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皇帝,回来了!
当那面代表着天子亲临的明黄色龙旗,再一次出现在紫禁城高耸的午门之外时,整个京师仿佛都为之静默了一瞬。
自陕西尘烟中归来的不再是孤身远赴的皇帝,而是一股裹挟着铁血与新锐之气的墨色洪流。
走在最前方的是为龙驾开道的锦衣卫骑,他们的飞鱼服在京师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暗光,如同潮水般向前涌动,所过之处,万籁俱寂。
紧随其后的是换装一新的京营士卒,步伐整齐划一,甲叶碰撞间发出的是铁器特有的沉闷回响。他们的脸上再无往日的懒散与油滑,而是被严苛军法与赫赫皇威重新塑造过的肃杀。
而在这铁与血的洪流最核心处,簇拥着御驾的才是真正的大内禁军。
他们不像锦衣卫那般锋芒毕露,却如同一座座沉默的山峦,身着更为厚重扎实的金甲,手中紧握着长柄战刀,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古井无波,仿佛他们的世界里唯有身侧那座銮驾的安危。
三股力量,一前一后,一内一外,构成了一幅令人敬畏的画卷。
这支队伍沉默地穿过长安街,所过之处,万民俯首。
所有人看到的不再仅仅是仪仗,而是活生生的,令人敬畏的力量。
皇帝,回来了!
带着一场惊天动地的杀戮,带着一道足以颠覆天下田亩的政令,带着一支被他亲手重铸的军队,回到了这座帝国的权力心脏。
銮驾入了紫禁城,朱由检没有片刻停留,径直走向了乾清宫。
这座象征着帝王日常理政的宫殿,在他离京的这数月里静谧得近乎死寂。
而此刻,随着他的归来,那沉睡的巨兽仿佛再次睁开了双眼。
乾清宫的东暖阁内,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禁军统领、西厂提督周全。
自皇帝出京之时,这二人便接到了死命令坐镇京师,寸步不离。
哪怕前几日天子驾临京营,整顿军务,掀起滔天波澜,他们二人也依旧恪守本分,未曾越雷池一步。
他们知道,皇帝将这座城交给了他们,既是信任,也是最严苛的考验。
魏忠贤站在阴影里,身形佝偻,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极了一块干枯的老树皮。
他微微垂着头,双手拢在袖中,整个人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里,才会闪过一丝毒蛇般阴冷的精光。
周全则站在离他不远处的光亮地带,身板挺得笔直,神情恭谨,却不显谄媚,眼神清澈而专注。
“老奴(臣),恭迎皇爷(陛下)回宫。”
当朱由检的身影出现在暖阁门口时,两人同时跪倒在地,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起来吧。”
朱由检的声音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依旧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
皇帝随手拿起一份奏疏,一边翻看,一边随意地问道:
“魏忠贤。”
“老奴在。”魏忠贤上前一步,腰弯得更低了。
“朕不在的这几个月,京里,还安稳吗?”
“回皇爷,”魏忠贤的声音干涩而平稳,“有定国公以勋贵之首的身份稳着,又有老奴和东厂的人盯着,京师内外未起太大风浪。”
朱由检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手指在奏疏的纸页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富节奏的轻响。
魏忠贤知道这只是开场白,他顿了顿,继续汇报道:“只是……有两只苍蝇,飞走了。”
“钱龙锡,钱谦益?”朱由检头也未抬。
魏忠贤的脸上显出恰如其分的惊讶。
“是。”他不敢有丝毫隐瞒,“此二人先是称病在家,闭门不出。而后,二人似乎是嗅到了什么.”
“老奴派人追查,发现此二人离京之后一路南下,沿途不断派人与各地的藩王宗室多有联络。尤其是……江南那些致仕归乡的老臣,以及当地的几个大盐商、大粮长,与他们往来过密。”
说到这里,魏忠贤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皇爷,您在西安府斩了秦王。如今‘一体纳粮’的政令想必也已传到了南方。老奴斗胆,江南乃天下财赋重地,士绅盘根错节,关系网遍及朝野。钱谦益那厮更是东林党魁,门生故吏遍布。如今这般串联,怕是……怕是会在江南,掀起一些风波啊。”
他说完便死死地低着头,等待着皇帝的雷霆之怒,在他想来,皇帝最恨的便是臣子结党,地方生乱。
魏忠贤等来的却是一声轻笑。
朱由检放下了手中的奏疏,转过身缓步走到魏忠贤面前,脸反而带着让魏忠贤都感到毛骨悚然的,近乎于愉悦的玩味。
“风波?”
皇帝冷笑一声。
“一潭死水,如何下钩?”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魏忠贤的肩膀。
“传朕的旨意,让田尔耕的锦衣卫在暗中‘帮’他们一把。他们要串联,就让锦衣卫把消息递得更快些;他们要造势,就让锦衣卫的人伪装成激愤青年,把火烧得更旺些。”
“你们东厂也要配合。”
皇帝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遥远的东南方。
魏忠贤只觉得一股寒气冲天而起。
“老奴……遵旨!”魏忠贤深深地拜服下去,和当初在京师一样,不.又不太一样,这位年轻的皇帝,已然是一头懂得如何狩猎的猛虎。
“下去吧。”朱由检挥了挥手。
魏忠贤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身形再次融入了殿外的阴影之中。
“周全。”
“臣在。”周全上前一步,神情依旧恭谨。
与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氛围不同,朱由检看向周全时,眼神明显柔和了许多。
“宫里,如何?”
