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泼天富贵,朕不愿独享。”他微笑着,那笑容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朕今日给诸位一个机会。一个与朕,与这大明江山共享富贵的机会!”
皇帝话锋一转,那刚刚退去的冰冷寒意再次弥漫开来。
“即日起,户部、工部、锦衣卫,联合成立‘清丈核算司’!对所有勋贵名下之田产、庄园,进行全面清丈,核算其价值!”
“锦衣卫”三个字一出口,刚刚还心头火热的勋贵们,瞬间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一个激灵清醒了大半。
他们立刻从幻想中回过神来,这不是一场可以讨价还价的生意,这是皇帝意志的延伸,是最后通牒前的清算程序!
那刀并未收回刀鞘,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悬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们的脸色变化,继续用平稳的语调公布那明码标价的“阳谋”。
“清丈核算之后,田产按评估价,折算银两。例如,每万两白银之土地,可兑换一百股‘皇家金股’。”
“凡持股之人,年底可凭朕亲发的股权凭票,至内帑或指定的皇家钱庄领取分红。朕在此承诺,金股前三年每年分红绝不低于尔等入股本金的一成!”
一成!
徐允祯在心中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土地的产出要看天时,要看管事的廉洁与否,刨去各种耗损能有半成的纯利已是邀天之幸。
而皇帝这“金股”,却是稳稳当当的一成分红,由内帑直接兑付,这比抱着土地可要安稳太多了!
“当然,与朕共享富贵,也要看诸位的诚意。”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开始对他们进行分化瓦解。
“公爵,如定国公、英国公,必须交出名下九成土地,作为回报,尔等获得的是两大商社最高等级的‘龙票’股权,分红比例最高。”
“侯爵,交出八成土地,获得次一级的‘虎票’股权。”
“伯爵及以下,交出七成土地,获得‘鹰票’股权。”
“此外,凡持有‘龙票’之家,其家中嫡系子弟有优先进入未来筹建的‘皇家海军学院’与‘陆军讲武堂’的资格。”
朱由检说到此处,语气又是一冷,补充道:“但朕丑话说在前面。这两处学院朕会派人亲自考核。进去就是给朕,给大明玩命的!是去学杀人技,不是去镀金的。怕苦怕死的纨绔子弟,不去也罢!”
最后,他抛出了那颗包裹着蜜糖的,最关键的“枣”。
“凡主动上交土地入股者,其历年以来拖欠朝廷的赋税、侵占田产的旧账,皆可凭‘入股’田产的估值金额向清丈核算司申请,进行部分,乃至……全部豁免!”
全部豁免!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赦免令,让许多勋贵眼前一黑,差点幸福得晕过去。
他们哪家府上没有一屁股烂账?那些侵占的田产,拖欠的税赋,若是真被锦衣卫一寸一寸地算起来,足以让他们抄家灭族!
现在皇帝给了他们一个将这些罪责,一笔勾销的机会。
条件,已经全部摆在了桌面上。
蜜枣鲜美多汁,香甜诱人。
大棒,就悬在蜜枣的后面,带着血腥味。
皇帝说完所有条件,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坐在龙椅上,看着台下。
整个校场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夹杂了震惊狂热贪婪算计与权衡的更为复杂的寂静。
所有勋贵都在脑中飞速地盘算着。
秦王死了,晋商没了,周延儒倒了……这几个月来一桩桩一件件的血案早已让他们明白,这个时代变了。
皇帝的屠刀随时可能落下,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来时路上,他们以为自己等来的是铡刀,没想到皇帝不仅收起了刀,还亲自端上来一盘香得烫嘴的烤肉,并且还给了他们免死的金牌。
这道题还需要选吗?
就在众人心思百转,却无人敢做那出头之鸟时,一个身影排众而出。
是英国公张维贤。
他走到高台之前,整理衣冠对着御座上的朱由检深深一揖,声如洪钟,响彻整个校场:
“陛下雄才伟略,为我等勋贵指明通天大道,老臣万分钦佩!臣,英国公张维贤,愿将名下九成田产,悉数入股皇家总商社与市舶总司!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张维贤的表态如同一块万钧巨石,轰然砸入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臣,定国公徐允祯,愿献出九成田产,入股皇家商社!”
徐允祯几乎是抢在张维贤话音刚落的瞬间,就跟着吼了出来。他生怕自己晚了一步,就会被皇帝视为“不诚”,那盘烤肉就没自己的份了!
他们二人的声音,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臣,定西侯蒋秉,愿献八成田产!”
“臣,惠安伯张庆,愿献七成田产!”
