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皇帝呢?!他竟敢亲自去了!《罪己诏》以‘天灾’为由,是把他自己摘出去,把所有的锅都甩给了‘天意’!而陕西那个人间地狱反倒成了他‘亲冒矢石’的背景板!再加上那个该死的《大明月报》,把他的‘苦心’直接送到泥腿子的耳朵里!这两者合一,就是一柄他用来杀我们的刀!他要斩向的,不是什么天灾人祸……”
他无需钱谦益回答,便嘶吼般地说了下去:“是他妈的我们!皇帝要斩的是我们这些处处逼他就范的臣子!”
“风暴眼就在这里!”钱龙锡的手指重重指向“西安府”三个字上,发出的声音里充满了被猎物反噬的愤怒与不甘。
这一刻,书房内所有的暖意都消失了。
两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钱龙锡派往西安的最得力的心腹,一个曾经在南镇抚司当过差,精通追踪与侦查的好手,在皇帝“病重”的第三天便已快马加鞭离京。
可钱龙锡心中清楚,九天时间,即便日夜兼程,那快马也才刚刚踏入潼关地界。
而皇帝,那位他们以为病卧深宫的年轻皇帝,恐怕早已在西安做了不知道多少件大事!
他们现在是京师的瞎子,是天下的聋子,他们能做的,只有在这座被权力与阴谋笼罩的京师里,像等待宣判的囚徒一样等待一个未知的,却预感到会是惊天动地的结果。
……
文华殿偏殿,大明帝国的权力中枢内阁,几位阁老正在就南方的漕运问题进行着例行却毫无结果的扯皮,气氛一如既往地凝重而乏味。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卫士压低了声音的呵斥。
“内阁重地,不得擅闯!”
“滚开!六百里加急!西安府六百里加急!!”
一个沙哑到破音的嘶吼声穿透了门扉。
“嘭!”
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一名身披驿卒号服满身泥泞与风霜的信使,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滚了进来。
他的嘴唇干裂得如同龟裂的土地,脸上混合着汗水和尘土,手中高高举着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牛皮文书,那上面插着的红色翎羽,代表着这份军报的最高紧急等级。
“西……西安急报!”信使扑倒在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道,“秦……秦王……薨!”
“薨”!
这个字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了殿内所有人的天灵盖。
所有人都瞬间石化。
“薨”,是亲王、重臣的正常死亡用词。
若是暴毙,当用“卒”;若是被杀,当用“死”或“伏诛”。
一个“薨”字本该意味着是一场国丧,虽则重大,却在规矩之内。
可…六百里加急的军报,信使状若疯魔的姿态,这绝不是一场平静的死亡!
巨大的疑云在每个人心中升腾。
韩最先反应过来,他强自镇定颤颤巍巍地走下台阶,从信使手中接过那份尚带着体温的文书,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撕开火漆封口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薄薄的几页纸。
他展开奏报,目光落在上面。
只一眼。
韩的眼睛猛然睁大,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化作一片死灰。
他张了张嘴,却像是被扼住了脖子的鸡。
下一刻,这位历经三朝风雨的内阁重臣竟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后瘫倒,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阁老!”离他最近的李标大惊失声,连忙抢步上前,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那份散落在地的奏报。
上面的字迹是用军中特有的笔法写就,字字如刀,笔笔带锋,而那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触目惊心的话:
“秦王朱存枢,囤积居奇,与奸商豪绅勾结,祸乱陕西,谋害苍生,罪不容赦,已奉陛下口谕,于西安秦王府粮仓之内,就地正法!”
“口谕”。
“就地正法”。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比千军万马的冲锋陷阵还要令人恐惧。
皇帝的个人意志,已经凌驾于大明两百余年赖以维系的,哪怕是表面上的所有法理与程序之上,化作了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国家暴力!
没有三法司会审,没有宗人府议罪,甚至没有一纸明发的圣旨。
只有“口谕”。
那个他们以为病卧在床的皇帝,不仅人到了西安,还……杀了藩王!
李标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冻结。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也惊醒了殿内其他如同泥塑木偶般的阁臣。
消息如同一场史无前例的瘟疫,以文华殿为中心,瞬间席卷了整个紫禁城.随即冲出宫门,在京师的官场高层中疯狂扩散!
当消息传到钱龙锡府上时,他与钱谦益正相对枯坐。听完家仆带着颤腔的禀报,两人久久无言。最终,钱谦益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茶一饮而尽,微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寒意。
“呵呵……”钱谦益发出一声比哭还难听的笑,“我们猜到了他去了陕西,却没猜到…他敢杀藩王!他这是在掀桌子!掀我大明朝两百多年的规矩!他疯了……皇帝他真的疯了!”
钱龙锡缓缓闭上眼睛,满脸的皱纹不再是因运筹帷幄而深刻,而是因极致的惊骇而僵硬地抽搐着。
他猛然睁开双眼,眸子里此刻竟是一片骇人的清明。
“他没疯,受之……”钱龙锡的声音沙哑得如同枯叶摩擦,他盯着钱谦益,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疯子只会乱砍乱杀。而他每一步都算计得分毫不差,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他打断了钱谦益还想继续的咆哮,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错了。他不是在掀桌子……”
钱龙锡的嘴角咧开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皇帝他要的,是再造乾坤!他是要砸烂这张桌子,然后用我们所有人的骨头和血,去铸造一个他想要的全新的大明!”