“回皇爷,一切安好。”周全的回答简洁而温暖,“您离京之前所做的安排,臣都一一照办了。如今宫中上下无论是太监还是宫女,伙食都提了不止一等,冬衣夏衫,也都按时发下,无人敢再克扣。”
“最要紧的是,”周全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由衷的笑意,
“依照陛下的吩咐,臣派人核实了宫中所有人的家眷。凡家有困难者,皆以内帑的名义,按月送去钱粮米面。有几位老太监家中父母病重,也安排了诊治。如今宫里的人心都安稳了。大伙儿都说陛下是真把他们当人看,心里……都念着陛下的好。”
朱由检点了点头。
冰冷的权谋算计与温情的人心收买,在这小小的暖阁之内被皇帝不动声色地切换,运用自如。
“你做得很好。”朱由检肯定了周全的功劳。
周全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朱由检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仿佛驱散了这深宫中所有的阴霾。
“下次出京,”他说得很轻,却无比清晰,“带你。”
周全的身子猛地一震,那比得到任何金银赏赐,都更加让他激动万分的承诺。
“臣……谢陛下天恩!”周全重重叩首。
朱由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重新走回那张属于他的龙椅,缓缓坐下。
殿外,风声渐起。
第165章 公然向天下所有读书人宣战
半个月了。
自皇帝的车驾浩浩荡荡返回紫禁城,整整半个月,京师就像一口烧得滚烫却被死死捂住的铁锅,内里热浪翻滚,表面却听不见半点声响。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
等着那道预想中的雷霆。
宰了藩王,又亲手处置了所有勋贵,这位年轻天子回京之后,照理说该有一番惊天动地的大动作,用以震慑那些依旧心怀叵测的鬼祟。
然而,没有。
除了回京次日在皇极殿举行了一场不咸不淡的早朝,嘉奖了随行文武,宣布了陕西“天子屯”的政令将在北方诸省陆续推行之外,皇帝便如同一尾潜入深渊的龙,再无波澜。
朱由检每日的生活规律得像国子监的老学究.卯时起,辰时朝,巳时至申时批阅奏章,酉时便在乾清宫的灯火下读些来历不明的杂书。
那柄在山西江南以及陕西出鞘,斩得人头滚滚的利剑,仿佛被他随手插回了鞘中,一副三五年内不打算再用的模样。
勋贵二三代们偷偷松了口气,他们日夜担心的“皇家海军学院”与“陆军讲武堂”,像是皇帝在陕西时的一句醉话,被风吹散了。
朝堂上的文官集团,则开始了他们最擅长的事情揣测圣意。
夜深,韩的府邸书房内,几缕名贵的檀香袅袅升起,将他那张略显阴柔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捻着胡须,对着心腹门生,智珠在握的语调缓缓蔓延:
“圣上毕竟年轻,陕西一行看似风光,实则九死一生。此番归于沉寂,非是隐忍,怕是…锐气已挫,心力已竭。你我只需恪守本分,静待时机便可。”
门生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在他们看来,皇帝终究是凡人,被那流寇与边军的烂摊子一折腾,知道了这天下事的难处,自然也就熄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
而在千里之外通往江南的官船上,钱谦益正与钱龙锡以及几位东林名士临窗对饮。
湖光山色,美酒佳人,让他因离京而生的那点郁闷一扫而空。
“牧斋公,”一位复社名士举杯笑道,“此番离京,于您而言,焉知非福啊。陛下看来是听进了我辈的忠言,知道了‘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道理,不再搞那些军汉武夫的‘离经叛道’之事,这便是海晏河清之兆。您此去江南,正是为朝廷安抚士林人心,功莫大焉。”
钱谦益闻言只是微微一笑,举杯相碰一饮而尽,那笑容里自得有之,但更多的却是深藏不露的玩味。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这些年轻的士子们需要这种虚幻的胜利来鼓舞士气,来维系他们“为天地立心”的骄傲。
但钱谦益自己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皇帝会怕?
会退?
开什么玩笑!
那位在朝堂之上,用一双冷漠如冰的眼睛扫视百官,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让一名重臣凌迟至死的年轻天子;那位在山西、浙江弹指间就和商人们谈一谈九族的少年君王;那位谈笑间便将世袭罔替的勋贵集团连根拔起的少年皇帝……这还没谈到秦王呢!
他的脑子里,恐怕早就删去了退让二字。
尤其是那道“一体纳粮”的政令,就像铁钎般深深地插在了每一个士绅大族的骨头上。
这道政令虽然因为皇帝的沉寂而推行缓慢,但它就像悬在江南万千官绅头顶的利剑,一日不废,一日不得安寝。
这天下,真能如此风平浪静?
钱谦益绝不相信。
他甚至有些期待,一种夹杂着兴奋与恶意的期待。
他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位天真的皇帝究竟想如何凭一己之力,与盘根错节早已连成一体的天下官绅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