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江南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
东林故旧,门生子弟……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曾与他在朝堂上纵论国事的士林领袖,此刻仿佛都浮现在眼前。
曾几何时,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然而,在君临天下的堂皇大势与知遇之恩面前,那份乡党之情师生之谊,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帝的北境布局有多么精密,多么冷酷,皇帝的心智与手腕,早已超出了常理!
孙承宗只在心中默默一叹,惟愿江南的那些聪明人能够真正聪明一次!
千万不要将陛下这份南下的耐心,错当成可以讨价还价的软弱。
千万不要以为可以凭借经营百年的财势与舆论,去挑战一个已经磨亮了屠刀的帝王。
他们,终究不懂。
他们还在用算盘计算着田亩税赋的得失,用笔杆书写着自以为是的道德文章,用传承百年的世家门阀的规矩去揣度君王。
而这位年轻的天子……
他用来落子的是天下兵马,他用来演算的是人心向背,他用来定规矩的是生杀予夺!
孙承宗缓缓闭上眼睛,任由凛冽的北风吹拂着他花白的须发。
第186章 出京
寅时末。
天穹是一块被泼了墨又未干透的青蓝丝绸,粘稠而深邃。
唯有遥远的东方天际线,被不知藏于何处的微光勉强撕开了一道细微而苍白的口子,像是垂死之人最后一口气。
京师还在沉睡。
这座雄城蜷缩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呼吸均匀而绵长。
一声沉重到仿佛能压碎人骨头的“吱嘎”声,刺破了这份安宁。
正阳门的千斤闸正在被数十名力士驱动的绞盘,一寸一寸地极其艰难地向上吊起。
那声音里带着铁与石的摩擦,带着陈年锈迹的呻吟,带着一股要将这沉睡中的城市彻底惊醒的决绝。
晨雾混杂着京城独有的复杂气息,如同一层薄纱弥漫在空旷得可以跑马的御街之上。
但今天这片雾气里,多了一股味道。
一股肃杀的仿佛凝固了的铁锈味。
没有御道清场的喝道声,没有彩旗招展的仪仗,更没有文武百官匍匐在地山呼万岁的盛大场面。
什么都没有。
只有肃杀,以及在肃杀中如一片从地狱里生长出来的冷铁森林般沉默矗立的军队。
八百玄甲禁军。
每一片甲叶都仿佛在用极度内敛的方式诉说着其主人超乎想象的彪悍。
他们是皇帝最后的屏障,是行走在皇权影子里的杀戮之刃。
此刻,这八百尊沉默的雕塑仿佛连呼吸都已经停止,他们每一道视线的余光都像最精准的准星,牢牢锁定着队列中央那辆只在边角处用暗金色丝线勾勒出龙纹的巨大马车龙驾。
紧随其后,是一千名飞鱼服锦衣卫。
这一千人构成了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彼此的视线交错,将周围每一个可能的死角都尽数覆盖。
从城楼上因为紧张而手心冒汗的戍卒,到远处街角后探头探脑,以为撞见了什么军机大事的更夫,无一能逃过他们那如鹰隼般的审视。
他们是即将出鞘的猎刀,负责嗅探、追踪,并在最恰当的时机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队列的末端,是一千名从京营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锐士。
他们身上没有禁军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没有锦衣卫那种仿佛来自阴影的阴鸷。
他们更像是一块被千锤百炼过的生铁,队列整肃得如同用刀切过一般。
这支近三千人的队伍,构成了一种诡异而恐怖的平衡。
整支队伍散发出的不是皇权出巡的雍容威仪,而是一场被精心策划了无数个日夜的……
围猎。
在队伍的一侧,一些得到消息后匆匆赶来名义上是“恭送圣驾”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他们身上那些用金线银线绣着各色补子的华丽官服,与眼前这支杀戮之师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显得那么不合时宜甚至有些滑稽。
而在这些绚烂的丝绸与锦缎之中,刚上任没几天的新任户部尚书毕自严的身影显得尤为特殊,也尤为孤单。
他并未穿那件象征着大明财神爷身份的一品仙鹤补服,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连脚下的官靴都换成了更利于长途行走的薄底快靴。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臣此刻眉头紧锁,神情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与周围那些试图上前来攀谈的同僚们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只是对着前来行礼的下属们微微颔首,便算是打过了招呼。
一名新晋的礼部侍郎,许是年轻,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又或许是想在这位圣眷正浓的老臣面前混个脸熟,踌躇片刻后终是上前一步,长长一揖恭声道:“毕部堂,圣驾南巡,您执掌天下财赋,本该坐镇中枢,调度全局,何以……屈尊随驾?”
