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
一声嘶哑到极致,却又因灌注了全部气力而穿透力惊人的怒喝,从德胜门的方向传来!
一匹快马!
一匹几乎要燃烧起来的黑色快马,如同一支离弦的箭,自洞开的城门狂奔而入!
马上的骑士身形已经和马背融为一体,他身上那件本该是光鲜亮丽的飞鱼服早已被风沙磨砺得看不出原色,边角处尽是破损的毛边仿佛是从沙土里刨出来的一般。
唯一鲜明的,是他背后那面迎风招展的玄色军情小旗,小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骑士的脸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只有一双眼睛因为极度的疲惫与亢奋而布满血丝,亮得吓人。
他无视了所有规矩,无视了街道上惊慌避让的人群与轿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压出足以震彻整条长街的呐喊:
“西北大捷!”
“陛下平陕西!定漠南!”
“不日还朝!”
这三句话如同一道道滚雷,接连不断地在京城上空炸响。
“吱嘎”
王侍郎的轿子一个急停,他因为惯性狠狠撞在了轿厢前壁上,头上的乌纱帽都歪了,顾不得疼痛,他一把掀开轿帘,脸色煞白地望向那声音的来源。
“哐当!”
不远处,一顶轿子里的官员似乎是想站起来,却一脚踩空,手中的汝窑茶杯脱手而出在青石板上摔了个四分五裂,溅起的茶水仿佛是主人心中惊起的骇浪。
整条长街在经历了一瞬间的沉默之后,彻底沸腾了。
安逸被撕碎了。
悠闲,被踩烂了!
那份隔岸观火的从容,那份自以为是的掌控感,在“不日还朝”的惊天一吼面前脆弱得如同一个笑话。
锦衣小旗的呐喊还在继续,他不知疲倦的将那几句要命的话一遍又一遍地烙印进每个人的脑海。
如同滴入滚油的一瓢冷水,整个京城,炸了。
那份慵懒闲适的假象被彻底戳破,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一层冰冷厚重.带着血腥味的阴影,正从遥远的西北方向以无可阻挡之势迅速笼罩而来。
那位少年天子,那位杀藩王如屠狗的皇帝,要回来了!
……
英国公府。
往日里最是讲究排场与礼仪的府邸,此刻的气氛却压抑得如同坟墓。
府内聚集了京中大半的顶级勋贵,他们的祖先曾随着太祖、成祖策马扬鞭,打下了这片江山。
然而此刻,他们的脸上没有半点与国同休的荣耀,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府邸正堂内,紫檀木的八仙桌上摆着上好的碧螺春,可没有一个人去碰,任由茶水由热转凉。
“秦……秦王的人头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侯爷,声音颤抖得像是秋风中的落叶,“那可是太祖高皇帝的龙子龙孙!”
这句话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大明立国两百多年,不是没有藩王被废、被圈禁甚至被杀的,但如此干脆利落地斩杀一位亲王,这是闻所未闻的暴行!
老侯爷环视一圈,浑浊的眼中满是绝望:“连龙子龙孙都说杀就杀了!我们算什么?咱们祖宗那点功劳,那点丹书铁券,还够不够换咱们自己一颗脑袋?”
没人开口回答。
堂内落针可闻,只能听到众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这里我最小,不好听的话我来说吧。”
一个年轻些的伯爷试图打破这片沉默,但他的声音干涩无力,“之前……之前不是说好了,陛下要钱,咱们就捐嘛!捐一半家产,买个平安……”
“一半?”那老侯爷猛地一拍桌子,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惊惧与狰狞,他瞪着那个伯爷,像是要吃人一般:“你这是想让咱们全都去陪秦王!你还没看明白吗?!”
他喘着粗气,指着西边的方向,嘶吼道:“陛下在陕西搞‘天子屯’!什么是‘天子屯’?就是把藩王,把那些土豪劣绅的地全都收归‘内帑’!他要的不是你捐的那点浮财,他要的是地!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命根子啊!”
“釜底抽薪!”
这四个字一出,在场所有勋贵的脸色都由惨白变成了死灰。
他们终于从破财消灾的幻想中惊醒。
这位年轻的皇帝根本不是想要分一块糕点,他是要掀翻整个桌子,把所有人的饭碗都砸了,然后用碎片给自己重新铸造一个金饭碗!
“那……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他要地,就给地吗?”
“给多少?给完了地,我们拿什么养着这一大家子人?拿什么维持府上的体面?”
“体面?命都快没了,还要什么体面!”
堂内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讨论的焦点早已从“捐多少”这个充满了主动性的议题,变成了“怎么割肉才能活命”这个被动而绝望的问题。
他们这群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潢贵胄,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来自皇权毫无道理可讲的,足以将他们连根拔起的恐怖压力!
勋贵们就像一群被圈养在华美猪圈里的肥猪,之前还在安逸地哼哼唧唧,现在,却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磨刀霍霍的声音!
