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沉默被一片倒吸冷气的“嘶嘶”声打破。
学子们猛地抬起头,用不可置信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那个身影。
皇……皇帝,亲任院长?!
何等天恩?何等重视?何等疯狂的举动?
自古以来,帝王是天,他们可以尊师重道,可以优待鸿儒,但从未有一位帝王会将自己降格为一所学院的院长!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这二百八十六个被世人抛弃的异类,从这一刻起有了一个最尊贵最强大最不可思议的靠山!
天子门生!
这个词在他们心中炸开,瞬间将所有的不安委屈和恐惧都燃烧得一干二净。
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足以撑破胸膛的巨大自豪感!
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由死灰转为通红的脸,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皇帝,就是要以皇帝的方式用最不讲道理的皇权为这所新生的学院注入最毋庸置疑的合法性!
他缓缓转过身拿起一根白色的石条在墨色的木板上,写下了八个龙飞凤舞力透板背的大字。
“格物致知,经世致用。”
皇帝放下粉笔,转身,如渊岳峙。
“‘格物致知’,语出《大学》。但从今日起,朕,要赋予它全新的含义!”
“何为格物?不是让你们坐在书斋里,对着一根竹子冥思苦想七天七夜,去参悟那虚无缥缈的理!朕要的格物是让你们亲手去测量,去试验,去解剖,去探究这天地万物的内在规律!”
“何为致知?不是让你们引经据典,去争论那心外无物还是心外有物!朕要的致知是获得可以被验证、可以被重复、可以被所有人掌握的真知灼见!”
“而这一切,最终的目的,都指向后四个字经世致用!”
“朕要你们的学问,能让我大明的谷仓更满,能让我大明的兵锋更利,能让我大明的国祚,更长!”
一番话,如洪钟大吕,震得所有学子热血沸腾,心神激荡。
朱由检没有给他们太多回味的时间,他抬手一指身后的徐光启等人,开始了雷厉风行的招兵买马。
“朕命徐光启,为格致院副院长,兼理学院院长,总领数、理、化、天、地诸学!”
白发苍苍的徐光启颤巍巍地走上前,对着众学子深深一揖,眼中老泪纵横。
“朕命孙元化,为武备学院院长,专攻火器、城防、军工之学!”
一身煞气的孙元化上前一步,眼神如刀,对着台下微微颔首。那冰冷的目光仿佛在说,他教出来的,只会是杀人与守护的机器。
“朕已下旨,不日将请杏林国手吴有性,执掌医学院,专研瘟疫防治、内外科之术!”
“朕已下旨,农学院亦由徐爱卿总揽,并由其门下那些将双手沾满泥土、而非墨水的实干弟子,为尔等授业,专攻育种、水利与增产之法!”
皇帝的声音在这里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全场,仿佛在审视他刚刚亲手奠定的基业,随即,他话锋一转,声音中充满了不可动摇的开创之意:
“然,这仅仅是开始!此四大学院不过是朕为大明新学立下的四根基石。
未来,凡格致之道有所需,凡经世致用有所指,朕皆会为其另设分院!
造船、冶炼、会计……朕要这格致院如一棵参天大树今日在此扎下根基,他日,它的枝叶要为我大明万里江山,遮风挡雨!”
每一项任命都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
这所神秘学院的宏伟骨架,就在这短短片刻之间,在所有学子的眼前清晰无比地搭建了起来。
他们不再是无根的浮萍,他们有了一座可以栖身的巍峨殿堂!
第168章 皇帝的第一课:打碎旧世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振奋人心的开学典礼即将结束时,皇帝却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他拿起那根名白色石条,对着台下二百八十六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微微一笑。
“今日,朕这个院长,为你们上第一课。”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天子亲授的第一课,会是何等的金玉良言?是帝王心术?是为君之道?还是圣人微言大义?
朱由检拍了拍手。
两名太监立刻上前,并非抬着什么寻常木架,而是合力绞动大殿一根蟠龙金柱旁一个巨大的黄铜绞盘。
随着机关“咯吱”作响,两根乌黑的长索竟从高不见顶的殿顶幽深之处缓缓垂下。
长索的末端,一个精巧的机关装置被缓缓升起,一直升到离地足有五六丈高的半空中,几乎要触碰到横梁上的彩绘才悬停不动。
如此高度,让所有人都必须将头颅高高仰起,才能勉强看清。
那悬于高空的机关上,夹着两个大小相仿的球,一个是黑沉沉的实心铁球,一个是色泽温润的梨花木球。
皇帝的目光从那高悬的机关上收回,扫向众人,声音平淡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物重则先坠,物轻则后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这句话三岁小儿能言,贩夫走卒皆信。此乃世人眼中之常理,几乎可称天理。尔等饱读诗书,以为然否?”
