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渠尽头,是一排排规划整齐的村落。
泥土夯成的墙体坚固厚实,虽无一片瓦,却看不到丝毫破败歪斜,反而透着一股军营般的齐整利落。
田间地头,仍有农夫在劳作。
他们看到这支黑压压的军队时,脸上露出了惊奇与敬畏,但并没有多少恐惧,只是远远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躬身站立。
在所有人复杂的注视中,龙驾被从内推开。
皇帝平静地走下车驾,脚踏在了土地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随意地走向不远处的一个村落。
一户院门半开的农家,院里,皮肤黝黑中年汉子正在劈柴,冷不防看到一群人走了进来,为首之人气度非凡,汉子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完全懵了,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祖祖辈辈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拉着身边吓呆的男童磕头如捣蒜,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草民……草民叩见官老爷!叩见大人!”
他根本不敢抬头,更不敢去想来者是谁,只求这灭顶之灾不要落在自己头上。
皇帝静静地走过去,弯下腰,捡起了那把掉在地上的斧头,他将斧头掂了掂,又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斧刃,仿佛在研究一件新奇的玩意儿。
整个院子很是沉默,只有那汉子粗重的喘息,和孩子压抑的抽泣。
跪在地上的汉子名叫赵铁柱,从记事起就在逃荒,他见过兵,见过匪,见过收税的官差,每一种都意味着灾难。
可从未见过眼前这种阵仗,为首之人不打不骂,反而捡起了他的斧头。
他抖得更厉害了,这是要……抄家杀头了吗?
“这斧头,钝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赵铁柱猛地一颤。
“起来吧,”皇帝的语气很随意,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寻常,“总是跪着,朕还怎么问话?朕又不是庙里的泥菩萨。”
赵铁柱愣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抬起一丝眼缝,看到那个贵人已经将斧头靠在了柴堆上,正低头看着自己那个吓得像小鸡仔似的儿子,脸上似乎……还带着点笑意?
那感觉,就像是一个远房极有地位的本家大爷回乡看到了族里的子侄。
在这奇异的氛围下,赵铁柱的恐惧稍稍褪去,被无所适从的惶恐所取代,他拉着孩子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朕问你,”皇帝这才看向他,目光平和,“在这里,日子过得惯吗?”
“惯……惯……”赵铁柱的声音依旧发抖,但已经能说出完整的词。
“地是自己的,水送到田边,头一年免租免税,”皇帝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这些,官府都兑现了?”
听到这几句话,赵铁柱真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头到脚贯穿了。
那个起先让他惊疑不定的“朕”字,此刻与这几句直戳心窝子的话语在他脑海中轰然相撞,炸开了一道让他目眩神迷的雷光!
皇帝……
是皇帝!
那个高悬于九天之上,与日月同辉,主宰着天下亿万生灵命运的天子,此刻就站在自家的泥巴院里,问自己日子过得惯不惯!
这个认知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他的魂魄之上。
赵铁柱刚刚勉强站直的身体猛地一软,双膝不受控制地就要再次瘫倒跪下。
这一刻的恐惧,远超之前百倍千倍,那是一种凡人骤然面见神灵时发自灵魂深处战栗与震撼!
他觉得自己刚才竟然在天子面前站着,简直是犯下了滔天大罪!
然而,就在他膝盖弯曲,额头即将再次触碰泥土的瞬间
那股被苦难压抑了半生,被新生活点燃了希望的巨大狂喜,那份来自脚下这片土地,来自门前那道活水,来自一个安稳未来的无尽感激,竟如火山般从他胸膛里猛地喷发!
这股灼热的力量硬生生冲垮了那座名为恐惧的大山,甚至让他忘记了跪拜!
他没有跪下去,反而一把拉过身边的儿子,让他也看着皇帝,自己则挺直了腰杆,那张因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上,混杂着敬畏狂喜与夺眶而出的泪光。
他指着脚下的土地,像是要向神明献上最虔诚的祭品:
“陛下!!”
