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西。
“你说的都对。所以朕不是从湖广江浙等地一路将粮食运到陕西。”他的声音变得斩钉截铁,“而是要让整个大明,为陕西输血!”
“他们的仓廪缺额,由江浙、南直隶、福建广东等地的粮食补上。而江浙、福建、广东沿海诸省的仓廪,则由朕的船队来填!”
朱由检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仿佛穿透了殿宇,望向了无穷无尽的南海碧波。
“朕早已令郑芝龙船队协同正在扩建的大明新军水师扬帆南洋!他们将沿着我大明漫长的海岸线,把从暹罗、安南运来的廉价稻米,直接送进他们所能到达的,距离陕西最近的港口!”
孙传庭被皇帝这石破天惊的构想震得头晕目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由检冷峻的声音继续响起,仿佛在给这个庞大到令人恐惧的计划钉上最后一根钉子:
“如此,便是环环相扣,层层倒灌!以南洋之米,实东南沿海;以江浙之粮,补中原;再以中原之力,救西北!”
他看着面色煞白的孙传庭,似乎猜到了他心中最大的疑虑,便主动说了出来:“朕知道,按照历朝历代的规矩,如此长途转运,百石之粮,能有三四十石抵达目的地已算是天大的幸事。这其中的损耗足以让任何人望而却步。”
话锋陡然一转,朱由检的声音变得森寒刺骨:
“但在朕这里,没有这个规矩!朕的人会盯着出仓、运输、入库的每一个环节,朕的刀会悬在每一个粮官、胥吏、押运兵丁的头顶!
朕不管他是谁,功劳多大,背景多深,谁敢伸手朕就砍了谁的手!谁敢虚报,朕就连他全家一起抄!朕倒要看看,在朕的屠刀之下,这损耗还能剩下几成!”
“这就是朕为陕西布下的活命之网。以皇权为经,以暴力为纬,以四海之利为食,强行输血的网!哪怕最后只有三成粮食能到,也远胜过坐视陕西糜烂,什么都没有!
他转头看着孙传庭,目光锐利如刀:“朕更要让天下人看看,在朕的旨意下,大明的官僚和仓廪,究竟还能不能动起来!”
孙传庭的心神剧震。
他本以为皇帝会用什么奇谋巧计,却没想到,竟又是如此堂堂正正、却又霸道绝伦的阳谋!
这已经不是一省一地之经略,而是将整个大明天下视作一个浑然一体的棋盘来运转,强行撬动最富庶地区的资源,去填补最危急的窟窿。
这种手笔,这种魄力……已经超出了孙传庭以往所有的认知!
“为了方便这横跨数省的结算和酬劳发放,”朱由检从袖中取出一张制作精美的纸,“朕授权总商社,以内帑的两千万两白银为底,发行这个。”
那是一张“大明宝通银票”,与孙传庭之前见过的一模一样。
“如此大规模的转运,耗费何止万千?难道要让官兵和民夫扛着无数铜钱银两在路上奔波吗?”朱由检冷笑道,
“所有沿途的雇工酬劳、物料采买、官兵赏赐,尽皆用此银票支付。拿着这张纸,他们可以在沿途任何一个官府或总商社设立的兑换点,换取粮食、布匹、食盐,或是现银。朕,就是要用这撼动天下的粮草大调运,来为朕的皇权信用,做最坚实的背书!”
孙传庭手握着那张轻飘飘的银票,却觉得它重逾千斤。
这.调动天下之粮、发行银票、锤炼商社、震慑官僚……这所有的事情,都被皇帝用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这是在用天马行空的构想,辅以绝对的暴力和至高无上的皇权,强行扭转整个帝国的运行脉络!