台下,绝大部分学子都下意识地点头。
这不仅是古人留下的论断,更是他们亲眼所见的世间常态。
一片落叶,一根羽毛,何曾与石子同坠?此乃天经地义之事,无需辩驳。
“很好。”皇帝再次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仿佛在嘲笑代代相传,根深蒂固的愚钝。
他对控制着绞盘长索的太监,只吐出一个字:
“放!”
那太监猛地一拉身旁的另一根细索,高悬于五六丈空中的机关“咔哒”一声应声而开!
在那一瞬间,全场二百八十六道目光,连同徐光启孙元化等人的视线都死死地锁定了那两颗小球。
他们看到两颗球同时脱离束缚,在空中划出两道几乎完全重合的轨迹,向着下方的地面坠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同一瞬间响起,微弱的先后之差,近乎人耳无法分辨的极限!
两颗球……同时落地!
沉默。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且令人窒息的死寂。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琉璃。
学子们的表情,经历了一场蔚为大观的剧变。
从最初的好奇,到亲眼目睹后的错愕,再到大脑无法处理这违背常理一幕的茫然,最后,化为一种根植于心的铁律被悍然颠覆的巨大震撼!
亲眼所见的事实如同一双无情的大手,将他们那根深蒂固的感觉与常识撕得粉碎!
原来书上写的会错。
原来自己的眼睛也会欺骗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们心中悄然埋下。
朱由检很满意这种效果。
“看来,真相与我们的感觉并不总是一致。”皇帝平淡地做了个总结。
“来人,关窗,拉上黑幕!”
一声令下,太监们迅速行动起来。
厚重的黑布将殿内所有门窗都遮得严严实实,宏伟的大殿瞬间陷入一片沉沉的昏暗,唯独在东侧殿壁的高处,留下了一道窄缝。
此刻,晨间的阳光恰好以一个精准的角度,如一柄金色的长枪穿过缝隙,斜斜地刺破了整个大殿的黑暗!
在昏暗的背景中,这道光路清晰无比,空气中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欢快地舞动着横贯大半个殿宇,在它尽头对面的西侧墙壁上,投下了一个明亮刺眼的光斑。
皇帝缓缓走到那道斜贯殿宇的光路之下,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晶莹剔透有着三个平面的琉璃,在学生们看来,这绝对是世间最顶级的贡品。
皇帝手持这块他心中称之为“三棱镜”的东西,慢慢地伸入了那道金色的光路之中。
神迹,发生了。
当阳光穿透棱镜的瞬间,那面冰冷墙壁上原本纯白明亮的光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绚烂夺目如梦似幻的七色彩带!
从上至下,红、橙、黄、绿、青、蓝、紫,界限分明,艳丽得不似人间之物。
那纯粹的色彩,是任何丹青圣手都无法调和出的艳丽!
这道被囚禁的彩虹,就这么稳定地印在了墙壁上,安静,而又充满了颠覆性的力量。
“虹!是虹!”
“陛下……陛下他引来了彩虹!”
压抑不住的惊呼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彩虹,那是雨后天边的奇观,是祥瑞之兆,是凡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而现在,它被皇帝“抓”到了宫殿的墙壁之上!
这……这完全不符合他们所能理解的任何逻辑!
少数几位最为聪慧的学子,如宋应星,脑中猛地闪过一个极其恐怖,几乎是大逆不道的念头:
“难道……难道这七种颜色,不是被‘染’上去的……而是……而是本来就藏在那束白光里的?!”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是天崩地裂!
白,这个在儒家文化中象征着纯洁、质朴、本源的颜色,这个“素以为绚兮”的美学基础,“黑白分明”的道德判断基石……居然,是一种驳杂的“混合体”?!
这比刚才的铁球要可怕一万倍!
先前的双球同坠,动摇的仅仅是万物之理;而眼前的这束“人造之虹”,却是在拷问圣人之言、撼动义理之本!
皇帝没有停下,他要用最后一击将这个事实彻底烙印在他们的灵魂深处。
“来人,上七色轮!”
一个奇特的圆盘被抬了上来,圆盘被均匀地分成了七个扇区,分别涂上了与彩虹对应的七种颜色,圆盘中央连接着一个手摇的转轴。
皇帝的声音充满了创世者般的自信,“朕要用这七种颜色,为尔等造出白光来!”
这宣言听起来比“捕捉彩虹”还要荒谬百倍,颜色相混只会变得更深、更暗、更浑浊!
一名太监走上前握住转轴,开始奋力摇动。
七色轮开始旋转。
起初,颜色只是模糊成一片混浊的色团,但随着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超过了人眼能够分辨的极限……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五彩斑斓的圆盘,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所有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