……
一时间,所有的勋贵如同决堤的潮水一般,疯狂地涌向高台之前,争先恐后地表明自己的忠心与诚意。
他们扯着嗓子喊出自己的爵位与姓名,仿佛晚说一秒,那通天的富贵与活命的机会就会被别人抢走。
整个校场瞬间从死寂变得人声鼎沸,嘈杂而热烈。
那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和最初那死灰般的面孔形成了无比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鲜明对比。
英国公张维贤被挤在了一旁,他看着眼前这踊跃捐输的场面,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他抬起头望向高台上那个依旧平静的年轻帝王。
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在他心中油然而生即便是太祖高皇帝,虽有清洗功臣的铁血魄力,却也绝无这般为这些被时代抛弃的勋臣们铺设一条全新生路的远见与能力。
太祖是毁掉了一个旧的世界,而当今陛下却是在用旧世界的瓦砾,亲手缔造一个前所未有的新世界。
太祖开国,靠的是屠刀与分封。
而陛下治国用的却是那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操控人心的金股,与那艘艘将要远航的宝船。
勋贵集团赖以生存的根基土地,就在这场交织着恐惧与贪婪的阳谋之下,被兵不血刃地彻底瓦解。
而他们自己则心甘情愿地,将脖子伸进了那金光闪闪的枷锁之中,成为了支持这个庞大帝国新航向的第一批,出资人!
第161章 天下田亩,一体纳粮!
校场之上,人声鼎沸。
方才还因恐惧而死寂的勋贵们此刻正被狂热所支配。
那“三百二十万两”的月利,那“十船白银”的诱惑,那“价值等同黄金”的愿景如同最猛烈的烈酒灌入了他们干涸的喉咙,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理智燃烧殆尽。
“陛下圣明!”
“臣愿为陛下效死,为大明开海!”
一声声效忠的呼喊此起彼伏,争先恐后,仿佛这是一场盛大的庆典,而他们是即将分享这场盛宴的功臣!
定国公徐允祯挤在人群中,涨红着脸,他甚至觉得拿出九成土地似乎都有些不够诚意。
或许,该连府邸下的那几块地也一并算进去,好在未来的“龙票”中占得更大的份例。
贪婪,是最好的麻药。
它让勋贵们暂时忘记了高台之上那位君王冰冷的眼神,忘记了校场周围那一万多沉默的甲士和三千如狼的铁骑。
然而,就在这股狂热达到顶峰之时,御座之上的朱由检,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整个校场那鼎沸的声浪,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咽喉,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重新将目光投向高台,他们的眼神中依旧闪烁着未曾熄灭的贪婪火光,但一丝不安已悄然重新爬上心头。
“诸位爱卿的忠心,朕看到了。”
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却让那刚刚还温热的空气迅速冷却下来。
“但这,还不够。”
不够?徐允祯的心猛地一沉。
“要开新路,就要先清除旧辙。”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那眼神像一位正在打磨玉石的工匠,冷酷而专注,“朕方才所言的市舶司与总商社,乃是开万世太平之基业。为保此基业万无一失,朕另有几条新政需与诸位……一同遵行。”
“一同遵行”四个字,皇帝说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份量。
不等众人反应,皇帝便抛出了第一把屠刀。
“自今日起,朕宣布废除自太祖高皇帝以来,宗室、勋贵、官绅一体优免之特权!”
“天下田亩,一体纳粮!无论是谁的土地,按亩征税,官绅同罪!”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旱天惊雷在徐允祯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什么?
官绅一体纳粮?!
他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勋贵们手中的土地之所以是“金饭碗”,其最大的价值并非那点可怜的产出,而是“免税”的特权!
正因为免税,他们才能堂而皇之地兼并,才能让无数自耕农“带田投献”,才能让土地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可一旦“一体纳粮”……
那万顷良田在一瞬间,就从一个能源源不断产生财富且无需供养的“金饭碗”,变成了一个需要每年缴纳巨额税赋的“烫手山芋”!
徐允祯的心在滴血,他甚至能想象到,当这条政令传遍天下,那些地方上的税务官吏会如何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般,扑向他们这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勋贵们的田庄。
土地不再是财富的象征,它成了一个巨大的麻烦,一个催命符!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这道政令带来的巨大冲击中时,皇帝的第二把刀已经紧随而至。
“京营,乃国之羽翼,天子之爪牙,非勋贵之私产!”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即日起,废除一切京营将官世袭指挥之权!所有在职将官,无论公侯伯子,三日内于兵部重新登记造册,统一考核!择优录用,能者上,庸者下!不合格者,回家养老!”
这一招,直接斩向了他们最后的根基。
如果说土地是他们的经济命脉,那么对京营的掌控,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也是他们身份与权力的最后象征,这是祖辈用赫赫战功换来的荣耀,是他们区别于寻常富户的根本。
现在,这最后的体面也要被剥夺了。
他们将被彻底拔掉爪牙,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圈养在京城的富家翁!
冷汗,顺着无数人的背脊滑落。
场中的气氛从方才的狂热急转直下,再次回到了最初的冰冷与死寂。
他们终于明白皇帝给出的那条富贵路是有代价的。
代价就是他们所拥有的一切旧时代的权柄。
皇帝的身形在阴沉的天光下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那影子笼罩着台下所有的勋贵,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山。
他的目光再次化作了两柄锋利无匹的刀,一寸一寸地剐过全场每一个人的脸。
“路,朕给你们铺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石相击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