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库司,存甲胄十万副,十之七八已朽烂。存火铳八万杆,能打响者不足两万。存火炮三百门,多数炮管锈蚀,炮架腐朽。”
“负债:京营每年耗费国库太仆寺银、工部料银、户部饷银,共计一百八十万两。”
朱由检看完了最后一行字,缓缓合上了卷宗。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那口浊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了一团白雾。
一百八十万两白银。
养着一支不足万人的老弱病残。
这就是大明的“中央军”!
这就是他,大明天子,名义上最可倚仗的武装力量!
“枪杆子里出政权”这句后世的至理名言此刻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沉重。
他今日能在朝堂上,用几张表格就压得满朝文武抬不起头,靠的不是他的口才,也不是他那些超越时代的理念。
靠的,是他是皇帝,是名义上这个国家所有暴力机器的最高拥有者!
可如果,这暴力机器本身,已经是一堆废铜烂铁了呢?
如果,连这最后一点点的威慑力都失去了呢?
那他所有的改革,所有的蓝图,都将成为一个笑话。
那些今日在他面前战战兢兢的文官、勋贵会立刻扑上来,将他这个“不法先王”的“暴君”,撕成碎片或者.开门迎接快递员。
枪杆子就是绝对的暴力!
而暴力的根基,就是军队!
他必须,要有一支军队。
一支绝对忠于他个人的军队。
一支用全新的思想武装,用全新的利益捆绑,战力强大到足以碾碎一切内部和外部敌人的军队!
这,才是他所有改革的基石。
这,才是他这个“大明CEO”,真正要抓在手里的“核心资产”。
朱由检重新睁开眼,眼中的最后一丝波动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冷静与决然。
他将那份东厂的报告放在一边,然后铺开一张全新的白纸。
他拿起炭笔和直尺,开始书写。
一、项目背景及问题分析(现状评估):
根据东厂情报部门提供的数据,京营作为大明核心安全部门,已严重“资不抵债”。其账面资产(兵员、装备)与实际资产严重不符,人力资源(兵员素质)极端劣化,运营成本(军饷)高昂,而核心产出(战斗力)近乎为零。
结论:京营,已是持续性巨额亏损、对集团安全无法提供正向价值、随时可能因外部市场冲击(战争)而导致“破产清算”(全军覆没)的,第一优先级之“不良资产”。
二、项目核心目标:
核心目标:于一年之内,完成对京营的全面重组,建立一支规模为三万人的“新核心军”。
关键成果:
1:新军需具备在京城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能力。
2:新军的指挥体系,必须绝对垂直于皇帝本人,排除任何中间层(文官、勋贵)的干扰。
3:新军的运营成本,必须控制在每年五十万两白银以内,实现“降本增效”。
三、项目执行路径:
第一阶段(1-3个月):清产核资(整顿腐败)。
行动:成立专项审计小组,以雷霆手段清查空饷、侵占军田、盗卖军械等行为。核心目标是“打扫屋子”,清除腐败存量,回收部分被侵占的资产。
第二阶段(4-6个月):组织架构重组(改革编制)。
行动:废除旧有卫所世袭制,裁汰老弱病残。军官选拔,唯才是举,打破勋贵垄断。
第三阶段(7-12个月):核心业务升级(强化训练与装备)。
行动:引入新式火器(燧发枪),改良火炮,推行“三叠阵”等新战术。建立与军功直接挂钩的晋升体系。实行高强度、高淘汰率的实战化训练。
四、资源预算及激励机制:
预算:由“CEO办公室”(内帑)直接拨款五十万两,作为项目启动资金,该笔资金不受户部等传统财务部门掣肘。
激励机制(核心):
军功授银:建立明确的、可量化的战功奖赏标准(如斩首、夺旗、破阵等),战后即时兑现。
军功授田:明确规定,凡参与对外作战,每收复百里失地,该次战役有功将士,可分得其中四成土地的所有权。
战利品分配:明确规定,作战缴获之一切战利品,两成归“公司”(国库),两成归将领,六成归士兵。
他写下最后一行字,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沉重的墨点。
这份计划书,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对这个时代规则的背叛与颠覆。
它不再依靠忠君爱国的道德说教,而是用最赤裸裸的利益银子、土地、战利品,来驱动人性中最原始的欲望。
它要打造的,不是一群为国尽忠的士兵,而是一个全新的、以战争为生的“军事利益集团”。这个集团的荣辱兴衰,将与他这个皇帝,与他发动的战争,死死地捆绑在一起。
他们的敌人,将不仅仅是建奴和流寇,更是那些阻碍他们获得土地和财富的大明内部的所有旧势力。
朱由检放下炭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一股冰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
他看着窗外那轮清冷而孤独的明月,它照耀着这座沉睡的宫城,也照耀着宫墙之外那广袤而黑暗的土地。
“蓝图画好了……”朱由检轻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
“现在,需要一个能把这张图纸,变成钢铁大楼的‘项目经理’。”
他的目光从夜空缓缓移回到桌案上的那副京师地图上。
他的手指轻轻地划过地图。
从紫禁城的位置一路向东,最终停留在了地图上一个被着重标记出来的府邸之上。
那里,是英国公府。
“一个……有足够的分量,来压住那群骄兵悍将和勋贵耆老的人。”
“一个……家族的荣耀,来自于赫赫战功,却又眼看着这份荣耀,在糜烂的和平中,渐渐褪色的人。”
“一个……有荣誉感,有羞耻心,却又被祖宗之法和阶级利益捆绑,无路可退的人。”
“张维贤……”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复杂难明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期许有算计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即将被推上这条不归路的孤臣的淡淡的怜悯。
他知道,当这份白皮书交到那位老国公手上时,一个旧的时代将伴随着一位老臣的悲壮抉择被彻底埋葬!
