈士人的权力,他怎么敢?皇帝到底要干什么?!”
钱龙锡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墙上悬挂的那副巨大的《大明舆地图》。
他的目光从北方的九边,到南方的两广,从东海之滨到西域戈壁,最终如同一柄千钧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一个地方。
他的手指枯瘦而有力,指向了“陕西”二字。
“受之,你错了。”钱龙锡的声音沙哑而沉重,仿佛每一个字都浸透了铁水,“我们都错了。陛下他……根本没病。”
钱谦益的脚步戛然而止,愕然地看向自己的老友。
“我们总想着陛下年轻,骤逢大变,心神激荡之下必然方寸大乱,是我们拿捏他的最好时机。”
钱龙锡的指尖缓缓摩挲着地图上“陕西”二字,眼神中再无一丝颓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被抽到七寸时的阴冷与惊惧,
“可我们都算错了一点,无论如何,他也是天子!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他根本没病,他是……拿着刀,出京了!”
“什么?!”钱谦益如遭雷击,脸色煞白。
“你还想不明白?”钱龙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计划被全盘打乱的暴躁与后怕,“那道《罪己诏》一下,老夫就觉得不对劲!把所有陕西递上来的奏折,连同各路商贾门生传回的消息全都汇总起来看了一遍。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他死死盯着钱谦益,一字一顿地说道:“陕西就是个现成的人间地狱!饿殍遍地,民乱四起!哎!这本是我们手里最好的一张牌,只要捏在手里慢慢发酵,不出三月,就能逼得他下罪己诏都是轻的,甚至……”
话说到此,钱龙锡的语气从兴奋的追忆,瞬间转为极度的怨毒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