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便静静地等待着皇帝的嘉许。
温体仁等来的,却是一声更轻的笑声
皇帝低头看着自己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指甲,轻轻吐出了让温体仁差点没吓得再次跪个五体投地地八个字。
“妇人之仁,短视之见。”
温体仁整个人都愣在了当场,脸上的自信瞬间凝固,化为一片茫然与惊骇。
“陛……陛下?”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自己这番紧跟圣意深思熟虑的回答,怎么会换来“妇人之仁,短视之见”这八字批语?
这简直比直接的痛骂更让他难堪!
皇帝抬起了头,“裁撤驿站,是能为国库每年省下百万两银子。这笔账,你会算,毛羽健会算,朕也会算。”
“但你可曾算过另一笔账?”
只听皇帝用不容辩驳的口吻继续说道:
“天下驿站,驿卒、马夫、厨役、夫役、杂役,靠此为生者,何止十万之众?你,毛羽健,一纸公文一道旨意便要断了这十万人的生计!”
皇帝的语气陡然加重,不再是平淡的叙述,而是森然的质问。
“尤其是在陕、晋等西北边地!那里现如今连年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已非新闻!那些驿卒本就是挣扎在生死线上的赤贫之人,驿站是他们唯一的活路,是他们全家老小唯一能领到钱粮,不至于饿死的地方!”
“你现在,要把这条活路给他们断了!”
“温体仁,你告诉朕,你让他们去吃什么?!”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令人心胆俱裂的压迫感,“去吃土吗?!”
温体仁这一次跪得前所未有的标准。
“他们无所得食,却又正当壮年,在驿站里搬运过货,驯服过烈马,有的是一身的力气!你说,这数万乃至十数万被你一笔勾销的青壮,会做什么?是老老实实地坐着等死,还是‘相聚为盗’,为自己,为家人,去抢一条活路?!”
“毛羽健今日一份奏疏,看似是为国分忧,实则是亲手在给西北那些本就活不下去的流民送去数万最精壮,最熟悉道路也最绝望的兵源!这把火,朕若是点了,不出三年必定烧遍整个西北,成燎原之势!”
“到时候,你告诉朕!朕省下的这点银子,够不够去填剿匪那个无底洞?!!”
屋内,这一次当真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炉龙涎香不知何时已经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散去,空气中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重。
温体仁如遭雷击,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颠覆性的震撼!
裁撤驿站……失业驿卒……西北天灾……活不下去……揭竿而起……流寇……燎原之火!
一条他从未想象过的,恐怖而又清晰的因果链条在他脑中轰然成型,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每一个推论都坚不可摧!
皇帝!
只从一份小小的,关于节流的奏疏之上,便能预见到三年后天下大势的走向!
他温体仁只看到了国库的账本,而眼前的这位年轻天子,看到的却是整个大明社会最底层那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
温体仁此刻觉得,自己不过是站在了山脚下,沾沾自喜地以为看见了整座山的轮廓。
而面前这位皇帝早已站在了九天之上的云端,俯瞰着整片大地,将山川、河流、风雨、雷电,尽收眼底!
前所未有的羞愧感混合着更加强烈的敬畏,瞬间淹没了他。
温体仁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羞愧与敬畏而剧烈地颤抖着:
“陛下……陛下圣明!臣……臣万死!!”
“臣只知算钱粮账,不知算人心账!臣只知看朝堂,不知看天下!陛下见微知著,洞烛万里,此等经天纬地之才,非臣之愚钝所能揣度万一!臣……万死难及!”
他抬起头,用近乎仰视的目光偷眼望向那个依旧负手站在窗前的身影。
天光从窗外透入,逆光之下,皇帝的身形并不算如何魁梧,却仿佛被镀上了一层耀眼而神圣的金色光辉,显得那般高不可攀,如神如魔!
这一刻,温体仁的内心深处,那个充满了算计与投机的权臣,彻底崩塌了。
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狂热的信念。
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反复剧烈地冲刷着他的一切理智
跟着这样的皇帝,怎么会输?
去他娘的两头下注!孔家那是庸才之举!
老子的荣华富贵,老子的身家性命,老子的青史留名!
我他妈直接赌上所有!!!