这问题问得很有水平,既表达了敬意,又点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毕自严的目光,第一次从那辆纹丝不动的龙驾上收了回来,落在这位年轻官员的脸上。
“陛下信重,命老夫随驾效力,筹措军需。”
“军需?”
那名侍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南巡,乃是巡视天下,宣扬文治,怎么会和军需这种满是血腥味儿的词扯上关系?
他毕竟在官场浸淫多年,只愣了片刻,便立刻干笑道:“是了,是了,圣驾南巡,仪仗万千,耗费巨大,自然是需要部堂大人您这等天下等一的大家亲自擘画,下官愚钝了。”
他自以为聪明地将军需的概念偷换成了仪仗用度,想将这尴尬的气氛缓和过去。
毕自严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不咸不淡地微微点头便算是应付了过去。
那侍郎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退了回去,再也不敢多问半句。
而毕自严则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片大军,眼神愈发深沉。
……
辰时正。
时间仿佛被精确地卡在了这一瞬间。
那辆始终静默的龙驾,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挑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长篇大论的训示,没有安抚京师人心的废话。
一道清晰而冰冷的声音从中传出,精准地落入了队列中将校的耳中。
“启程。”
只有一个词。
整支队伍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在这声命令下瞬间苏醒。
在百官看来,那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场面,近三千人,上千匹战马,在同一时间以同一种节奏开始了运转。
马蹄踏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的不再是零散的声响,而是汇成了一股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洪流,每一下都仿佛踏在所有旁观者的心脏上。
龙驾在八百玄甲禁军的簇拥下缓缓启动,驶过了那道象征着天下中枢的巨大门洞,正式驶出了京师。
然而,所有用各种方式窥探着这一幕的人们,全都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因为这支浩荡而肃杀的队伍,在驶出正阳门后,并未沿着那条直通南方的宽阔管道直行,反而向西一拐朝着京郊的方向而去。
“那条路……那是去‘天子屯’的路!”一个声音在路旁人群中低声叫了出来,声音里夹杂了些许惊骇。
天子屯!
皇帝一手建立的新皇庄!
去那里做什么?
这个不合常理到极点的举动,如同一颗被投入死寂深潭的巨石,瞬间在所有暗中窥探的势力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
与此同时,一名身形毫不起眼的锦衣卫小旗快步追到指挥使田尔耕的战马前,单手递过一个用蜂蜡封口的蜡丸。
田尔耕伸出手接过了蜡丸,用两根手指轻轻一捻。
“啪”的一声轻响,蜡丸碎裂,露出一张卷得极细的字条。
田尔耕将其展开,目光一扫而过。
那张字条上只有寥寥数语,但在他眼中却仿佛映出了一片腥风血雨。
“长芦”、“葛沽寨”、“鱼见饵”。
田尔耕的嘴角勾起冷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残忍与快意。
……
龙驾之内,车帘再次被那只手掀开。
皇帝的面容隐藏在车内的阴影里,无人能够看清。
他静静地回望着身后那座在晨曦中轮廓愈发清晰的巍峨京城,看到了那高耸入云的城墙,更能“看”到那隐藏在无数深宅大院、酒楼茶肆、乃至街边角落里一双双充满了惊疑、揣测、恐惧与贪婪的眼睛!
一只信鸽在京城某个不起眼的民居后院,被匆匆塞进一张字条后猛地抛向天空,朝着与皇帝前行相反的南方疾飞而去。
一匹快马从德胜门的一个侧门悄然驰出,马上的骑士伏低了身子,用马刺狠狠一磕马腹,朝着北方的方向狂奔而去,溅起一路烟尘。
某个茶楼的雅间内,原本还在悠闲品茶的两名商人,在听到窗外传来的消息后,脸色剧变,其中一人失手打翻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淋在手上,却恍若未觉。
无数道信息正以比皇帝的军队行进快上百倍的速度,通过各种或明或暗的渠道,疯狂地向大明的四面八方传递而去。
皇帝南巡的第一步,就踏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盘棋,从落下的第一子起,就充满了不按常理的味道。
第187章 这件事,会解决的
车队停下的时候,朱由检闻到的,是新翻开的带着腐烂草根气息的泥土的味道。
这里是天子屯。
在随行官员们的认知里,皇庄向来是脓疮与毒瘤的代名词,是太监勋贵巧取豪夺后豢养爪牙横征暴敛的法外之地。
可眼前的景象却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没有围墙牌坊,只有平直夯实的土路。
路两侧是被规划得如同棋盘般方正的田地,细苗初生,绿意盎然。
最让他们心惊的是那纵横交错如同蛛网般密布的水渠。
永定河性如劣马,潮白河、通惠河之水则如金似玉,向来被高官勋贵把持,何曾如此慷慨地流淌进寻常田地?
这已非灌溉,而是用无尽水源和绝对权力对贫瘠土地实施的的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