这一声称呼,他低声吼出,仿佛用尽了半辈子的力气。
“真的是陛下!草民……草民终于见到您了!兑现了!全都兑现了!”他声音陡然拔高,语无伦次地炫耀起来,“草民有地了!能传给狗子的地啊!您看那水渠,活水就送到田边!官府的先生说了,头一年什么都不用交,而后年份,收的粮食除了交皇粮的份子,剩下的…全是我们自己的!”
他眼眶泛红,声音哽咽:“以前当流民,跟野狗抢食,活过今天都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现在,俺心里踏实!陛下,这地,俺拿命来种!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
这番发带着泥土腥气的狂喜,让身后的一众官员神情复杂。
毕自严更是心潮澎湃,他看到的不再是冰冷的户籍和税册,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因为有了希望而迸发出的生命力。
皇帝脸上的平静被一丝真正的笑意取代。
他看着眼前这个激动到几乎要手舞足蹈的汉子,等他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才温和地开口:“能吃饱饭,有力气干活,心里踏实。这很好。”
他话锋一转,语气却更加随意,像是拉家常一般:“但光有这些还不够。朕想听听,除了这些,日子里还有没有什么难处?别怕,朕既然问了,就是想听实话。”
这话一出,赵铁柱那股冲天的狂喜猛地一收,又变回了那个惶恐畏缩的庄稼汉。
他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了!没有了!陛下,能有地种,有饭吃,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草民哪还敢有别的奢求……好得很!什么都好!”
他生怕皇帝觉得自己是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刁民,那可是天大的罪过。
皇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也不逼问,只是淡淡地道:“是吗?柴米油盐,衣食住行,真就一点难处都没有?”
“盐”这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了赵铁柱心里最痒的地方。
他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无比纠结,想说又不敢说,嘴唇嗫嚅了好几次,求助似的看了一眼自己同样紧张的婆娘。
在皇帝那平静而鼓励的注视下,他最终还是把心一横,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挠着头,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几乎跟蚊子哼哼一样:
“陛下……什么都好,就是……就是那个盐……太贵了……”
见皇帝没有动怒,他才像倒豆子一样,飞快地把话说完,生怕皇帝会反悔不听了:“官盐一斤几十文,还时常买不到。俺们……俺们只能偷偷去买那些私盐贩子的,便宜,就是……犯法,心里慌……”
说完,他又立刻低下头,一副等待降罪的样子。
皇帝听完,脸上依旧平静。
他只是将目光从赵铁柱那张朴实又纠结的脸上缓缓移开,望向了东南方。
“朕知道了。”他淡淡地道,“这件事,会解决的。”
第188章 过江猛龙
津门大地,春寒料峭。
自南运河吹来的风依然带着刺骨的凉意,仿佛冬天拖着一条不肯离去的尾巴,在解冻的泥土上顽固盘桓。
但这股寒意,却丝毫未能冷却三岔河口至天津卫城外官道与运河沿岸那份早已沸腾的热情。
人山人海,锦绣如云。
按照不可动摇的礼制,站在队列最前方的,自然是天津卫指挥使、盐运同知等一众顶盔贯甲或身着锦绣官袍的朝廷命官。他们是帝国秩序的象征,是这幅盛大迎接画卷上最名正言顺的焦点。
然而任何一个有眼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幅画卷真正的重心,并不在这些神情紧绷的官员身上。
就在官员队列之后,引领着本地士绅与豪商方阵的最显要位置,一个个身影虽微微躬着,却仿佛一根无形的轴心,将周遭所有人的气场都悄然吸附了过去。
那便是商。
以长芦盐商为首的津门各大商号,他们组成的这个方阵,其绸缎之华美气度之沉稳,竟隐隐压过了前方官员们刻意维持的威仪。而领头之人,正是那位“盐王”汪宗海最倚重的大管家,人称“汪二爷”的汪福。
他穿着一件看似不起眼、实则每一寸都是苏杭顶尖织工心血的暗纹杭绸长衫,面容精瘦,脸上挂着一副能将这料峭春寒都融化掉的谦恭笑容。
他站的位置比官员们退后了半步,姿态也比官员们更低,完全符合商在官面前的本分。
可就是这退后的半步,反而让他更加引人注目,前方队列里的一些官员,在看似目不斜视的站姿中,眼角的余光会不自觉地向他这边飘来,仿佛在寻求某种确认,或者说,在感受他所散发出的那股镇定自若的气场。
仿佛他才是此地真正的定海神针。
只是,若有人能在此刻直视汪福那双深陷的眼窝,便会发现那里面没有半点温度,,那是猛禽在寒风中审视未知威胁的眼神,警惕、试探,死死地绞着运河上游,那片被清晨湿冷薄雾笼罩的远方。
他们在等一条龙。
一条过江的猛龙。
“来了!”