而一个新的.充满了钢铁与火焰的时代,将由此拉开序幕!
第14章 你选哪条路?
子时已过,皇城深处,万籁俱寂。
英国公张维贤的马车,没有前呼后拥,只在两名亲兵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过长安街,停在了东华门的偏门外。
铅灰色的天幕下,巨大的宫墙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黑暗里,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
一名小太监早已提着灯笼在门内等候,见到张维贤下车,他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国公爷,陛下在乾清宫等您。”
张维贤点点头,整了整身上那件暗青色的素面公服,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那是常年戎马生涯留下的烙印,只是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却染上了一层岁月沉淀下来的浑浊与疲惫。
深夜奉召入宫,对一位开国勋贵之首而言本是殊荣,但不知为何,今夜的风刮在脸上,却带着一股萧杀之意,张维贤心中有一种预感,今夜的召见,非同寻常。
穿过一道道幽深的宫门,走过漫长而空旷的御道,乾清宫那温暖而明亮的灯火,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光,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像是一座孤岛。
踏入乾清宫的门槛,一股暖气迎面扑来,夹杂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陌生的属于炭笔的干燥气息。
张维贤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他想象中的威严肃穆。
年轻的天子并未高坐于龙椅之上,他只穿着一身寻常的玄色窄袖常服,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御案前。
案上铺陈的不是奏疏,而是几幅巨大的地图,上面用炭笔画满了各种奇怪的线条与标记。
烛火摇曳,将皇帝专注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背后的蟠龙金漆屏风上,竟有一种与这宫殿的奢华格格不入的孤寂与专注。
“英国公来了。”朱由检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地从图纸间传来,“赐座。”
王承恩悄无声息地搬来一个锦墩,放在御案不远处。
“谢陛下。”张维贤依言坐下。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景象,这位新君登基以来的种种举措,早已在京城勋贵与文官集团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人们畏惧他,揣测他,却无人能看懂他。
此刻,置身于这间不像皇宫正殿,反倒像某个秘密工坊的乾清宫内,张维贤心中的那份不安愈发浓重。
朱由检终于直起身,他绕过御案走到张维贤面前,他的脸上没有君王的威仪,也没有少年的青涩,只有一种超乎年龄仿佛已经计算好了一切的冷静。
“国公,深夜召你前来,是想请你看一样东西。”
他没有让太监代劳,而是亲手从御案上拿起一叠用麻绳捆扎的文书,递到了张维贤的手中。
那文书入手,沉甸甸的。
纸张是上好的宣纸,但上面没有翰林学士们那飘逸的馆阁体,而是用一种雕版印刷出来的宋体字排得整整齐齐。
张维贤的目光,落在了封皮那一行大字上
《关于京营“资产重组”及“扭亏为盈”之项目计划书》。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资产重组”?“扭亏为盈”?
这是什么话?这是商贾市侩之言!堂堂大明京营,国之干城,怎能用如此粗鄙的词汇来形容?
一股被冒犯的怒意,在他心中升起。
然而,当他翻开第一页看到里面的内容时,那股怒意便瞬间被一种刺骨的寒意所取代。
“一、项目背景及问题分析(现状评估)……”
文字是冰冷的,但文字背后的数据,却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心上。
“京营三大营,在册总兵力,十二万七千四百五十二人。”
“经东厂校场、兵仗局、粮秣库三处交叉核验,实有兵员,不足五万。”
“能战之兵,不足一万。”
“在册战马三万一千匹,实有三千二百余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