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箭矢横飞,铳声大作。
然而,他们的抵抗在京营的制式装备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破门!”
随着指挥官一声令下,几名肌肉虬结的士兵扛着一根巨大的攻城槌,迈着沉重的步伐,冲向了汪府那扇包着铁皮的朱漆大门。
“咚!”
一声巨响,大门剧烈地颤抖。
“咚!”
门上的铁钉开始崩飞。
“咚!”
伴随着一声木材碎裂的巨响,两扇大门轰然向内倒塌!
“杀!”
早已等待在门口的京营士兵如潮水般涌入,冷酷而高效地收割着那些负隅顽抗的护院。
这些盐商豢养的所谓精锐,在整日专门训练杀人技能的士卒面前脆弱得如同一群待宰的羔羊。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骨骼碎裂声,响彻府邸。
冲在最前面的并非京营新军,而是一队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这些护院。
一名锦衣卫百户手持一张早已绘好的府邸内部地图,对着手下喝道:“甲队,去后院假山,那里有暗道通往城外!乙队,跟我来,目标账房听雨轩的地下密室!丙队控制内眷,一个都不许走脱!”
他的命令清晰而精准,仿佛他已经在这座府邸里生活了数十年。
这就是皇帝所强调的情报的力量!
这些地图,这些暗道的位置,这些密室的机关,不仅仅来自锦衣卫几个月以来的渗透,更来自毕自严那些在锦衣卫问询下忽然‘改邪归正’的旧部们送出的致命情报。
那名锦衣卫百户带着乙队,径直冲向后院的雅致书房。
此刻书房内一片狼藉,几名账房先生正在疯狂地将一本本账册扔进火盆。
“留下活口!”
锦衣卫破门而入后,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以极其利落的手法使其瞬间失去反抗能力。
百户一脚踢翻火盆,亲自从里面抢出几本已经被烧掉了边角的账册,小心翼翼地吹掉火星。
他的目光从账册上移开,落在一个被死死按在地上的账房脸上,声音平淡得像在问路:“暗室在哪儿?”
那账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咬紧牙关,把头扭向一边。
百户没有再问第二遍,他对着按住那账房的校尉使了个眼色,校尉心领神会,拔出靴中的短刃,毫不犹豫地对准那账房的大腿猛地扎了进去,再用力一旋!
“啊!”一声被剧痛扭曲的惨嚎响彻书房,但很快被另一名校尉用破布死死堵住。
百户走到另一名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账房面前,用沾着血的刀鞘拍了拍他的脸。
“到你了。”他用同样平淡的语气说道。
那人再也撑不住,彻底崩溃了,涕泪横流地尖叫起来:“我说!我说!在书架……是书架……别杀我!”
“哪个书架?怎么开?”
“右边那个!第三排,那套《资治通鉴》!按……按‘贞观’、‘开元’、‘天宝’……按这个顺序扭动机关,它……它就开了!”
百户这才露出一丝冷笑,走到书架前,依言而行。
只听“咔嚓”一声,整个书架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向下的石阶。
“点火把,下去!”他对手下喝道,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把里面的东西一箱不留全部给老子搬上来!至于这几个…先吊着一口气,审完了再处理。”
“咚、咚、咚……”
终于,在一堆米糠下面,铁钎敲击的声音变得空洞。
“就是这里!”
几名校尉立刻上前掀开米糠,清理掉上面的浮土,露出一块伪装成地砖的铁板。
他们合力将铁板撬开,一股夹杂着海水咸腥和霉变气味的恶风从地底喷涌而出。
点燃火把探下去,只见下面是一个超乎想象的巨大地窖。
这地窖之深、之广,足以容纳几十人。
而地窖之中,堆积如山的并非粮食,而是一袋袋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盐包!
那小旗跳了下去,随手划开一个盐包,雪白的盐粒倾泻而出。
他抓起一把,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头舔了一下,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
“好家伙!上等的青盐!”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盐包,看到了上面用墨笔印着的字。
他拿起火把,凑近一个盐包,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淮……南……专供?”
他又照向另一个,上面赫然写着“两……浙……严禁”!
这些,全都是朝廷明令禁止在长芦地区销售的,来自其他盐区的官盐。
这些盐商不仅走私自己产的盐,甚至将手伸向了全国的盐政体系,将各地的官盐倒卖贩运,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地下网络。
“封存!所有盐包清点数目,全部贴上封条!”小旗对着上面大喊,声音里充满了发现宝藏般的兴奋,“告诉大人,我们挖到了一个金矿!”
整个天津城变成了一个正在被开膛破肚的宝库,无数像汪家府邸一样的窝点被同时精准地端掉。
查抄出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被一箱箱地抬出,在火光下闪烁着罪恶的光芒。
成千上万的私盐被查获,堆积如山。
而最重要的,自然是一本本记录着他们罪恶的账册,一封封他们与各地官员往来的信件!