人群中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瞬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远方的雾气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剪,从中间蛮横地裁开。
率先出现的是一艘小巧的先导快船,船头立着几名身着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他们的眼神比这初春的河水还要冷。
紧随其后,是庞大的舰队。
一艘、两艘、十数艘……通体漆黑,线条冷硬的战舰如同一群从深海苏醒的巨兽,以令人窒息的严整队列沉默地破开水面,缓缓逼近。
没有花里胡哨的彩旗绸带,只有船身那船头那狰狞欲噬人的撞角,以及高高飘扬的大明龙旗。
它们一进入这片水域,便不由分说地占据了最宽阔的主航道,将两岸那些精心布置,用以点缀太平盛世的漕船与画舫粗暴地挤压至边缘,如同巨鲨驱赶着无助的沙丁鱼。
整个码头的气氛就在这一刻,从虚伪的热烈瞬间凝固成真实的冰点。
舰队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艘远比寻常福船更为庞大的龙舟,它雕梁画栋,带着君临天下的威压缓缓停泊在码头中央。
龙舟之上鸦雀无声,皇帝的身影并未出现。
岸上的人群愈发压抑,汪福那张完美的笑脸上,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
龙舟顶层,熏香袅袅,温暖如春,与外面是两个世界。
皇帝一身玄色常服,未着冠冕,手中把玩的是一具光亮的黄铜单筒望远镜。
他的目光并未落在岸上那些衣着华丽的官绅商贾身上,而是透过望远镜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码头远处,那些看似在各自船上忙碌,实则站位颇有章法的船工。
“田尔耕。”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阴影中,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如鬼魅般躬身:“臣在。”
“那些船工,怎么看?”
“回陛下,是汪家、孙家几位盐商豢养的私兵护卫,腰间鼓囊,藏着短铳与倭刀。都是些见过血的亡命之徒。”田尔耕的声音毫无感情,“他们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
“装得好不好,朕不在乎。”皇帝放下望远镜,拿起旁边小几上的一份名册,上面用朱笔细细勾勒出天津卫官、绅、商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朕在乎的是,他们竟敢把这些东西带到朕的面前。”
他修长的手指在名册上一个名字上轻轻点了点汪福。
“这位汪家的看门人倒比他那远在千里之外的主子更有胆色。敢站在文武百官之后,这是在替汪宗海告诉朕,天津卫的天,姓汪。”
田尔耕的头垂得更低,杀气一闪而逝:“陛下,是否现在就……”
“不急。”皇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愉悦,“鱼既然已经自己游进了网里,就别急着收网。朕倒要看看,这一网下去,能捞出多少条以为自己能跳龙门的大鱼。”
他转向一旁侍立的户部尚书毕自严:“毕爱卿,你先下去。”
毕自严一身崭新的绯红官袍,神情肃穆,躬身领命:“臣遵旨。”
“下去之后,宣旨安抚,就说朕是来与民同乐,巡视工商的,让他们把心放回肚子里。”皇帝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家常事,“天津卫是你经营多年的老地方,有些人,总归还是要认你的。”
毕自严眼中精光一闪,他听懂了皇帝的言外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