这一刻,孙传庭心中再无半分疑虑,只剩下一种近乎于战栗的敬畏,他深吸一口气,双膝一软,便要再度跪下行君臣大礼。
“不必跪了。”
朱由检的声音响起,制止了他的动作。
这位年轻的天子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背对着那副巨大的舆图,脸上那股森然的杀伐之气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仿佛能浸入骨髓的疲惫。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在空旷的大堂里回响,竟带着一丝与他帝王身份不符的萧索与自嘲。
“疯了,是吗?”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朕知道,这很疯。疯得不像是一个天子该说的话,倒像是个赌光了家底的赌徒,要把房梁都拆了去搏最后一把。”
他走到孙传庭面前,目光不再是俯瞰,而是平视。
“可朕不疯,陕西就得死。陕西死了,大明也就离死不远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都砸在孙传庭的心坎上,“孙传庭,这是朕能为陕西,为你,为这百万军民想出来的最疯狂,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臣……万死不辞!”孙传庭的声音嘶哑,眼眶竟有些发热,纵使他心硬如铁,却在此刻被皇帝这句近乎于剖白心迹的话语深深撼动。
“朕不要你死,朕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替朕把这陕西的局面撑起来。”朱由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与重托,
“今日之后,陕西初定。但朕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总商社的组建、银票的推行、与蒙古的贸易、官僚们的反扑、地方士绅的掣肘……未来肯定还有更多更大的困难等着你。”
他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充满了期许与勉励:“朕仍是之前的旨意,也是朕对你的要求。在陕西,凡事你可放手去做,不必事事请示!有任何人敢阳奉阴违,贻误军机,无论官阶多高,背景多深,皆可先斩后奏!你手里的刀不够快,朕京城的刀借你用!你面前的山搬不走,朕就从天下调人来给你填平!”
这番话,无异于给了孙传庭一道真正的尚方宝剑,一份超越历代督抚的无上权柄!
“但是,”朱由检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严肃,“你必须多汇报,多沟通。朕要知道你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难处,需要朕在京城为你做什么。你我君臣,一在西北,一在京师,当如左右手,同心同德,方能挽这倾颓之势!”
“臣!谨遵陛下圣谕!”孙传庭再也抑制不住,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朱由检默默地看着他,片刻之后才缓缓将他扶起,他的目光越过孙传庭的肩膀,望向了遥远的东方,那正是京师的方向。
“朕,也要回京了。”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沉静,甚至有些冰冷。
孙传庭一怔:“陛下不多留些时日?”
“不能留了。”朱由检缓缓摇头,眼神中掠过一丝风暴般的厉色,“朕离京已有三月余,这三个多月,朕在陕西平叛屯田,京师那边恐怕也已经从当初的暗流涌动,变成了如今的波涛骇浪了。”
他想起了那些在他离京时便蠢蠢欲动的大臣,想起了盘根错节的勋贵世家,想起了那些自诩为国之栋梁,却处处与他作对的东林君子等等等等!
皇帝不在,谁来压着他们?
皇帝不在,那些蛀虫又会啃噬掉大明多少元气?
“朕的龙椅,太多人盯着。朕的江山,太多人想分一杯羹。”朱由检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朕若再不回去,他们恐怕会忘了,这大明的天,究竟是谁的天!”
朱由检迈开脚步,向着殿门走去,当他走到门口,沐浴在从殿外透进来的日光中时,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孤单,却无比坚定!
“孙传庭,”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带着一股即将席卷天下的风雷之势,“你在陕西为朕守好这西北的门户,挡住西面的风沙。”
“而朕,”他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身为帝王的绝对自信与霸气。
“要回京,去定那满朝的风波了!”
在挤了,在挤了
第152章 万马无声,万人伫立
龙驾缓缓驶出西安府的城门,车轮碾过之处,不再是来时那般死寂的黄土。
三个多月前朱由检初入秦川,满目皆是龟裂的土地,啃食着观音土的饥民,以及道路两旁一具具无人收敛的枯骨。
那时的关中是一座巨大而无声的坟墓,连风中都带着绝望的腥臭。
而今,景象已截然不同。
曾经坑洼的官道正被成百上千的民夫们拓宽和夯实。
他们是第一批“天子屯”的佃户,虽然身上依旧穿着打满补丁的破旧衣衫,脸上也还带着长久饥饿留下的菜色,但那双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生气的火苗。
他们手中挥舞着官府发下的工具,口中喊着虽不整齐却充满力气的号子。
更远处,一片片新规划出的田埂轮廓分明,简陋但错落有致的村落雏形已经出现,甚至能看到几缕炊烟在清晨的薄雾中袅袅升起。
朱由检坐在缓缓行进的御驾之中,掀开一角车帘,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皇帝没有让地方官组织什么万民感戴的盛大场面,只是队伍以寻常的速度行走过的时候,沿途的百姓和兵士看到那面独一无二的日月龙旗,便会自发地停下手中的活计,跪伏于道路两旁。
这无声的敬畏远比任何山呼万岁都来得更加真实也更加震撼。
这是皇帝在陕西三个月,用雷霆手段超前谋划硬生生从阎王手中抢回来的江山一角!