……
夜色更深,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身上那件飞鱼服在跳动的火光中仿佛活了过来,上面的凶兽正欲择人而噬。
他的脚下跪着一排瑟瑟发抖的盐商以及官吏。
那张长长的桌案上,摆满了刚刚从各处收缴上来的核心账本。
他没有亲自去翻阅那些流水账,自有手下的书吏在做,他只看那些被单独挑出来的,记录着特殊馈赠的密账以及那些书信。
“大人,饶命啊!下官……下官真的只是个小角色,都是汪福逼我干的!”一个被抓来的盐运司官员哭喊着。
田尔耕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淡淡地对身边的校尉说:“舌头拔了,太吵。”
那校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拖着那官员就往外走,很快,外面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然后归于沉寂。
宗祠内的其他人抖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的盐商被押了进来。
他似乎是惊吓过度,反而生出了一股悍不畏死的勇气,他对着田尔耕嘶吼道:“你不能动我!我告诉你,我舅舅是当朝东阁大学士林公!你动了我,我舅舅不会放过你的!”
听到这话,田尔耕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那年轻盐商面前,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如同猫戏老鼠般的笑意。
他抬起脚,看似随意地一脚踹在了那盐商的肚子上。
“噗”的一声,那盐商如同一个破麻袋般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柱子上,呕出一口酸水。
“很好。”田尔耕的声音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
“等我抓完你,就去抓你舅舅。”
那年轻盐商的眼中,最后的希望和嚣张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今夜,在这个男人面前,任何后台任何背景都只是一句笑话。
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也终于醒悟过来,面前的这个锦衣卫头头的后台,是天!
“带走!”田尔耕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仿佛只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田尔耕重新走回桌案前,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不是享受杀戮,而是享受这种……将一切都掌控在手中的,绝对权力的延伸。
就在这时,一名千户官浑身浴血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指挥使大人!大部分据点均已肃清!但……但是盐帮在城西的铁船坞据点,遭遇了疯狂抵抗!”
田尔耕眉头一挑。
“铁船坞是汪宗海经营多年的老巢,里面收拢了不下五百名亡命徒,都是刀头舔血的悍匪!”千户官喘着粗气,
“他们依托坚固的船坞和早就修好的工事,用火铳和弓弩封锁了所有入口,我们…我们强攻了两次,被打了回来!”
田尔耕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一群将死的耗子,还敢咬人?”
第191章 定辽大将军
城西的铁船坞,这股由皇权意志催动的铁血洪流仿佛撞上了一道坚硬无比的堤坝。
铁船坞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股金属的腥气和顽固。
它名义上是汪氏盐帮修造漕船、货船的工坊,实际上却是汪宗海这位在黑白两道都堪称巨擘的大枭,经营了二十年的巢穴与私兵营地。
墙上,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望楼,其间以飞桥相连。
墙内,船坞、仓库、工坊、住宅,布局杂乱,却暗合守御阵法,巷道狭窄,处处可以藏人。
当京营的先头部队试图从正门发动强攻时,迎接他们的是倾泻而下的箭矢、滚油,以及从墙壁射击孔中喷吐出的,带着硫磺气息的火铳弹丸。
“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盾牌手,身上的重甲竟被几发特制的重箭射穿,闷哼一声便栽倒在地。
紧随其后的士兵试图将他们拖回,但从墙外侧面小巷里突然冲出十几个赤着上身手持双刀的亡命徒,他们眼中布满血丝,口中发着嘶吼,不顾生死地冲入京营的阵列中胡乱劈砍。
这是一场毫无章法,却又凶狠到极致的战斗。
京营的士兵训练有素,三人一组的小阵型迅速做出反应,长枪刺出,腰刀格挡,瞬间便将这几个疯子斩杀在地。
但他们刚刚稳住阵脚,望楼上几扇窗户被猛然推开,几门黑洞洞的小型佛郎机炮被推了出来!
“轰!轰隆!”
震耳欲聋的炮声响起,虽然准头极差,但也在密集的人群中清出了一小片血肉模糊的空地。
卢象升脸色铁青,挥手下令:“后退!暂缓进攻!弓箭手压制!”
第一次试探性的进攻,在付出了十数人伤亡的代价后狼狈地退了下来。
火光将卢象升脸上的阴影照得忽明忽暗,他身边的一名百户低声道:
“大人,里面的都是亡命徒。是汪宗海多年来收拢的各路悍匪、被官府通缉的要犯,还有一些在海上没了活路的倭人浪客。他们知道,一旦被俘,自己是凌迟之罪,家人也要被流放三千里。对他们来说,投降和反抗结局都是死。”
卢象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那座如同凶兽般匍匐在黑暗中的铁船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