第157章 你的头硬,还能比皇帝的刀子硬吗
钱龙锡的府邸。
与勋贵们的惊惶失措不同,这里弥漫着的是愤怒混杂着鄙夷与无力的奇特情绪。
几位东林党的核心人物正在密会,每个人的脸上都罩着一层寒霜。
他们愤怒的症结所在,已非杀藩王,亦非“天子屯”。
在他们看来,藩王本就是国家的蛀虫,皇帝愿意下狠手整治,他们乐见其成,真正让他们无法容忍的是那道军情快报中被无数人添油加醋,传得神乎其神的一个名字靖北妃。
“简直是荒唐!滑天下之大稽!”钱龙锡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我大明朝何曾有过册封蒙古女子为妃的先例?这哪里是联姻,这分明是自毁长城,引狼入室!”
“夷夏之辨,国之大本!陛下此举,是将我华夏衣冠置于何地?将圣人教化置于何地?”礼部的一位侍郎痛心疾首,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
这场密会,诸公唇枪舌剑,归根结底还是为了那“蒙古妖妃”与“悬置的中宫”之事。
在他们看来,皇帝带着一个蒙古女人招摇过市,并给予“靖北妃”的封号,这本身就是对整个大明的挑衅。
更深层次的,是对周氏以及其娘家嘉定伯周奎的巨大羞辱和打击。
天启七年八月对于风雨飘摇的大明帝国来说,是命运转折的一个月。
熹宗朱由校崩于乾清宫,无子嗣,遗诏传位于皇弟信王朱由检,信王入宫即位,改元崇祯。
也就在这个月,信王选妃的诏命下达苏州府昆山县,嘉定伯周奎之女周氏,以容止端方、贤淑有德被选中,成为信王妃。
按照礼制,崇祯元年正月,本应在皇极殿举行册后大典,将周氏由信王妃正式册立为大明皇后,然而,皇帝却以“身体不适”为由,轻飘飘地将这次大典拖掉了。
这一拖,就再无下文。
周氏依旧是“信王妃”,住在坤宁宫,却没有得到最重要的名分。朝臣们几次上疏提及此事,都被皇帝留中不发,或是斥责他们“妄议宫闱”。
现在,一个正牌皇后尚未册立,皇帝却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封号响亮的蒙古妃子!
这是想干什么?
难道皇帝想立一个蒙古女人为皇后不成?!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划过在场每个人的心头,让他们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成何体统!简直是疯了!
但这样的想法仅仅在他们心头翻滚了一瞬,便被更深的无力感所淹没,他们当然知道以皇帝的智慧,断然不会做出如此疯狂之事。
但可怕的是即使皇帝真的要这么做,他们也无可奈何!
你的头硬,还能比皇帝的刀子硬吗?
这句话是此刻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共识。
一个年轻的言官,脸上还带着一股未曾磨灭的书生意气,他嘴唇哆嗦着,用几近绝望的语气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问,却又不敢问的问题……
无人回应。
如何?
上疏?可以。皇帝会把你的奏疏丢到御花园。
死谏?也可以。午门外会多一滩血,你的家人会为你收尸,然后皇帝会继续做他想做的事。
他们可以引经据典,可以痛哭流涕,可以将道统和清议抬到天上去。
但结果呢?皇帝连朱家的藩王都敢砍瓜切菜一般地杀,会在乎他们这几个文官的唾沫星子?
在陕西那把染满了亲王鲜血的屠刀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一切.笔杆子、唾沫星子、祖宗规矩都显得那么脆弱,脆弱得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窗户纸。
钱龙锡看着满堂激愤绝望的脸,心中一片冰冷。
他知道,大势已去。
这位皇帝已经彻底挣脱了文官集团为他打造的所有枷锁!
……
密会不欢而散。
众人带着满腹的忧虑与无力各自离去,钱谦益却留了下来,他示意钱龙锡的书童和下人都退下,亲自关上了书房的门。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钱谦益,此刻脸上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狰狞。
他压低了声音,状若疯魔:
“伯观,完了!全完了!”
钱龙锡疲惫地揉着眉心:“牧斋,事已至此,徒呼奈何?静观其变吧。”
“静观其变?!”钱谦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等他回来,咱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伯观,你还没明白吗?秦王一死,福王、蜀王、楚王那些个藩王,已经彻底吓破了胆!”
他凑到钱龙锡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鬼祟的寒气:“没人!没有一个人有那个胆子!”
钱谦益口中“有那个胆子”指的是什么,两人心知肚明,那就是起兵清君侧。
这是文官集团对抗失控皇权的最后一张底牌,也是最危险的一张牌。
他们希望皇帝的暴行能够激起某个有实力的藩王反抗,他们则在朝中作为内应,一举废黜这个暴君。
但现在,这张牌没了。
藩王们比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文官更怕死。
钱谦益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口中念念有词:“外援已绝,内无兵权……他回来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我们……就是我们这些当初拥立他,现在又处处掣肘他的人!他嫌我们碍事!”
钱龙锡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知道钱谦益说的是事实。
……
几日之后,京城的风声越来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