队伍一路向北,渐渐驶离了关中平原。
窗外的景象也随之变化,八百里秦川的温润逐渐被黄土高原的苍凉所取代。
风开始变得凌厉,吹在车壁上发出呜呜的声响,空气中的新生之气渐渐淡去,随之而来的是铁与血的肃杀之气。
这里是大明的北大门,宣府。
宣府城高墙阔,城墙上布满了刀砍箭凿的痕迹,每一块砖石似乎都在诉说着过往的惨烈战事。
城门之外,没有香案,没有跪迎的文官长龙,更没有繁琐冗长的礼乐。
有的,只是风,和人。
狂风卷起漫天沙尘,吹得日月龙旗猎猎作响。
旗下,宣大总督满桂一身玄色铁甲,身披猩红大氅,面容黝黑如铁,一道深刻的刀疤从他的左眉划过眼角,让他本就锐利的眼神更添几分凶悍。
他像一尊扎根于此的铁塔,身后是黑压压,望不到边际的军阵。
万马无声,万人伫立。
当皇帝的龙驾停稳,他走下马车时,只听“唰”的一声,那是上万名将士同时甲叶碰撞,手按刀柄的声音。
“臣,满桂,率宣大步骑两万,恭迎陛下!”
没有“吾皇万岁”的呼喊,只有纯粹军人撼人心魄的军礼和报告。
朱由检的目光越过满桂,看向他身后的军阵,心中满意至极。
这才是他要看到的边军!
不同于其他卫所的孱弱涣散,这支军队的每一个士兵都像一柄出了鞘的刀,沉默,却杀气腾腾!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对皇帝的谄媚,只有对将领命令的绝对服从和对战争的渴望。
“满卿,平身。”朱由检抬了抬手,“朕此来,不为虚礼,只为看兵。带朕去校场。”
“遵旨!”
满桂没有一句废话,翻身上马,亲自为皇帝引路。
宣府的校场经过修整之后,广阔得仿佛能吞下整片天空。
朱由检一身戎装,亲自登上高耸的点将台,俯瞰下去,黑压压的军阵如钢铁洪流,杀气直冲云霄。
满桂立于皇帝身侧,声音洪亮如钟:“陛下!我宣大镇地处九边要冲,下辖兵马共计八万三千余人。为防北虏侵扰,边墙千里,各卫所、关隘皆需重兵驻守,各司其职,不可擅动。”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充满了无比的自豪与自信,伸手指向下方那片沉默的军阵:“今日奉诏前来恭迎陛下检阅的是臣从各营中精挑细选出的战兵!他们是我宣大的刀尖!其中,汉军主力共计一万五千人,请陛下检阅!”
朱由检闻言,微微颔首,满桂能分清主次,恰恰证明了他的沉稳与可靠。
他目光扫过下方那如林的长枪,如铁的盾牌,心中激赏更甚,这才是真正的强军,令行禁止,杀气内敛,只待将令一发便能爆发出雷霆之威。
“演!”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满桂厉声传令,巨大的令旗挥动,下方的军阵瞬间活了过来。
最前方的一千名火铳兵没有丝毫花哨,迈着整齐划一,分毫不差的步伐向前……
在军官的号令下,
“举铳!”
“开火!”
“后队上前!”
三个步骤行云流水。
只听“砰砰砰”一阵密集的爆响,前方的靶子应声倒下一大片。
紧接着,步兵结阵。
数千杆刀枪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伴随着震天的呐喊声向前推进,那股一往无前的磅礴气势,仿佛能踏平眼前的一切!
而后,是骑兵。
马蹄翻飞,卷起漫天烟尘,刀光在阳光下闪烁,往来驰骋之间,阵型变换自如,动静之间尽显精锐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