第196章 夜曲
自天子离京,这已是第十个夜晚。
大明京师,兵部右侍郎王洽的府邸。
府内深处,暖阁之中,名贵的苏合香氤氲浮动,将空气都熏染得懒洋洋。
几名从江南请来的名妓正怀抱琵琶轻拢慢捻,弹拨出的靡靡之音如水银泻地,缠绵入骨。
王洽身着一袭宽松的杭绸便服,斜倚在软榻上,手中端着一只夜光杯,正与几位东林党的故旧小酌。
然而,这丝竹悦耳酒香浮动的表象之下,却潜藏着一种诡异的压抑。
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像是用笔画上去的,僵硬而缺乏生气。
“诸位,都把心放回肚子里去。”王洽率先举杯,试图打破这沉闷的气氛,他的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镇定,
“钱谦益钱龙锡二人心怀鬼胎,畏罪南逃,那是他们自己心虚!我等行得正坐得端,身正不怕影子斜。陛下离京前并未动我等分毫,可见陛下心中也清楚,这偌大的江山,终究还是要靠我辈清流来治理。”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未能真正安抚人心。
一名须发微白官居侍郎的官员放下酒杯,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忧色:
“王公,话虽如此,可…可陛下此行,未免太过异常。他出京在天津使出那么大的动静之后,不往灾情最重的关中,不巡漕运之本的江南,却径直奔着山东去了…这完全是不按常理出牌。江南那边传来的消息都说,士林震动,人心惶惶,大家都在观望,谁也摸不清今上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哼。”
王洽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那份属于二品大员的傲慢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将杯中琥珀色的美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将杯子顿在桌上。
“他还能如何?与天下士子为敌吗?登基才不过一年多,根基未稳!杀几个阉党余孽,废一个远在关中的藩王,那叫立威!可他若敢动我等士林国本,这大明的江山他自己就坐不稳!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密切联系江南的同道,守好自己的本分,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话是这么说,可当本分二字从他口中吐出时,王洽的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猛烈一抽。
惊慌,一种深埋在心底,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惊慌正疯狂地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本分?
他还有本分可言吗?
通过天津卫的那条线,他们走私的仅仅是盐吗?
远不止!
为了更大的利益,为了那些从朝鲜那边源源不断送来的,成色十足的金条银锭和整张整张的珍贵皮草,他们早已将朝廷严禁出关的铁器、甲片、乃至火药的原材料,一船一船地偷运出去。
至于朝鲜那边的收货人究竟是谁,没有人愿意深究。
是朝鲜的权贵?
是流窜的海盗?
还是……还是那些盘踞在辽东,与大明血战不休的后金建奴?
没人去想。
那雪花般的银子沉甸甸的金子,实在太过诱人,足以让任何人选择性地遗忘掉风险。
但现在,随着天津盐商被连根拔起,随着皇帝那诡异的山东之行,王洽开始被迫去想了。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那些负责接洽的商贾描述对方时的含糊其辞“北地来的豪客,出手阔绰,只要铁货”。
北地……
这个念头如同一条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脖颈,让他几乎窒息。
他们这帮人,连同他自己,当真是胆大包天!
若是……若是皇帝真的查到了这一层……
不!不会的!
王洽猛地摇了摇头,将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
他抓起酒壶,又为自己满上了一杯,心中自我安慰着:如果皇帝真的知道了,以那位陛下在京中铲除阉党时的狠辣手段,他的三族恐怕早已人头落地,又岂会容他安然坐在这里饮酒听曲?
一定是自己多心了。
皇帝远在千里之外,京城安然无恙。
王洽端起酒杯正要再饮,阁外的长街之上,却隐隐传来了一种奇异的声响。
那不是更夫的梆子声,也不是寻常的马蹄声,而是一种整齐划一沉重而压抑的……脚步声。
如同某种巨大而冷酷的生灵正迈着固定的节奏,踏着整座京师的脉搏,由远及近,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轻易地盖过了阁内缠绵的丝竹之音。
乐声,不知不觉地停了。
那几名歌姬抱着琵琶,惊恐地望向窗外,阁内的官员们也都停下了杯箸,侧耳倾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突然,窗外原本漆黑的夜空,被一片突如其来的诡异的火红色所点燃。
无数的火把如同从地底冒出的鬼火,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
那跃动的火光,将窗户纸映成了一片令人不安的橘黄色,也将阁内众人惨白的脸庞照得纤毫毕现。
“出……出什么事了?”一名官员颤声问道。
王洽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窗前,捅破了窗户纸的一角,向外望去。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长街之上,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影!
那些人身着统一的服色,在火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
那是……飞鱼服!
而他们腰间悬挂的,是形制狭长的…绣春刀!
锦衣卫!
如潮水般涌来的锦衣卫,已经将他这座宏伟的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快!快去关门!顶住大门!”王洽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然而,已经晚了。
府门被惊慌失措的家丁从内拉开一条缝,紧接着,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便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
伴随着门轴不堪重负的呻吟和家丁们的惨叫,一支队伍踏入了王府的前院。