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臣,你告诉我,哪条是活路?”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朱纯臣的怒火之上。
“是让你那个宝贝侄子,领着一个卫的空饷,用克扣下来的军粮,在京郊开了三家最大的米铺,这条,是活路?”
“还是让你那个不成器的孙子,将兵仗局里生了锈的火铳当成新货,卖给蓟镇的边军从中渔利,这条,是活路?”
“又或者是,你我两家,还有在座的各位,哪一家没有在京营的军田里,划拉出几百上千亩变成自家的私产?这条,是活路?”
张维贤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朱纯臣的心上。
朱纯臣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张维贤说的句句是实。
“我们养着的是什么?”张维贤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悲凉,“是一群连刀都拿不稳的纨绔子弟,是一群只会吃空饷、占军田的无赖兵痞,是一支在册十二万,实则能战者不足一万的……废物!”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让那冰冷的寒风吹拂着自己苍白的头发。
“我问你,纯臣。这样的京营,这样的军队,若是建奴的铁骑真的打到了北京城下,它能做什么?”
“是能上阵杀敌,还是能保境安民?”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朱纯臣。
“到那个时候,建奴的刀,会因为你是成国公,就绕着你的脖子走吗?!”
“他们会因为你府里养着几百口人,就发善心,不抢你的家产不辱你的妻女吗?!”
“国之不存,家将焉附?!”
“你告诉我,我们现在抱着这块已经烂透了的朽木不肯撒手,到底是活路还是死路?!”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轰得朱纯臣步步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他知道张维贤说的是对的。
可是,
知道归知道,理智归理智,利益,却是实实在在的。
要他放弃眼前这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
他做不到!
“好……好……好一个张维贤!”朱纯臣惨笑起来,眼中充满了怨毒与失望。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你这是要做圣人,做孤臣,做我大明的岳武穆!”
“可你别忘了,岳武穆是怎么死的!”
“你以为,你抱上了陛下的大腿,就能为所欲为?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我大明朝,不是他朱由检一个人的!这天下,是我们这些开国功臣的后人,用祖宗的血,换来的!”
他指着张维贤,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要刨我们的祖坟,我们就先断了你的路!”
“从今天起,你我二人几十年的兄弟情义,一刀两断!”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倒要看看,是你这块新磨的钢刀硬,还是我们这二百年的朽木根子深!”
说罢,他猛地一挥手将桌上的酒壶菜肴尽数扫落在地。
“砰!哐当!”
瓷器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朱纯臣再也不看张维贤一眼,拂袖而去。
张维贤站在原地,看着一地的狼藉,久久没有动。
他脸上的表情,无悲无喜。
只是那双扶在窗棂上的手,却在微微地颤抖。
第17章 死亡,是最有效的命令!
朱纯臣摔杯而去一个时辰之后,一队人马便从皇城之内,悄然驰出直奔英国公府。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俊美,却神情阴冷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与大明官服制式截然不同的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狭长的绣春刀,衣服的领口和袖口都用金线绣着繁复而诡异的云纹。
周全宫内大清洗中彻底赢得了朱由检的信任,进而被压了胆子第一个不是太监的西缉事厂提督!
周全在英国公府门前下马,身后跟着两百名同样身着劲装,杀气腾腾的勇卫营和西厂精锐。
他们就像一百尊沉默的杀戮雕像,静静地立在晨光熹微的街道上,让所有早起的行人都感到一股发自内心的战栗。
张维贤早已穿戴整齐,在府门前等候。
他换上了一身武将的公服,显得精神矍铄。
“周提督。”他对着周全,平淡地点了点头。
“国公爷。”周全躬身行礼,态度恭敬,但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情绪,“陛下有旨,命下官护卫国公爷前往京营清点核查。凡有阻挠军务者,国公爷可先斩后奏,若国公爷不便动手,下官可以代劳。”
张维贤心中一凛。
他知道这是皇帝派来的监军,更是派来的一把刀,一把用来替他斩断一切阻碍的刀。
“有劳了。”他没有多言,翻身上马。
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城外的京营大营。
消息,早已传到了营中。
当张维贤和周全一行人抵达驻地时,迎接他们的不是整齐的队列,也不是恭敬的将领。
而是一片死气沉沉的混乱。
营门大开,却无人守卫。
校场之上,三三两两的兵痞,看到他们这一大队人马进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眼中充满了戏谑与不屑。
营房的墙壁,处处是剥落的墙皮,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这里不像是一座军营,反倒像是一座被遗弃的贫民窟。
这就是大明的神机营。
曾经在土木堡,在应州,让鞑靼人闻风丧胆的火器部队。
如今只剩下了一堆朽木。
神机营的掌印指挥使朱谦是成国公朱纯臣的亲侄子。
他慢悠悠地从自己的营帐里走了出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宿醉的酒气,对着张维贤懒洋洋地拱了拱手,算是行了礼。
“哎呦,这不是英国公大人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下官好扫榻相迎啊。”他的话语里,充满了阴阳怪气的嘲讽。
张维贤面沉如水,冷冷地看着他。
“朱指挥,本公奉陛下之命,前来清点营中兵员、军械、粮草。请你立刻召集所有在册官兵,于校场集合。并交出兵员名册与武库、粮仓的钥匙。”
朱谦掏了掏耳朵,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哎呀,国公爷,您这不是为难下官吗?您瞧瞧,这天寒地冻的,弟兄们有的生病,有的家里有事,一时半会儿,怕是凑不齐啊。再说了,这名册、钥匙,都锁在库房里,管库的今儿个……恰好拉肚子,回城看大夫去了。您看,要不您先回去歇着,等过个三五天,下官都给您准备好了,再派人去请您?”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处处都是软钉子。
他身后的那些亲信军官们,都发出一阵哄笑。
他们就是要用这种消极抵抗的方式,来告诉张维贤,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你想在这里指手画脚,门儿都没有!
张维贤看着朱谦那张倨傲而愚蠢的脸,心中最后一点情面也消失殆尽。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从怀中缓缓掏出了一本册子。
张维贤展开册子,朗声道:“神机营指挥使朱谦,玩忽职守,贪墨军饷,侵占军田,倒卖军械,罪证确凿!”
张维贤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
“天启七年三月,你将武库新进火药三百石,私自卖与宣府商人,获利一千二百两!”
“同年五月,你虚报兵员三百名,冒领军饷九百两!”
“同年九月,你强占通州军田八十顷,租与佃户,年收租银一千五百两!”
“……桩桩件件,俱有实证!你,认还是不认?!”
朱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做的这些天知地知的事情,竟然被查得一清二楚!
这……这是东厂干的?!
他还在震惊之中,张维贤已经宣读了最后的判决。
“奉陛下旨意,指挥使朱谦玩忽职守阻挠军务,即刻革职!收押看管,听候发落!”
“你……你敢!”朱谦又惊又怒,厉声喝道,“我乃朝廷三品武官!是成国公的……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变成了一声惨叫。
周全。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只看到一道黑色的残影,一闪而过。
下一刻,周全已经站在了朱谦的身后,手中的绣春刀刀鞘,狠狠地砸在了朱谦的膝盖弯处。
朱谦惨叫着,跪倒在地。
两名勇卫营的士兵,如同铁钳一般将他死死地按住。
“拿下!”周全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朱谦身后的几名亲信反应过来,纷纷拔出腰刀怒吼着冲了上来。
“反了!反了!竟敢动指挥使大人!”
“弟兄们,跟他们拼了!”
毕竟,法不责众。
张维贤没有动,他只是冷冷地看着。
周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个字。
“杀。”
他身后的那两百名勇卫营和西厂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只有整齐划一出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