第144章 《告大明臣民书!》
就在京城百官还沉浸在藩王被杀的巨大恐惧与震撼中,尚未消化这道晴天霹雳之时,第二道,也是更致命的一道雷霆接踵而至。
最新一期的《大明月报》,加印,加急,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速度,由遍布京城乃至全国各大卫所的锦衣卫校尉和缇骑,亲自派送!
他们不再是阴森得令人畏惧的帝王鹰犬,而是化身成了最高效的信使。
他们将一摞摞尚带着墨香的报纸分发到各大衙门口、国子监、学院,分发到东西两市最热闹的茶楼酒肆、商贾店铺,甚至……直接在人流最密集的街口张贴,并向每一个识字的、不识字的百姓高声宣读!
这一次的头版头条,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标题。
只有六个触目惊心彷如用鲜血写就的大字:
《告大明臣民书!》
署名,更是石破天惊:
大明皇帝,朱由检!
这一刻,无数拿到报纸的人手都在颤抖。
天子亲笔为文,面向全体臣民,这在大明朝简直是闻所未闻之事!
无数人迫不及待地展开报纸,那泣血的文字便化作一幅幅人间炼狱的画卷,扑面而来。
文章以一种近乎白描却因此更显真实的笔触开篇,将每一个人瞬间拉入了那个千里之外的修罗场
“朕自颁罪己之诏,言天灾示警,罪在朕躬。然身在九重心悬万里,念及秦地黎庶水火倒悬,朕宵旰难安寝食俱废。遂不顾病躯,密离京阙,星夜驰赴西安。朕欲亲履其地,亲触其悲,亲闻其声。
然朕于西安城外,所见者何?
朕见白骨蔽于野,千里无鸡鸣;见生民食于土,气息若游丝;见父子不相顾,夫妻为陌路!天地为之晦暗,人伦为之尽丧!
朕心如割,继而入城郭,方知何为一墙之隔,竟分地狱天堂!
墙外是长街之哀鸿,万户之哭泣;墙内乃王府之歌舞,靡靡之丝竹!
墙外黎庶嗷嗷,以尘土为食;墙内犬彘厌厌,享酒肉膏腴!
朕仰问苍天,俯问厚土,更叩问我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朱门之内米粟堆积如山,竟至腐朽;王土之上百姓流离失所,竟成饿殍!
皇天在上,祖宗在前,如此之景,公理何在?!如此之行,天道何存?!”
短短数段,骈散结合,字字泣血。此文之力,非在藻饰,而在雷霆!它没有直接煽动,却将一幅人间地狱与无边奢华的对比图,血淋淋地刻在天下人的心上。那股发自肺腑的悲怆与质问,让所有见之闻之之人无不血脉偾张,义愤填膺。
紧接着文章话锋一转,不再有丝毫情感流露,而是以金戈铁马般的冷酷开始罗列罪证。
报纸的排版极其特殊,头版是这篇檄文,而从第二版到第五版,整整四个版面,只写了一件事秦藩之主朱存枢,十大罪状!
【罪状一:窃君父之恩,侵吞赈济钱粮!】
【罪状二:结国蠹之党,哄抬粮价以利己!】
【罪状三:夺万民之田,圈占良田千顷!】
【罪状四:逞私欲之凶,滥用酷刑草菅人命!】
……
【罪状十:怀不臣之心,阴联匪寇意图谋逆!】
每一条罪状之下,皆附有详实到令人发指的“人证”与“物证”。
文章用最精炼的笔墨,描绘了最终审判的地点秦王府那座巨大到如同山峦的地下粮仓。
“朕立于粮山之上,脚下米粟,是关中百万生民三月之活命之资。朕之眼前,是犹着锦衣玉食之朱存枢。
朕问其,知罪否?
其笑朕无权置喙,笑朕有违祖制。
朕乃告之”
这一刻,大明天下,无数捧着这份《月报》之人都死死屏住了呼吸。他们想知道,在这祖宗法度与滔天民怨之间,这位年轻的天子将如何落下裁决。
然后,他们看到了两段足以勒石刻碑,神圣而霸道的宣告!
第一段,上应祖宗:
“朕谓之曰:‘朱存枢!朕非以天子之名定汝之罪,同为太祖血脉,朕无此权。然,汝之罪,罄竹难书,天地不容,祖宗不宥!宽宥与否,当由我太祖高皇帝圣裁!
朕今日,非以君临臣,乃以宗子之身,奉太祖遗训,为我朱家清理门户!’”
“代太祖,清理门户!”
这高度,如泰山压顶!瞬间将一切关于“法理”、“祖制”的争议碾为齑粉!
皇帝的身份在此刻已然转换,他不再是年轻的君王,而是朱氏一族的大族长,手持太祖家法,惩戒不肖子孙!
此言一出,天下谁敢道半个“不”字?
第二段,下应万民:
“朕复顾众将士曰:‘戮其身者,非朕,非尔等三军将士。乃是那阖城内外,因其囤粮居奇,活活饿死、屈死、病死之数十万冤魂!
朕今日,非以皇权独断,乃承万民之愿,代此间无告之黎庶,向此獠讨还血债!’”
如果说前一段是法理上的无可辩驳,那这一段就是道德上的洪水滔天!
皇帝将皇权彻底虚置,将自己定义为民意与天理的执行者。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替天行道,为民伸冤!
皇帝不是在审判,他是在执行天下人心中早已写好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